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山-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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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妹子说的,”尚老五一笑,“没事儿就不能来看看你?”
马凤英剁着柴,又恶心又感慨,这个人当年一表人才,虽说入了吹手行吃了鼓气儿饭,可什么活儿不是人干的?他从十二岁开始学喇叭。这一行在本地一律是家传,一个班子里绝没有第二个姓氏。这一行虽属下九流,到底也是艺术,讲究的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他那时候是很苦的。大雪天的清晨,滴水成冰,他就被关在有门无窗的磨屋子里练。父亲并不在一边指教,父亲有方法检验他用功的程度,热气化为水之后从喇叭碗儿往下淌,随淌随结成冰钻子,冰钻子一个早晨要结成三寸长,当年祖父就是这样检验父亲的。若冰钻子没有结成三寸长,早饭就没你的份儿。三伏天的正午也把他关在磨屋子里练。父亲当然也不在一边守着。夏天喇叭碗上不会结冰,父亲照样有办法检验他,进磨屋前让他喝一瓢凉水,如果在这段时间去撒尿了,那他今天就只有水喝没有饭吃。原来父亲是叫他拼命练,喝下的水要全变成汗水淌出去。
三年的琵琶引鸟鸣,三年的喇叭叫驴声。大喇叭难学呢。尽管他在磨屋里吹,邻居仍然能听见。马凤英那时叫小英子。小英子那天对他说:“五哥,你家里天天推磨吗?”他说没有呀,多少人吃饭天天推磨?小英子说:“那怎么天天听见你家磨屋里有驴叫呢?”他猛地明白她是嫌他吵。这句话不知怎么有那么大的力量,刺激出他的雄心壮志来,小英子你等着,俺要做猿山第一杆喇叭!从那天起,他不在磨屋吹了,去老龙沟里吹。那天小英子问他:“五哥,怎听不见你吹喇叭了?”他说俺家的驴被人借去推磨了。小英子笑起来。
到底是英雄出少年,十六岁的尚老五成了猿山第一杆喇叭。但他含而不露,这期间有人家有红白喜事请尚家班去,他只是随哥哥们打个钹吹个笙。他有个想法,要吓马凤英一跳。马凤英是猿山最漂亮的姑娘,他是猿山最英俊的小伙,好马总得配好鞍。他是很会策划的,那天见马凤英上了山,他也带上小喇叭上山了,躲在林子里吹一曲《五哥放羊》。他能看见马凤英,马凤英看不见他。这一曲实在是声情并茂。山野乡村,何人听过这般优美的音乐?马凤英听入神了。
那天马凤英对他说:“五哥,俺今天在山上听见不知什么人吹喇叭,吹得那个好哟,听得俺飘上天一般。你们吹的那喇叭,就算吹响了就是了,‘驴叫哭马叫笑’呀!我从此不要再听了。”
他说:“你怎么不看看,是什么人吹的?”
马凤英说:“我想去,又不敢了,这么好的曲儿怕不是人吹出来的。”
他笑道:“你不早告诉我,俺找到他给你做女婿。”
马凤英笑道:“做女婿就做女婿!”
“咱说定啦,”他说,“你敢要他做女婿,俺就是天上地下也要把他找到!”
“你找到了俺就让他做女婿!”
“敢立字据?”
“你敢立字据?”
“俺敢。一年找不到十年还找不到?”
“你找上一百年,姑奶奶还等你呀!”
“那俺就豁出去了,找不到我就顶上!”
“呸!你家驴圈里少根顶门杠!”
