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6月-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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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局子里回来后,他尽量生活得跟平常一样,该说就说,该笑就笑,想喝酒就喝酒,想找女人就找女人,可他总禁不住问自己:我是不是显得太正常了?当他略有收敛,又要问一声:我是不是显得太反常了?这常常弄得他手足无措。开会讲话,偶尔打结巴事小,关键是他不能做到像以前那样气宇轩昂。他没有了那份底气 ——就说今天王盛这事,他本是怒气冲冲的,可见到王盛的时候,为什么一下子就软了?王盛分明是讹诈,为什么就能诈得那么理直气壮?“这明摆着是欺辱我……”王尧想,“欺辱了我,为什么还要在背后直勾勾地望着我?为什么又要躲开?”
正在疑惑,一只脸上很脏的大黄狗从菜地深处钻出来,也是直勾勾地望着王尧,随后迅速跑掉了。
王尧弯腰拾起一块硬土,奋力朝狗身扔去,骂道:“日你娘的!”
回到家,王尧没心思睡觉,也没心思去干别的。连烟也不想抽,心里感到特别的空。下午五点过,天色尚早,村里人都还在坡地上忙永远也忙不完的农活,包括老婆郑秀在内。王尧干脆把门闭了,便坐在傍火堂的阴影里,拿起铁火钳,在苍白的柴灰上划出几道深槽,又将其抹平,再划出几道深槽,再将其抹平。
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
思前想后,王尧觉得是。是他自己先软下来,王盛之流才敢明目张胆地骑在他头上拉屎……
王尧暗自承认:那天挥动菠萝槌的时候,他的确是想把向遇春打死。
因为向遇春掌握了他的秘密,而且不停地敲诈他。
说起来都怪那台酒。那台酒真不该喝!
那一天照旧是王尧付账,客却是向遇春请的。向遇春那天把他抱着孩子回来的女儿赶走了,女儿在家里屁股也没坐热。女儿的身上带着根钉耙,耙齿抓住向遇春的心,女儿每离家远一步,向遇春的心就痛一下。他的心都快被抓烂了,终于站起身,跑下河。他以为能把女儿追回来的,可是很不巧,晶晶刚下去就遇到一艘上行的汽划子,她坐汽划子走了。向遇春望着远去的船身,对船老板切齿痛骂。他在岸边踱着步等,等了半个钟头才等到另一艘船,可当他乘这艘船追到镇上。晶晶已坐汽车远去。这一天,仿佛天底下所有的交通工具都在等着把他女儿接走。他蹲在镇政府门外的上下客站上,双手抱头。要不是袁镇长出来喊了他一声。他还不知道要在那里蹲多久。因为王尧的关系,袁镇长跟向遇春很熟,常在一起打牌喝酒。袁镇长脸膛方正。留着寸发,表面上有军人般的威严,其实是个亲和度很高的人,对下面的人非常宽厚,特别是对王尧,既欣赏他的才干,又珍惜跟他的感情。官渡村离镇子近。袁镇长去的次数自然比去别处多一些,王尧去镇上给袁镇长汇报工作,自然也便利些……那天袁镇长看到向遇春,说,向遇春,你在找金子呀?向遇春抬起头,立即笑逐颜开,摸出烟给袁镇长递,说我刚才头晕了一下,现在好了。当袁镇长抽着烟离开后,向遇春大口大口地喘气,发出浅浅的呻吟。那口气是他对女儿的痛,袁镇长在的时候,他把它憋进去了。吐了几口气,他就去了知味轩。知味轩的老板是个中年寡妇,人称二妹,对人热情得很,王尧和向遇春是那里的常客。
二妹的柜台上放着公用电话,向遇春给王尧拨过去,让他来喝酒。
王尧那天兴致勃勃的,他不仅从开采队搞到了一桶油,还搞到了一大圈两个人都抬不动的电线。从家里出来往码头走的时候,又碰到了姜小碧。姜小碧刚在河里洗了头回来,一股醉人的蜜桃香在河风里手指似的缠绕。王尧沉着脸,低着眼睛,从姜小碧身边走过。他没想到,两人并肩的那一瞬间,姜小碧摆了一下头,把几粒干净的水珠甩到了他脸上。他怔了一下,姜小碧却回过头,朝他笑。笑得若有若无,但那毕竟是笑。“这女人……”王尧意味深长地想。他一路都在想这件事。他跟向遇春在知味轩二楼小包间里坐下来,酒瓶还没开封,就笑嘻嘻地讲了这件事,说:“那婆娘,又发情了!”
