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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08年6月-第30节

小说: 08年6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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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韩蚕豆走得慢,后面的赵老师跟得紧,他们几乎是贴着的了,赵老师个儿高,他的下巴刚刚好贴着韩蚕豆的头顶,他们贴得那么近,步调一致,一点也没有磕磕碰碰。赵老师恍惚中以为这个韩蚕豆就是他身子的一部分,所以,有一天,眼看着一块大泥疙瘩将要绊倒韩蚕豆的时候,赵老师伸出双手,结结实实,拦腰抱住了韩蚕豆。这一抱,赵老师方才感受到众人说的饱满和艳丽,他在心里低呼,天哪天哪韩蚕豆!韩蚕豆已经滴溜转身贴在他胸前,抬起了小脸,闭上了眼睛,两个人酣畅地完成了接吻的全套经典动作。像照片像画册像电影里那样到位,韩蚕豆的腰尽力往后仰往后仰再往后仰……他们完成了他们认为这一生里最热的一个热吻,在这之后,他们当然还吻过别人,但是,那些吻,都没法和这个吻相比。
  田埂上的秘密,藏到蚕豆鼓鼓挂在枝干上的时候,被一个早起的农民看到了。照岛上人的说法。撞见男女亲热,就要烂眼睛,这农民当即就愤慨上了,他虽然不用像渔民那样出海,一双眼睛也一样是宝贵的。那以后,他每天早上洗脸都特意地把眼角洗干净点,擦得太重,眼角都被他擦红了,他还在为他的眼睛担心。他把他的担心说给亲戚们听,亲戚们再说给亲戚们听,他说:“赵老师的手在韩蚕豆的衬衫里,在韩蚕豆的裤子里,还有别的,你们想去吧。”但赵老师发誓说他的手多数时候在韩蚕豆的衬衫外面,在韩蚕豆的裤子外面。真的真的啊!陶校长喝止了他那样的辩解,他说:“赵老师,你只会越描越黑,你要这样说,我一点也没碰韩蚕豆!”想了想,陶校长又说:“最多,你这样解释,韩蚕豆灰尘迷了眼睛,你帮她舔出来了。”校长悄悄去找了那个农夫喝酒,他们差不多年纪,他们是一起玩大的,他们痛快地喝了一个晚上说了一个晚上。第二天,那农夫逐个找亲戚们辟谣,叫亲戚们再找亲戚们辟谣,他说:“是赵老师在帮韩蚕豆舔眼睛呢,韩蚕豆眼睛迷灰尘了。真的!是我看错了。”逐个找过以后,他跟老婆说:“你看,我做了件多积德的事!”老婆问:“校长使了什么迷魂招让你想到积德了?”他回答道:“校长说,那是两株嫩竹笋啊,嫩竹笋你见过没?”他老婆猛点头。他说:“那就对了,嫩竹笋,一定要爱护的。”
  不料,这波平了,那波又起了,赵老师的爹找了韩蚕豆的爹,他说:“你的蚕豆现在还在壳里呢,剥得出剥不出,是个问题。我那孩子呢,已经是吃国家米饭的老师了,我得给他找个一样吃国家米饭的,我们不能等你们的蚕豆剥出壳来,时间太长了我们等不起。”韩蚕豆的爹羞愤交加,说不出一句话来,狠了狠心,把韩蚕豆痛打了一顿。这打下去。不是韩蚕豆的肉痛,是韩蚕豆的爹心痛。他才把第三下巴掌甩到韩蚕豆的屁股上,就已经心碎纷纷了。韩蚕豆说:“你打呀打呀再使点儿劲呀,谁叫你给女儿取个这样的名字!等我大了,我一定改掉它!等我大了,我要叫那赵老头看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韩蚕豆两眼血红,一滴泪也没流。韩蚕豆的爹抱着头就蹲地上了,碎的心,又撒上盐了。
  赵老师半年之内就结了婚,新娘是他在县城里工作的女同学。韩蚕豆的爹每天护送女儿上下学,父女俩的步调悲壮得像烈士,嚓嚓嚓,嚓嚓嚓。时间飞快,转眼韩蚕豆考上市里最好的高中,转眼又高考报捷,蚕豆真的剥出壳了。据说赵老头是抱着孙子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年是一九八四年,考上个大学,就意味着跃了龙门,就意味着包分配国家工作包分配国家住房,意味着子子孙孙永远剥出了壳。赵老头那时候对县城的儿媳妇已经没有了起初时的满意,他叹了口气说:“没想到。这时间过得那么快哦,等一等也就等到了。”有人把这话传到韩蚕豆的爹那里,韩蚕豆的爹说:“想得美!他那儿子也就只有配配他那媳妇,配得上我的女儿吗?” 听的人都用力点头,是啊,刚高中毕业的韩蚕豆,出落得更艳丽更饱满了!
