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6月-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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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能进到现场,我死都会死在最前边。这是王梦的誓言。她有资格说这句话,因为她已经考察好了地形,她已经托亲戚买通了工作人员,表演是晚上八点开始,她下午两点便能跟工作人员一起进场。哈哈,六小时,蚂蚁都能爬到最前最正中的位置了。因为是免费的,所以音乐会不设座位,所有的观众,都得站着欣赏。
对王梦来说,即使站立十个小时等待他,也是幸福的。
王梦从下午两点开始站在那里,太阳辗过她,狂风拍过她,她都无动于衷,她像哨兵一样坚守着,跟她一起坚守的,还有那面抽筋般地跳动着的大时钟。
不知道那样站了多久,王梦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男人。那男人两只耳朵都塞着耳机,嘴里嚼着口香糖,摇头晃脑地站到了她的身边。他一直摇头晃脑。王梦根据他摇晃的节奏,猜是那首《蓝的灯》。王梦心里也随着响起了那首歌。她今天没戴耳机。在长达六个小时的等待里,王梦要将自己空出来,任何色彩和音乐都无法在她等待的心里留下痕迹。她必须空白地等待。
大概是音乐间隙,男人停止了摇晃:
小姐来得早啊。
王梦看看他,得意地笑了:
两点就来了。
两点?小姐不用上班的?
王梦摇了摇头。
噢,小姐是超级粉丝。
王梦始终微笑地看着前方空旷的舞台。她认为自己无法跟这些粉丝沟通,看他摇头晃脑的肤浅样子,哪里配欣赏歌星?哪里听得出每一句歌词的深意?
嘁!王梦从嘴巴里轻轻地吐了一个字。没再理他。
男人继续摇头晃脑。站累了,就蹲下来。蹲累了,干脆就坐在了地上,可就连坐在地上,还是不忘摇头晃脑。
王梦奇怪他的头都不累,脚反倒累了。他一定爱听死了那些歌,她心里一点一点地对这个男人感动起来。
王梦始终像鹤一样,细细的双脚稳扎地面,除了偶尔换换身体的重心,她不曾挪动过。要知道,为了避免上厕所,她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一滴水,她的激情就是她的维他命,时刻支撑着她。
人群几乎是忽然一层一层地涌了过来,随着夜色铺张开来,周围越来越拥挤,就连王梦的思维都无法找到栖身的空隙。王梦更高兴了,她所站的这个位置是她身后那些人梦寐以求的,她像明星一样骄傲地站在那里。
直到他出现。
他终于出现了。没有像报纸炒作的那样,一会儿说身体欠佳来不了,一会儿说档期满了安排不了。这些传闻在他从舞台的上空降落下来的那一刻,伴随着歌迷救命一般的呼叫,统统成为狗屁。
王梦像看一个奇迹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从天而降。
他落地了,就好像月亮猛然落到了地面上。王梦却被悬挂了起来。
“你们好吗?有没有想我?……”这些老套的问候语,每一句都掀动着歌迷的情绪。
歌星那么大,那么近。从头顶落到了距离王梦五十米的眼前。
五十米,这是王梦这一生中离偶像最近的距离了。王梦体育课测试五十米的成绩是九秒,别看王梦矮小,短跑可是她的强项。
预备,跑!枪一响,王梦就飞奔出去了——
新年的钟声在歌星的带领之下,十、九、八、七、六、五、四地接近,王梦随着浩大的喊声向着歌星飞奔,近了,近了,王梦从没有跑得这样快,她要随着那喊声跑完一生,三、二、一!王梦在欢呼的海洋中失控地尖叫起来,眼前一片旋转的星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王梦醒了,她茫然地看着舞台,舞台上空空荡荡,只有鲜花、彩带狼藉,她转头看自己身边,只有一个男人坐着。王梦这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我怎么啦?
男人拔出两只耳塞,看着王梦。
你刚才晕倒了。
不会啊?我没有晕啊!
男人看着她。王梦猛地坐起来:
他呢?他在哪儿?
早他妈走了,数完钟声就走了。一首歌都没唱,奶奶的,蒙人!男人冷笑了两声。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是这样的,想起来了,王梦想起了这些数字。的确,他来过了,那些鲜花是他遗弃的。
你没事了吧?回吧?男人将两只白耳机塞回耳蜗里,伸了个懒腰,吃力地站了起来。同时把手伸给王梦。
王梦犹豫了一下。
我刚才一直抱着你,你还怕我?
