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6月-第4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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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L参加了在东京召开的“第六届生命科学研究与实验动物替代法国际大会”。归来,送我一把日本纸扇。我请他喝茶。他在这个大会上呼吁用基因技术来减轻动物痛苦程度,并促使全世界的实验室数据共享,减少重复实验所需要的动物数量。“但是,多么难!连我们院内的重复实验都无法消除,何况一个国家、全世界……我悲观。”“猴子事件”以后,L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人,随身携带的书包里总装着一本唐诗或宋词——他想回到没有动物实验、也没有这么多疑难杂症的唐宋?但据考证,世界上最早的动物药理实验,出自唐代的药学家陈藏器。
实际上,动物们真的能够完全模拟出人类当下的困境和疼痛?我怀疑。即便把它们所生活的动物实验中心内的“单人房间”,扩张成一个微型城市,除了淋浴、电视、水果、美人画报外,再布置出股市、银行、公司、酒吧、按摩房、财富论坛、颁奖典礼,也很难在一个猴子、黑猩猩体内,无微不至地复制出一个当代人的欲望、虚荣、冷漠、厌倦……何况,我们用来实验的猴子、黑猩猩,还可能来自千山凝翠万川流关的莽原大野。它们,至多能模仿出一个猎人或隐士的内心生活。而那些猎人隐士的疾病。大约比市民们少了许多。
草坪上贴地建立的实验动物纪念碑前,时常有鲜花野生般怒放于草丛。一束鲜花,代表一颗惆怅的心……
9 研究院内小花园旁耸立三座铜像,纪念三位去世多年的药物科学家,我国现代药物研究领域的拓荒者,上世纪五十年代先后从美、英、日归来。长期的海外生活,使他们的英语、日语比汉语还要说得流畅。尽管担任过中国工程院院士或我院的院长、名誉院长,但同事、后辈一概尊称他们为“先生”。那是一种尊重—— 有谁敢把他们喊为“老板”?中国的第一支贵似黄金的青霉素、根治血吸虫病的呋喃丙胺,出于其手。惠及国人。除了三座铜像,他们似乎没有给家人留下多少资产。面对那些把实验室当做名利场和提款机的浮躁后人,三位先生铜铸的目光,是否显得忧伤?
在这家连鸟儿散步也被我看成“老板状态”的研究机构内。被称为“老板”的功成名就者,比比皆是。把那些博导、研究员喊做“老板”。比喊“老师”多了一份亲昵,也多了一份与市场接轨的时尚。但这些老板似乎缺乏“鸟儿状态”的自由和快乐,受制于一种无形鸟笼的包围。他们往往不敢自己开车,而由爱人或学生在晨昏开车接送,因为,他们热爱走神——精神出走,走到哪里去了?他们提着内含饱满寓意鲜明的袋子从银行或储蓄所内走出来以后,往往让出租车或爱人所开的私家车在市区内路线复杂地绕行很远,才探头探脑地匆匆走进公寓大门——他们在练习摆脱身后可能的跟踪者、抢劫者。不安。在实验室或汽车内,隔窗眺望小花园旁边的三位先生,以及三位先生肩膀上跳跃的小鸟,他们的眼神充满羡慕,像笼中鸟儿一样羡慕外面的风声万物。
甚至,他们还会流露出对来自安徽乡村的清洁工夫妻Z、J的嫉妒。
Z是丈夫,J是妻子,住在小花园旁边的平房内。平房内的家具、电器一概是各实验室各部门的淘汰品,被精心组合在一起,成为他们的小“巢”。内心不平衡的老板们私下议论:“他们住房、用电、用水,都是免费的呢!”“星期天加班,我看见他们还把被子晒在网球场上……”“春节期间,他们的乡下亲戚成群结队在咱们院内晃来晃去。”但看见Z、J的时候,这些老板总是谦恭热情地问候:“早上好!”“辛苦辛苦!谢谢谢谢!”Z、J年轻,有力,开电梯,打扫卫生,修剪草坪,运送垃圾,搬运实验仪器。每月收入并不高,但他们表情的幸福度似乎不低。z对我说,他们打工的钱够养活一家人了,也快攒够两个女儿将来上高中、上大学的钱了。他觉得上海好、研究院的人好。他有梦想:“将来让我女儿考咱院的研究生咋样?在这大楼里做实验。再成为那三个老先生一样的人,研究药,治病救人,积德行善,多好!”