  韩蚕豆就一路艳丽饱满着走过来,该结婚的时候结婚,该生孩子的时候生孩子,该提拔的时候提拔,顺风顺水。自然,该生鱼尾纹的时候,她也一样有了鱼尾纹。她照着镜子看着眼角的纹路,就会想到当年被爹责打时发的誓言,她爹不过才忍痛打了她三下,岁月却把这三下放大到了三百下三千下,想起来就阵阵心痛。名字,已经改了,那是恨爹恨的;她如今一副成功人士的模样,赵老头他看到了吗?否则,这些年,她跟谁在较劲啊?
  韩蚕自己也想不到,她趴在办公桌上哭啊哭啊,哭到最后想到的却是赵老头。
  二
  据小方观察,韩处自从那天以后,性情大变,变得不从容了,连走路也急吼吼,高跟鞋敲着地面,擂鼓似的,脾气也急了,你一汇报得拖点泥水,她的眼光就扫过来了,冷,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宽容地等你说完,再带笑把问题给你指出来,人人都说在韩处手下工作,舒心。小方认为问题的源头就在那束该来却没来的花上。小方第五次被韩处的眼光攻击过以后,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一定要找到那束花。女人,只要感觉被爱着,她就是宽容的,她会包容一切不完美。韩处就是个例证。这束花,对小方太重要了!她软磨硬泡,缠着老徐一定要他说出送花的人是谁。老徐说:“最近连我也常被她白眼,我要知道,我能不告诉你吗?”小方说:“十七年啊!就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老徐说:“没有!没有就是没有。”小方这才体验到什么叫机关干部的嘴严。在机关呆了一辈子的妈妈就教育她:机关干部嘛,一定要嘴严! 韩蚕也觉得自己在变,身体里藏了多年的那个韩蚕豆,蚕蛹一样,时刻准备着咬破茧壳。她训斥小方的时候,希望赵老头在旁边看着;有单位来求她再多拨点经费的时候,她更希望赵老头看到对方谦卑的表情,她这个位子是多关键多风光的位子,你赵老头根本想不到!可是,太遗憾了,这一切,赵老头居然看不到!所以,有一天,市政府来人跟她说“暖促”定点啊拨项目经费啊诸类事宜的时候,她居然脱口而出:“蓬山岛设了暖促点吗?有的话,我倒真想去。”事后,韩蚕确认,说这句话的绝对是那个韩蚕豆,不是她韩蚕,要是韩蚕的话,她就知道,现在这节骨眼上去小岛蹲点“暖促”,等于是自动放弃竞争副局长的职位,她在正处长职位上已经熬了好多年了,虽然这正处长当得也风光,但谁不想再往上升一级呢?
  局长正为派哪个正处长去暖促发愁呢,韩蚕说的那句话,翻过几个跟斗折腾到局长耳朵里之后,局长就立马下了文件,宣布的时候,他说:“大家都要学习韩处长这种主动要求下派蹲点暖促的精神。”局长又说,“希望韩处长好好珍惜这两年的下派机会,韩处长一参加工作就在机关,没去过基层,这回下过基层以后,上来就更有经验了。”大家都说:“就是就是,对的对的。”韩蚕的面上红一阵白一阵。
  临行有个同学聚会,名头是给她饯行。韩蚕说:“我这是回家呢,一说饯行,就不像是回家了。”有个同学说:“这下你要为你的渔民兄弟们造福去了。”韩蚕说:“我那岛上不光是渔民,农民也很多,我就是农民出身的。”城里同学认为只要是岛,上面的居民就一定是渔民。韩蚕在大学读书的时候,就跟同学们说过,这岛跟大陆没多少区别,也是漂在海上的一小块陆地,有田有地自然有农民。现在看来,当初这番解释算是白费口舌。韩蚕一向自认为是个农民子弟,可人家偏就认准她是个渔家姑娘。韩蚕说:“那是不一样的,渔民没有对土地的感情,农民没有对渔船的感情,那绝对是不一样的。”韩蚕边解释边在心里替她那班同学说,渔民农民差不多,反正都不是城镇居民;你韩蚕何必分那么清楚呢?韩蚕却还是在不停地说,差一点就要说出,韩蚕和韩蚕豆也是不一样的,你们知道吗?他们自然不知道。最后大家都有点酒多了,话也多起来,比如就有人笔直问:“你主动要回蓬山岛去,到底为什么?”
