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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

北京爱情-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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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院部的东院墙朝北的位置有个锅炉房,再往北一点,还不到金台宾馆的南墙,在那之间, 是北城医院的殡仪馆。在这个东北角上,有一所小型的花园,平时很少有病人去那,花草 很繁茂,在初春,医院政工科开始营造小花园。小羽和我在小花园里散步,我给小羽买了随 身听,小羽只是把耳机挂在耳朵上,却并不听音乐。其实我和小羽没什么话,我冷漠不是因 为医院也不是因为小羽,更不是因为商务小姐,我发现自己跟小羽经过这一次的长期相处,使我跟她有了类似的地方,凡事都不会激动,似乎自己是个局外人。    
    三月下旬的一个周六,小羽在小花园坐了一个下午,晒着太阳。吴医生在当晚跟我说,她是 在等你。那天下午我跟史来在王府井逛街,还坐了百货商场门口的极限车。吴医生最后问我 是不是不拿主意,他大约看出来我是没有办法了。我说,一切随小羽自己,我唯一能说的就 是她是个好女孩,她的精神没病。吴医生告诉我说,下午她带一个他以前在北医大的一个老 师,一个著名的精神病专家观察记录了小羽的行为。我没问他那个老医生怎么说。吴医生跟 我商量,即使不去确诊也没问题,但是否考虑让这位老医生把她带到怀柔去。我问,怀柔的 什么地方。他说,怀柔福利院。我不同意,我说去了福利院,可能她再也不能返回社会了。 吴医生说,本来我也不想多事,但给小羽治了这么久,其实也不是不能回到社会中的,她好 好的,可你们必须要承认她需要换一种方式来看待生活。我不同意。我到病房里去找小羽, 小羽坐在窗前梳头,在桌上放着许多杂志还有报纸和书,我想试试她怎么想的,小羽说她现 在还不想出院,我说住医院太费钱,再说胃病要保养,你又抽烟,一下子怕是很难好得彻底 ,小羽放下梳子,抹了抹脸,她说这钱以后都会挣回来的。我说不仅仅是钱的事。小羽还想 说什么,眼睛奇异地一闪,忽然就垂下头去,拼命地摇晃,最近她老这样,会突然失去连贯 性,什么都记不着,然后失神地站起来,在窗子和门之间来回地溜达。我问她,你怎么会这 样,我不懂,你要是想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她又在桌前坐下来,她拿起笔,仅仅做了个写 字姿势,很快就撂下笔,皱紧眉头,什么也写不出,过了好久,她才说,我明明是什么都晓 得,但就是说不出,写不出。我控制不住了,不能命令自己干或不干。我搂着她,她在抽搐 ,我说,你不要紧张,假如你还能一句一句地听我说话,那就行,你就只听着好了,别再要 自己做任何事。小羽侧着头,头发温顺地搭在肩上。她的右手够在自己的锁骨上,捂住胸口 ,又轻轻地摸着喉咙,她说有时我担心不是说不出什么想说的话,而是什么也说不出,随便 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紧紧地抱着她。护士在门口站着,几个月以来,护士们也逐渐适应了小 羽,她们不再挑剔她,给了她最好的护理,医院里的人都说这是个好女孩。    
    