王梦把手伸了出去。
一用力,两人就并肩站在了空旷的广场上。跟下午来的时候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
黎轩昂就是这样摇头晃脑地来到了王梦的身边。按照他的话说,他跟王梦就是“粉丝配对”。
王梦不爱听别人喊自己“粉丝”。王梦告诉黎轩昂,她是歌星的“守护者”。
守护者?你又不是他的保镖。黎轩昂觉得好笑,眼前这个娇弱的小女人,脸上呈现出来的是那种不知道哪来的坚韧。莫非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偶像的力量?
守护者,就是时刻准备为他献身的人,我才是。
黎轩昂压抑住自己没笑出声。
黎轩昂断定王梦生活太空虚了。这样的人,他见多了,尤其那些公司小白领,收入可观,不必为衣食住行担忧,精神没寄托就寄托到偶像身上。要是有可能的话,王梦还会把肉体也搭进去。
黎轩昂想想自己,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他一个大男人,连个固定的职业都没有,哪个明星公司雇佣他,他就必须喜欢谁。“粉丝”是他的职业,是他的收入来源。
“尖叫五十元,流泪一百元,昏倒二百元……”这是第一天上班时公司报给他的价格。那个领班斜着眼睛上下看了看黎轩昂,仿佛这工作是一种苦力活,在审视黎轩昂的身体是否够格。每一场演出后,公司派一个领班来“验收”,嗓子不哑不给钱,眼睛不红不给钱,没在人群晕倒没引起骚乱不给钱。
刚开始,黎轩昂只能拿到五十元。扯着嗓子喊叫,技术含量低,有力气就够了,而掉眼泪要酝酿感情,实在有难度,更别说晕倒了。可干久了之后,黎轩昂掉眼泪就跟他花钱那么简单了,缺钱花的时候,他也会让自己晕倒,要不是公司规定晕倒的次数不宜太多,以免暴露身份,黎轩昂每见到偶像一眼就想晕倒一次。新年那个晚上,他看到身边的王梦一下子就晕倒了,黎轩昂还以为她跟自己一样,是个“职粉”(现在一般人都这么称呼他们),后来,没看到她去领钱,他才知道,王梦是个真正的“粉丝”。
粉丝和职粉,一般人要分清可不容易。像黎轩昂这种有一定资历的职粉,在粉丝圈里混熟了,多数职粉的脸孔都熟悉,他们跟他一样到处“跳槽”,今天为这个明星捧场,明天为那个明星捧场,见了面也装作互不认识,这是行业道德。
要是像王梦那样,一辈子只追一个明星,那黎轩昂就要喝西北风了。自从成为“职粉”以来,黎轩昂已经“喜欢”过好几个明星了。有大明星,有小明星,当然主要是那些半红半不红的艺人。他今年三十三岁了,混在一堆疯癫的少男少女里边,不得不跟她们一样卖力狂呼,还要哭得像死了亲爹亲娘,他越哭得真诚,舞台上的那个人就越高大、闪耀。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不时地,他掉着两行眼泪的镜头还被拍成特写在全国观众面前展示。有一台晚会,他远在农村的老娘居然在电视上看到他哭了,吓得不得了,打电话给儿子,说,儿啊,在外头打工受多大的委屈都不能轻易哭啊,实在不成,回家耕地咱对牛吆喝两嗓儿……
黎轩昂根本不喜欢那些流行歌曲,他本人五音不全,大概是在老家听蛙鸣鸡叫听多了,他根本分不清怎样的歌是好听的,什么样的声音能走红。所以,每次在台下,他都把耳朵塞起来,这样可以使外界的音量减低一些。
有一天乘地铁回家,王梦非要跟黎轩昂交换音乐听。黎轩昂死活不肯,他说,这里边是他最私人的珍藏版本,就是亲娘老子来也不让听的。
王梦很理解他的心情。谁愿意跟别人分享偶像的东西啊?由此,王梦觉得黎轩昂跟自己还有那么一点相似。
让王梦跟黎轩昂交往下去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黎轩昂送了一个游戏软件给王梦,王梦如获至宝,感激不尽。