  关于她主动要回蓬山岛的原因,众说纷纭,连她老公也对她说:“这一步你以退为进,实在是个险着啊。”她老公酷爱象棋,人生于他,满眼都是棋局。小方呢,则是连连叹气,说:“还是为了那束花啊,老徐你信不信?老徐啊,让我们韩处如此变态的那个男人是谁?!”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也就不一一实录了,就是韩蚕自己,也在一日三省吾身。省到最后,连自己也糊涂了。
  文件是六月份就下了,有一份抄送到本人的,韩蚕端详着红红白白的文件,莫名就想到另外几张纸:高考后的录取通知,户口迁移通知,粮油迁移通知,凭那几张纸,韩蚕豆剥出豆荚羽化成了韩蚕,现在呢,又凭着一张纸,韩蚕要回去了,回去做什么呢?这一端详,就是一个月,到了七月中旬,韩蚕才准备动身去报到。这拖延,也有很说得出口的理由:要办移交嘛。韩蚕把移交办给了手下的副处,他将以副代正做两年代理处长。局长安抚她说:“韩处,你放心,你这位子,谁也不会来的。”韩蚕那位子,在单位里能算龙头老大,她的副手是去年刚提的新人,哪里弹压得住?等她两年后上来,这个处恐怕不是被架空就是被抽空了,重头收拾旧江山,谈何容易?韩蚕说:“局长,你也放心,我可以来回办公的,比如一周在这里办一两天公再到岛上去;再说现在通讯也方便,有什么难决的,可以电话商量。” 这是韩蚕两夫妻商量了好些天的计划,一直等待机会跟局长说。如今机会来了,不容错过。局长听着先是一愣,继而微笑,再就是释然了。都是江湖中人啊。微笑中,他又说了一句:“那就辛苦你了!蓬山岛交通不便……”这又是韩蚕想逮的第二个机会。她马上接口说:“是啊,一天才两班船!我这土著去暖促要是不带点实惠去,怎么见江东父老?局长啊,你看行不行再给他们乡里一笔经费购买一只新航船,可以渡车的;再把码头也改建一下,这样,我来回就方便了,局长你有什么急事找我,我连夜都能赶来!”说这些话时,韩蚕的眼波浩淼成烟波,语调柔软成烟罗,局长脑袋发木眼睛发直连连点头,再不敢开口说话。这以后的半个月里,韩蚕先实验了一下这个办公模式,她的手机全天开着,这还不够,她又另外买了一个,两个号码办公,设置了彼此可以互相转接——总不会两个手机一起出毛病吧?人呢,一周去坐两天班。也能对付下来。一边紧锣密鼓催乡政府送报告上来,趁热打铁把资金到位,下拨,都办妥了,才在家整理行装准备下乡。这当中老韩来过一趟,想为女儿拿些重头行李去,铺盖卷啊什么的。韩蚕说:“爹,你当我是高中放假啊?我有车子送到码头,自会有乡政府一帮人来码头接,铺盖卷什么的,怎么会叫我自己带?”老韩干搓着手,怎么也想象不出威风八面的陆乡长怎样来给女儿扛铺盖卷。
  八月份正在台风季。韩蚕是在一个强台风之后到蓬山岛的。前一天市、县两级政府一班人刚来慰问过,这一天人们以为是省里领导来慰问了,那排场。大红的百子炮都挂起来点!在岛上,只有在过大年啊接财神呀新店开张啦这样关乎生计的大日子才挂起百子炮来,连结婚,普通人家放的也就是二踢脚,升到半空中炸出点动静就过场。在大红百子炮的映衬下,陆乡长白鹤一样出阵,紧紧握住的却是老韩家女儿的手!老韩也在人群中,擦了好几把眼睛才相信眼见属实,旁边的人问:“这不是你女儿吗?”百子炮震天动地,老韩听不到人声,只看到众人一张张嘴巴和刚离水的梅童鱼一样,人家拿手指头捅捅他,他就跟人笑笑,随即又愣在那里,最后是胖大嫂子猛拍了他一下肩膀,他才魂魄归窍。胖大嫂说:“老韩,这下你们家出风头啦!”老韩向来看不惯爱出风头的人,比如赵老头,虽然今天是他的亲女儿在出风头,他也一样皱起了眉头,甚至,心头莫名起了恐慌,这蚕豆,好端端跑回来干吗?让大家看吗?来出风头吗?这么些年,真是白教她了!他气呼呼地拨开人群,回家去了。他老婆正在家门口的长条石桌上洗鱼,两只手上都是梅童鱼金闪闪的鳞片,看到老韩身后没跟着女儿,奇怪了,再一看,老韩两眼发直面色发白,一副失魂落魄相,她也傻了,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一下就来贴老韩额头:“怎么了你怎么了?”老韩闷声说:“不用煮那么多菜,她是不会来吃的了。”他老婆惊叫一声,一扭身就往码头跑。老韩看重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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