每年秋天到第二年春天,z的胸前都藏着一只蝈蝈。他的妻子在走廊尽头边擦玻璃边唱黄梅戏钓时候。蝈蝈的鸣叫像乐队在伴奏。那是来自他老家安徽的蝈蝈,鸣叫,伴奏。蝈蝈寿命短暂,这些年来,他胸前的蝈蝈肯定不是同一只。也许是来自同一家族的蝈蝈,次第传达出安徽某地阴历中的烟火风水。他们毫不掩饰自己的愉快,让周围老板困惑:“这两个乡下人究竟拥有了什么?蝈蝈?”每天黄昏清洗小花园旁边的三座铜像时,这对夫妻都放弃通常用来冲刷地面的软皮水管,而是站在凳子上用干净毛巾细心擦去铜像上的浮尘鸟粪。这一场景,终于让我和若干老板感动。
——目前。我还残存一丝被感动的能力。这说明,一个猥琐浮泛、模棱两可的家伙并非无药可救。我还有可能从物质生活中偶尔抽身而出,重新获得简明扼要的宁静和欢乐。铜一样的宁静,安徽蝈蝈一样的欢乐。“在这个尘世,我已一无所求。/我知道没有一个人值得我嫉妒。/我经历过的一切邪恶,我都已忘记。/想到我曾经是这同一个人并不使我难堪。/在我体内,我没有感到痛苦。/当我直起身来,看见大海和船帆。”(米沃什《礼物》)假若我在研究院内直起身来,需要沿北京西路朝东走四公里,到达外白渡桥,再乘船沿黄浦江航行十公里,才能看见船帆和大海——这是我和米沃什这位伟大的波兰诗人之间目前的差距。
但我毕竟生活在一座以大海为偏旁部首的城市笔画之间。所以,我有希望实现自己后半生的梦想——
无论何时何地,一直身,就能看见船帆和大海……
责任编辑 陈永春
在萧红的城市
作者:红 柯
接到通知立马买了去哈尔滨的机票,接着过年,忙碌之中翻阅最多的就是萧红的《呼兰河传》。我曾在一篇文章中回忆早年的阅读书目,当我是一个穷学生的时候,而且是一个农村穷中学生,一分钱两分钱积攒好久才能买一本书,中学数年间还是买了十几本书。有《梅里美小说选》、《这儿的黎明静悄悄》、《金蔷薇》、《中国文学举隅》、《月亮宝石》、《呼兰河传》等。我还记得读《呼兰河传》的情景,我先看了茅盾写的序,就决定买了,又看了骆宾基的后记,就合上书,匆匆走出书店,出县城,到野外,坐在渭北高原的寥天大地里,从最后一章往前读,我还记得那种雷电穿身的感觉。我给这本书包了很好看的封皮,我理所当然看了扉页上萧红的照片,下边一行小字注明在哈尔滨。上大学后就找了许多萧红的资料,更多地了解萧红的身世,以及东北作家群,由萧红开始读到骆宾基、端木蕻良、萧军。后来我去了新疆,执教于伊犁州技工学校,沉醉边疆史地以及边疆风土,伊犁州是个大州,辖伊犁地区塔城地区阿尔泰地区。我最钟情于阿尔泰,我的许多长中短篇都以阿尔泰为背景。在中国的版图上,黑龙江是鸡头,阿尔泰便是鸡屁股,都是产金子的地方,也都是中国最北最冷,水多雪多的地方。我忘不了阿尔泰的冰雪,喷出的凉气有一股天地间的豪情,沐浴在冰雪世界是生命的一种奇观。
二五年至二○○六年在陕西写《乌尔禾》时,酷热难熬,画上最后一个句号时正是盛夏,我在这本书的后记中就坦言我对冰雪世界的向往,真想变一头北极熊或企鹅漫游在地球的天灵盖上。回陕西这些年一直暖冬,我都分不清冬天与春天的区别了,虽然去过几次新疆,都是七八月份,只能在想象中体验冰雪世界。二○○七年冬天,陕西跟全国大多地方一样迎来了暴雪,连下二十多天,我几乎天天外出,也稍稍满足了我对寒冷的向往。这才是冬天。
也是跟哈尔滨有缘,我本一书虫,直到中年才有了书房,这场大雪让我兴奋,转遍家具城,最后选中哈尔滨的书柜,纸箱里的一万多册书全上了架,就有了去哈尔滨的机会,就在书架上找到那本《呼兰河传》,当然还有《马伯乐》、《生死场》等等。
天气出奇地好,从飞机上可以看见大地,估计是内蒙古吧,有沙漠,有雪线,有河道、山峦。东北我只去过大连,算是在东北的边上溜了一下,到黑龙江算深入到关东的腹地了。地面上没有想象中的冰天雪地、大森林,松花江也是枯水期,今年冬天东北就没怎么好好下雪,雪全跑到南方了,跑到不该去的地方了,东北也是少有的暖冬。