第三部分:杜牧 你会收到我的这封信杜牧 你会收到我的这封信 

    四月二号,也就是愚人节的第二天,我到北城医院去给小羽送一件棉T恤,我是从地安门大街的那个叉口先到的门诊部,然后从临街的殡仪馆边上的侧门进了二院部,在那个小花园里没见到小羽,从昨天中午开始她的手机就一直关着。我上了住院楼,吴医生、董医生还有一个麻醉师正在前往手术室的那个走廊上谈一个病人的手术。我连忙走过去,吴医生把口罩在脖子上转了个圈。他说,她走了。我问,你不是说等我今天来以后才最后定吗。吴医生说, 你同意的。董医生叫我不要紧张,这事只有吴医生,他,还有我和小羽知道,这是小羽必须 要走的路。我想去病房。吴医生说,病床上已经住上了新的病人,柳小羽给你留了信,锁在 我办公室的抽屉里,吴医生和我一起去他的办公室,拿出了小羽的信。我拿着信,吴医生陪 我下了楼。在楼道口,吴医生跟我说,韩菊老师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专家,怀柔福利院不会加 重小羽的病情,小羽是完全同意的。又说,我会抽时间陪你一起去看她,我现在对这个病人确实有信心。我又来到殡仪馆背后的那个小花园,我坐在石凳上,抽支烟,打开小羽留下的信。小羽的信字迹有些了草,但行与行之间还算工整,没有改过一个字。    
    杜牧,你会收到我的这封信,以后若能够,我还会以写信的方式跟你说许多事情,前次我告诉你,本以为我不再能医治,但现在我终于臣服于药物(请原谅我用臣服这样的书面语,这让我回想起我的记者生涯),不仅在服药后,可以写字,也可以真实地想像和思考了。一个女人若不能想像,那该是多么巨大的惩罚啊。我服用的是进口的镇静剂,就目前来说,这样的剂量还不足以对我的身体构成威胁,但在服药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我获得了这几年以来从未有过的清晰,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是充分自由的,真正自由的想像中,回望我曾经的生活。为什么说是想像呢?其实,只有想像,我才能看到我那也许是短暂的未来,但正因为有了未来这个前提,所以我才能忠实于我的记忆。现在,因为众所周知的我的状态的原因,我不得不前往吴医生跟你屡次提到的怀柔福利院,韩菊老师是个好人,这一点可以相信。我不可能在这封信中把所有的问题都谈清楚,不仅做不到这一点甚至会出现更多的迷惑。服用镇静剂对我来说,不是一种麻醉,相反,它是一种剔除紊乱杂绪的一条必经之路,我又要说了,它使我在某些时刻能够看到一丝光亮。杜牧,我爱你,我还用说么,我这么说是为什么,不是作解释也不是要你管好我的身体,其实,我就要这样来表达。现在镇静剂在我的身体里,血液里,中枢里,但我没有沉醉,没有昏沉,可能是它抵消了我真实的迷乱或者我那迷乱的心抵制了药物,反正我抽出一丝清醒的记忆,我知道要你弄清我这很困难,当然也许也不完全有这样的必要。不知道怀柔福利院是什么情况,仅从韩菊老师介绍中是得不出一个具体的可感知的印象的,但我并不畏惧,不过,我好象从来没有畏惧过什么。杜牧,怀柔福利院本身不是秘密,但我的出行却是一个秘密,这么说你能接受吧,请原谅,现在我已经    
    不如先前刚服药时那么能想像了,但我还能摸到我自己的真实。杜牧,我没法评价你,所以 我也法鼓励你,但确实对你的身体的印象跟我所能想像的完全一致,所以我说我爱你。有时我残酷对待我的身体,就像有时我对它充满敬意一样,去了怀柔,可能我会按韩老师的建议做一些程序,但我这样的人到底是什么病呢?我知道你跟我一样,可能从不会承认我有病,那么此刻在我服用了药物之后,虽然时间并不能维持得太长,但足以使我相信,你跟我站在同一个立场上,都是要保护自己正常的记忆,因为我们快乐过,真实地生活过,而且,即使在现在,杜牧,我和你杜牧,仍然在不断地相遇(请原谅我又回到大学学习情书的时代了),我记得你搂住我,你以前捂住我割开的手腕,请原谅,我记起来了,鲜血顺着 你的手指滋滋地像跳舞之泉一样,你那样的冷静,可现在,还像在眼前一样,我只是在一些时间里不能控制自己,在另一些时间里只是在感觉上不能控制自己, 但我仍相信你,所以知道无论什么时候,你需要我,我都会出现,从我们最早一次上床到现在有六七年了吧,我觉得你要的不仅是我的身体,还有我这个人,其实是我全部的人,当你每次救我时,(现在我哭了),我也相信你不仅是救我的身体,你也是在救我这个人,让我走在生的路上,让我生,而不是死。服了药,即使是眼泪,也有一些麻味,我现在忽然记起那次我、你还有辛欣,我们从南京坐船到重庆,一共是七天,那时我们在甲板上打牌,你光着上身,我和辛欣读 昆德拉的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我们读特丽莎和男主人公做爱的场景给你听,你打赌,你不会勃起,记得么?现在我的眼泪还是止不住,那时,我很自信,我读小说,写稿子,我知道别人 都说我很美,可后来,后来的一切改变了我,杜牧,你那时勃起了是吧?就在三峡,在狭窄 的湍急的江面上,你躺在甲板上,顶起灰色的运动短裤。我和辛欣肩靠肩看着你,记得吧。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保守好你的秘密,你有太多的秘密,那都是关于我的,像保守每一次我们在床上秘密的欢乐一样,把所有的一切保守在心里,我知道你是值得信任的,好了,我感到药效已不力,请原谅,我还要擦擦眼睛,到了怀柔福利院,我还会服用镇静剂,我需要像写信时刻这种不那么迷乱的感受,我太需要在不死的时候,能够说话,不在你身边,能够写信,我会在怀柔给你写信,你的小羽。    
    