“连连看”是近年来深受公司女职员喜欢的电脑游戏。只有将两个相同的图案连在一起,两个图案才会同时消失,将所有图案完全消灭才算过关。由于每一关的布局、机关都不一样,玩起来要动动小脑筋,但又不:是太伤脑筋,相当适合上班一族谋杀时间。
刚刚兴起玩“连连看”的时候,王梦并无兴趣,她要用这些空余时间在网上搜索偶像的资料和各种正面的负面的新闻、谣言,更多的时候,她一边在耳机里听着歌一边呆呆地看着电脑幻灯片播放出来的一张张偶像的照片。
现在,王梦比任何人都迷恋这种游戏,原因只有一个,她所玩的“连连看”的所有图案,都是由偶像的照片组成的,戴帽子的他跟戴帽子的他,穿黑衣服的他跟穿黑衣服的他,拿麦的他跟拿麦的他,沉思的他跟沉思的他……一连上,图案就变魔术般地消失了,然后另一个他又来寻找组合了。每个角落都布满了他,整个屏幕都是不同的他。歌星的魅力和游戏的吸引力,几乎将王梦废掉了。只要一打开电脑,鼠标就不由自主地去“连连看”。就算睡觉闭上眼睛,也能看到万花筒一般的他在不断连接。在梦里,她都看到自己拿着一张图像,焦灼地去寻找相应的另一张图像,然后,图像里的他,活了过来,咧开嘴,露出他迷人的微笑一一
“我在这儿啊,你居然能找到我……”
王梦觉得黎轩昂太厉害了,竟然可以弄到这样一种软件。
软件是黎轩昂从公司里讨来的,当然是盗版的,这个软件的正版只限出售给那些有钱的“非常粉丝”。什么样的粉丝才能称为“非常粉丝”?像王梦这样的小白领,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普通粉丝”;“非常粉丝”在每场演唱会总是坐在VIP区,她们是离偶像最近的那一拨,是偶像生日的时候能送生日蛋糕、名贵礼物甚至在“粉丝俱乐部”里当代表给偶像献花,偶像必须接受她们拥抱甚至亲吻的那一拨,因为她们付出了非常巨大的金钱,或者说她们是富豪家庭出身、有强大背景支撑。黎轩昂有幸参加过几次那样的场合,看上去,“非常粉丝”的气质大不一样,她们不尖叫,不流泪,当然更不晕倒。她们只是盯着偶像看,等待着轮到自己跟偶像合影、拥抱,她们不急不忙,在偶像面前显得纯情、淡定,她们坐着,心中有数,仿佛所有的不可能对她们来说都是可能的。
这些“非常粉丝”的脾气相当刁钻。比如说,她们会指定公司为自己设计一套偶像产品,海报、三维画、手表、抱枕、钱包等等,并且声明,这产品须是全世界的唯一的一套。就拿那套“连连看”软件游戏来说,黎轩昂就听公司人说,这是某著名老板的女儿用三十万买下的“唯一版”。黎轩昂拿着千求万求得到的这张公司内部流通的盗版软件,装到电脑上,玩两天就腻烦了,转手就送给了王梦。
黎轩昂送给王梦是有企图的。自从黎轩昂知道王梦是一家公司里人力资源部的一个小科长后,他就开始了他追逐梦想的旅程。
黎轩昂从农村出来,只在某个普通财经学校读完了一个专科学业,他有着自己的梦想。他的梦想不是开公司不是创品牌,很简单,就是在这个城市里,落个户,安家立业,有固定的、不算太寒酸的收入。运气好的话,能跟到一个不错的团队,一点一点地提高自己。过去的十年,黎轩昂在这个城市里东钻西找,公司倒是去过不少,保险、家电行销、医药代理、图书推广甚至美容产品直销,这些黎轩昂都干过,但是都干不长,原因只有一个——业绩不明显。不明显就是中不溜,这年头,中不溜的人最危险,随时可能被取代。两年前,黎轩昂转行当“职业粉丝”,倒是干得还不错。他马上就要从公司的“蓝领”升级为“白领”了,这是那一天人事部的小马向他透露的。
在他们这种粉丝公司里,也分“蓝领”、“白领”、“金领”三个阶层,阶级分明,各司其职。黎轩昂一直干的就是“蓝领”工作,被公司调遣到某个明星的“ 职粉”群里,拉横幅、摇荧光棒、追着明星跑、尖叫、流泪、晕倒,这些都属于“蓝领”的份内工作,少一个环节没做好,就拿不到钱。相对“蓝领”而言,“白领 ”明显舒服多了,倒不是钱能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