吃过饭,跟罗伟章去逛街。住的马迭尔饭店是个百年老店,紧换有名的中央大街,石头地面,两边全是欧式建筑,亚洲最长的步行街,夜里十点了,行人稀少,有了寒气,也有了快感。欧式楼房都不高,四五层,许多俄罗斯商品城还在营业,专营俄罗斯特产,有浓厚的异域气息。我在中亚腹地天山脚下呆过十年,在乌鲁木齐,在伊犁,在塔城,在阿尔泰的布尔津、哈巴河,这种多文化多民族的气息太熟悉了,哈尔滨更浓烈更集中,清朝末年就有铁路,就有十几个国家的领事馆,民国初年就有东方小巴黎的说法。萧红的许多小说、散文写了哈尔滨,萧红的文学生涯从哈尔滨开始,终于炮火连天的香港,都是国际色彩比较浓郁的地方。短短十年的文学生涯,辉煌的文学成就与辛酸的人生遭遇,我总是告诉我的学生,尤其是女学生,萧红的作品多么好啊,可老师真不希望你们过萧红过过的日子,老师衷心希望你们过冰心老太太的一生,多么完满的一生,母爱,巨大的爱,给孩子们的爱,近于宗教的爱。也可能,是冰心老人的父亲遭受过甲午海战的大难,早早替孩子们承担了,冰心老人的一生平安而祥和,这也是中国人梦寐以求的理想生活,尤其是女性、知识女性。
另外一个与萧红相近的作家是张爱玲,可以说是民国的几大才女之一吧。也可能是阅读上的先入为主,也许是我本人是农民的儿子,生于大野,又久呆大漠,我还是更偏爱萧红。相对张爱玲的热心读者而言,我读张爱玲也是比较早的。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八六年二月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作品原本选印——传奇》刚出版我就买到了,也很喜欢,带到新疆,当范文介绍给学生,教学生写作文,训练技校学生最基本的写作技巧。张的作品还真管用,我的学生作文还得过全国作文比赛奖呢。文学欣赏课就只能讲萧红了,欣赏艺术与美就不仅仅是技巧能解决的问题了。
在索菲亚教堂有许多图片,有俄罗斯人,有闯关东的山东农民,有赛马,有舞会,还有一张萧军萧红的合照,在书上见过,太小,这里的是大照片可以看见萧红手里的香烟。不用去萧红的故居,对我来说,在哈尔滨就可以了,这座城市对我而言,就是萧红,我购于一九八。年的《呼兰河传》就随身带着,扉页上就是萧红一九三三年在哈尔滨。在哈尔滨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东北作家群能写出那么高质量的作品,当时让中国文学界大吃一惊,那种意境风格语言,是内地文坛少有的,一时还不习惯,国际化的大都市,欧洲文化的影响之外,还有东北亚特有的黑土文化、原始的萨满文化、森林草原渔猎文化,互相渗透杂交而优质,古老而现代。那个年代的巴黎现代艺术正是在发现了东方原始艺术以后发生了一系的革命,顺着大铁路又回到东方艺术的原发地,东北作家群应运而生。《生死场》、《呼兰河传》的字里行间渗透着黑土地的精魂,也弥漫着现代艺术的气息,不能不使人想到康定斯基、夏加尔。这些俄罗斯流亡艺术家的艺术风格。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哈尔滨曾是俄罗斯流亡者在远东的文化中心,也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失去家园的萧红,写出了杰作《呼兰河传》,真正的天鹅之歌,苍凉哀恸又有民间生活的温情。
晚上去松花江边看有名的冰雪大世界,用冰块垒起的童话世界,有天安门,有伦敦西敏寺,有法兰西建筑……冰雪世界让我兴奋的是零下十五度的寒冷,我十多年没有体验到这种寒冷了,我在阿尔泰体验过零下三十八度,呼吸就比较困难了,但身上舒服啊。在寒冷中脑子格外清晰,跟水晶一样,五脏六腑被擦洗过似的,每个毛孔都闪闪发亮。我从中学冷水浴,上大学时,没暖气,那时候冬天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