第三部分:杜牧 你会收到我的这封信蓄谋已久的分手 茶馆 

    小羽去了怀柔福利院,我便不需到北城医院去,每次外出办事,从平安大道经过,在金台饭店那个拐往二院部的叉口心里顿时怅然若失,似乎小羽要是能再躺在那里,自己反倒会更舒服一些。从青年报往西城区办事,一般绕不开后海,地安门,后库这一带,即使从长安街走,每到西单路口,从民航大厦边的拐口,视线还是会顺着西四繁华的商业街向北边的四中那个方向张望,什么也望不到,这一次自杀到住院,从迷失到挣扎,再从挣扎到可怜的顺从,小羽把我也拉到她一样的混乱中了,好在我还能往回,在工作,做苦力,朋友或居家中,时 时感受别人的生活气息。于琳和新来的两个记者跑新闻的能力都很强,凡是现在不太重要的 场合都让他们去,熊飞和我的关系也协调了许多。史来从三月底开始就在首都剧场 排练话 剧,那儿离她的母校中戏不远,夕阳认识这个话剧的导演,听说很前卫,导演过几出跟历史 相关的小剧场话剧,有关于关汉卿的,还有关于蔡文姬的,最近正在排练的一部是个现代话 剧,仍用小剧场风格。    
    小羽去了怀柔,我的时间自然多了起来,夕阳一边陪史来在首都剧场 排剧,一边在拉那个新本子的提纲,内容梗概矛盾的地方太多,他和史来争执不下。中旬, 夕阳要我也到美术馆那边去,说那有家不错的面向西街的茶馆,史来在那个馆子里说戏很 有天份。我第一次看史来排练话剧《蓄谋已久的分手》,只看到反复排练的前部的一段,史 来的演出效果不错,第一回居然没见到那所谓的渠导演。第二次是在下午排练,当天是周五 ,渠导和剧组里的人都来了,听说还有几个英国朋友,夕阳向渠导介绍了我,我把青年报的 名片给了渠导,渠导还专门在剧场鸚洗室出口边的那块小地方跟我聊了会,大概仍是谈剧情 ,好让在宣传上把握好剧本要领,我听不进去。首都剧场离三联书店很近,从首都剧场往南 一小点,就是王府井饭店,在上个月,我跟史来在王府井步行街买过东西,还到王府井饭店 喝过咖啡,那次史来就劝我必须走前卫的路子,要抛弃传统的一面,这与我刚认识他时,我 ,夕阳和她调下的剧本的基调大有出入,可能是受到最近话剧的影响。周五排了全剧的几乎 全部重要的细节,《蓄谋已久的分手》与一些拉美的剧情设计有许多雷同,夕阳 劝我不要跟渠导和史来说。史来在话剧中饰演二号人物,是个第三者,饰演妻子的是另一个 更知名的女演员,姓潘,南方人。史来是典型的湖北美女,不仅美,而且有些狡猾,当初在 台下很难看出她的美,现在因为剧情的需要,让她扮演一个情爱杀手,她的妆不仅媚,而且 很狐,许多围观的记者都对史来感兴趣。史来在吊灯下跟那个男演员调情时,我发现自己不 禁有些喜欢。排练完毕,渠导跟 我和夕阳又聊了会当下的一部电影,夕阳十分痛快地骂了 一通,渠导对夕阳大加赞赏。我简单记下了几句话,给一个跟来的年轻记者,然后史来夕阳 和我到美术馆和华侨饭店之间的那家茶馆去,茶馆的茶道很讲究,一起喝茶的有日本人和韩 国人。史来看了夕阳划得零乱不堪的提纲,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就如小剧场话剧的表演 一样,我认为你可 以是前卫的戏路。史来摇摇头,说,小剧场话剧必须有煽动性,这是近 场台词,没有扮相、气质及色的意义上的媚,那就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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