他一点也没注意到向遇春的脸色,更不知道晶晶遭遇的不幸。只管照自己的想象把话往下说,说得流里流气的,直到向遇春把酒瓶猛地扔到墙上,玻璃碴和酒液四处乱蹦,他才大吃一惊。
他说,遇春你是咋啦?
他的问话里带着怒气。
向遇春同样被自己的举动惊呆了。一片玻璃碴飞到他手上,划了条口子,黏稠的血液先是像弹簧那样跳出来,再慢慢往下滴。流出的这点血让他清醒了,知道王尧并没惹他,更知道女儿的事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哪怕是王尧。为给个说法,他怒道:“妈的×,一看就是假酒!”
这时候。听到响动的二妹刚好推开门,听说是假酒,连忙赔罪,说我也不知道啊,我是从飞哥那里拿的,我的酒一直都是从他那里拿的。随后她拿来扫把打扫。近百块钱的一瓶红花郎,就这么毁了,连瓶子都砸烂了,她去飞哥那里货都没法退。想到这里,她流下泪来。王尧看到了她的泪水,心想这女人也怪难的。十年前,男人得白血病死了,她独自带着女儿,撑持店面,遇到镇上的地痞流氓,吃了赖账不说,自己连带女儿还要被调戏。二妹流着泪提着垃圾出门的时候,王尧跟了出去,悄悄对她说:“二妹你放心,那瓶酒我照样给钱,你再拿两瓶真家伙来就是。”
事后,王尧常常想,我当时为了宽二妹的心,多给她销瓶酒,结果就坏大事了。如果只让拿一瓶而不是两瓶,我就不会醉得那么厉害,不该说的话就不会说。那天他们把两瓶酒快喝完的时候,王尧就掏心窝子了,他说:“通春,有件事我一直没给你讲。”
向遇春说,啥事?
王尧就把他跟李队长在大荒洞谈判的内容,一五一十地抖搂出来。
向遇春当时正将一块夫妻肺片往嘴里送,酒喝得太多,捉不稳筷子,那块肺片在他浅浅的胡子上扫来扫去,就是喂不进嘴里。听了王尧的话,他不想再吃它,将其扔进碟子里。
“这么说来,你把全村人都吃了?”
王尧很得意:“不吃,不吃我哪能搞采沙船?哪能买快艇?”
王尧只顾自己得意,全没顾及这话给向遇春的刺激。买上那艘快艇的时候,王尧曾对他说:“快艇是给兴国的,让他去跑生意,赚来的钱也全上他自己的账户。 ”他把这话说得像是家常话。向遇春懂他的意思,他是想表明,兴国迟早是要跟晶晶成亲的,现在兴国挣到的钱,将来也就是晶晶的钱了。而此时此刻,向遇春满眼里都是无可挽回的灾难,王兴国挣再多的钱,与他家晶晶有什么关系?你王尧有一个完整的儿子,可我向遇春却没有一个完整的女儿了!我女儿被那个可恶的畜生给毁了!
他说:“王尧,你以前吃国家,我不说啥,现在吃村民,就……
的确,以前王尧捞的油水,都是“国家”的,比如税收款,镇里让收多少,他能自作主张给农户减免掉?显然不能,而由镇里出的土政策多收的部分,基本上都是镇领导得了;镇领导当然不能独吞,他们要拿出一部分给自己的上级,再拿出一部分给自己的下级,王尧也就有了一份。再比如计划生育款,多生一胎罚多少,多生两胎罚多少,也都有红头文件,白纸黑字摆在那里的,王尧只能按政策办事,只不过他在向上级汇报的时候,隐瞒了那么几个人头;就像镇里领导对待税收款那样,王尧也不能独吞,给上面一点儿,再给村里的计生干部一点,上下摆平了,也就相安无事。不管怎么说吧,那都是吃“国家”,不是吃老百姓。
这层关系王尧不是不懂,而且他自己也曾在心里掂量过,可这时候由向遇春点穿。他却有些不舒服。他说,这点便宜不是村民给的,是开采队给的,要不是我,他们每亩地能多搞到八百块?
向遇春听不得谁以这样的口气跟他说话。今天尤其如此。他说:“开采队又不是蠢猪,为啥每亩要给你两百?证明这两百块本来也是村民的。”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朱氏板的那片柴山。那片上好的柴山也被开采队占了,同时也被王尧吃了。
王尧不理解地望着向遇春:“你今天咋啦?为啥从头到尾跟我闹别扭?”
他想到了向遇春扔的那瓶酒。看来根本不是所谓假酒的缘故,而是另有原因:他打定主意要和我王尧过不去。
向遇春说:“你想想,大家祖祖辈辈一道住过来的,你就这么坑人?你坑的又不是别的啥钱,是卖土地的钱!你王尧拿在手里也不嫌烫?晚上也敢闭眼睛——这不是人做的活儿!”
王尧自己点上一支烟,并没给向遇春递。他歪着嘴把烟雾像吐一口水似的吐出来,眯着眼睛问:“你说不是人做的活儿,那是啥东西做的活儿?”
“不是东西!”
屋子里安静极了。两人僵在那里,空气紧张。几分钟后,王尧起身去付了账,再没回头。
过后的几天时间里,王尧枝枝叶叶地回忆起了酒桌上的话,对自己产生了恨。他恨的并不是说出了那个秘密,而是对向遇春无节制的信任。恨过了自己,他又恨向遇春,他想我差不多把话都挑明了,那艘快艇不仅是给兴国的,还是给晶晶的,他们连正经的婚也没订,我就给他们置备了家产,我王尧哪一点对不住你向遇春? 你竟然骂我不是东西!
他等着向遇春去道歉。
向遇春去了,却不是道歉,而是向王尧要两千块钱。
以前王尧时不时给向遇春拿钱,当然不会一次拿两千,少则几十多则几百,每次给他,向遇春虽然收下了,却都先问王尧自己有没有花的,尽管这只是一句废话,但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从没主动找王尧索过钱,今天是头一回。今天他不仅要了那么大个数字,还显得霸气十足。
王尧愣了很长时间,把钱给了。
“这是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王尧想。
事实并不如此。每过些时候,向遇春就会去找他要钱,王尧也都给了。他不能不给。向遇春掌握了他的秘密,捏住了他的脖子,如果从他嘴里掏不出食物,向遇春就会吐出那个秘密——那天在石碾上,他不就差点儿吐出来了吗?特别是后来,王尧听说了晶晶的遭遇后,明白自己跟向遇春之间那根坚强的纽带,已经断掉了。但他们毕竟有几十年的兄弟情谊,对王尧而言,这份情谊弥足珍贵,每次向遇春来索钱的时候,尽管他心里堵得慌,但脸上笑着,尽量做出不是向遇春找他要,而是他主动给向遇春的样子。他希望向遇春能明白他的心思,向遇春当然明白,却并不买账。他一心维护王尧,到头来还是被王尧吃,这事想起来就让他肿脖子。向遇春就是这样的人,你跟他明说,只要他乐意,砍断他一条胳膊也行,要是背后捣鬼,拈走他一根发丝他也要翻脸,何况他跟王尧是好兄弟!当然,要不是因为女儿,他不会把事情做这么绝。现在,每当他看见王兴国的快艇从水面上飞驰而过,他的心就像河水那样啸叫,变得千疮百孔。“我的女儿被毁了,你王尧的儿子却那么风光!”这么一默念,他就不想让王尧比自己过得舒坦,就不停地去找王尧索钱。他不是贪,而是要让王尧难受!
就这样,向遇春成了搁在王尧身上的一张狼嘴,动不动就咬他一口。
王尧觉得,总会有一天,向遇春会把他的肉咬光,再啃他的骨头!
“没说的,那天他给了我借口,我就是想一槌子把他敲死。”
谁知道真的敲死了!
这辈子,王尧想过许许多多的事,却从没想过欠一条人命。
王尧想尽办法,力图忘掉那件事,可那件事始终忘不掉。这些日子,无论白天黑夜,他的:耳朵里都灌满了声音。住在背山面水的村落里,各种声音纷至沓来,但王尧听到的不是那些声音,他只听见那个漆黑的夜晚走兽在山崖上踩落石头的声音,听见自己先把向遇春扔下河,再开足马力,让快艇撞向鹤嘴的声音;在相撞前的瞬间,他跳了下去,那砰的一声巨响掩盖了他人水的声音;接下来,是他乘着夜色向下游划动,白天去芦苇中躲藏,清晨让自己躺在容易被人发现的水边……这一切都是由声音组成的。
这些声音比向遇春那张“狼嘴”还要厉害,它撕咬王尧身上的肉,使他形销骨立。
到秋天过完的时候,他的颧骨高高地突出来,像是有人拿刀把他的颧骨削尖的。
他的饭量并没减,之所以消瘦,是睡不着觉的缘故。向遇春在酒桌上说的话,现在才应验了,到了夜里,王尧真的不敢闭眼睛,一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