当天夜里,尚老五一曲《五哥放羊》震惊了猿山。实在说,在尚老五之前的一代代吹鼓手中,他们只是在红白喜事上混个吃喝,讨几个赏钱,连民间艺人都算不上。人们也从没想到要听他们演奏音乐,只是红白喜事需要他们闹哄点声音出来,那是老规矩。但尚老五成了艺术家,尽管猿山人当年并不知道什么艺术家。尚家班从此名声在外。
马凤英万没料到尚老五会让喇叭发出这般美妙的声音,怎么吹的呢?尚老五倒是正儿八经地对她说:“凤英,俺给你找女婿去啦,俺吹着《五哥放羊》去找呀!只是俺家磨屋里没驴推磨了,磨屋用顶门杠顶上算了。”
马凤英笑死了……
马凤英只剁柴,不理他。
尚老五痴痴地看着她。自从一九五四年以来,他没有单独进过这个院。他也没敢正眼看看马凤英,一见到她的影子就躲了,说不清怕什么,好像有“臣戏君妻”的恐惧。八年了,他第一次这样看马凤英,看清了马凤英。由于八年没有细看马凤英,他心中烙印的还是八年前的马凤英,是约他去北大荒逃婚的那个站在春雨中的马凤英……
马凤英转个方向,用力剁柴,柴段呜的一声正弹中门板,当的一声响。尚老五吓一跳,刚要说话,又一截柴段飞来,他扭头就跑。
“呸!”马凤英吐口痰。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一当官就疯(1)
丁家老两口很是慌张,文广进门就躺下了,额头滚烫,说胡话。这病症乡下人一见就知是吓着了,只要知道因何吓着就好办。文广已不是一般的乡下孩子,再说孙子到底是隔了一代,出点事如何向儿子儿媳交待?
文广突然盯着大柜,两眼发直,大叫一声往被窝里钻,比钻洞的老鼠还快,缩成一团。“文广,爷在这里,不怕不怕……”丁老爷子忙说。老太太拍着孙子,忙念“猫惊狗惊文广不惊……”文广突然掀开被子,怒目圆睁,向爷爷伸出手:
“长江!黄河!五千!一万……”
老太太哭道:“孙子呀,你要什么?那是你爷呀!你不认人了吗?呜呜……”她知道什么“长江、黄河、五千、一万”的?这完全是疯话呀!
正闹着,马凤英进来了,见状叫一声“文广……”文广看看她,软软地躺下了。丁老太哭道:“凤英呀,多亏你来了……”马凤英说:“大娘你别担心,有我呢!小孩子是吓着了。”向二老递个眼色,三人到了外间屋,她把文广在南山坡受惊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说:“大伯,那东西放在露天地,连大人见了也没牛慰龊⒆印薄 �
“哦……”丁老爷子点点头。
马凤英说:“大伯,虽说不碍事,他爹妈那里也得说一声,就说受了风寒。大伯,我去告诉承祥大哥,让他去公社打个电话?”
“好好好!”丁老爷子说。
丁老爷子坐在炕沿抽烟,烟锅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如他的思绪。他明白孙子那些胡话是什么意思了,《农业发展纲要》中所谓“跨长江”、“过黄河”是指粮食亩产指标,而在大跃进中这些令庄稼人瞠目结舌的指标早被甩到爪哇国去了,千斤、万斤的“卫星”满天飞!文广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难道是代南山坡那些没有入土为安的死者说话?他看看屋子,那陈设是殷实人家的标志,东壁是大柜,西壁是米柜,北山墙是大立柜,立柜下是宽宽的春凳,那朱红色虽有些旧,但红松木质越发闪亮。难怪文广怕大柜……他不敢往下想,心里发! �
“老太婆,笔墨拿出来。”丁老爷子说。
丁老爷子是屯中惟一的家存文房四宝的农民。丁老太知道老伴要为孙子写招魂文,摆上炕桌,拿出笔砚和黄表纸。丁老爷子研着墨,墨名“金不换”,那“换”字已研去一半。那墨研成黑亮的一个圆圈,如黑色的年轮,再洇成一轮黑月。招魂文有固定格式,他一挥而就。这附近村庄谁家孩子吓掉了魂,都找他写招魂文,人们说丁老爷子写招魂文最灵。
老太太说:“你把文再看一遍,别掉了字。你一辈子不知写过多少文,一写一个准。”
丁老爷子把文看一遍,他想到马凤英的侄子小栓子,那是他这辈子惟一写过招魂文也没招回魂的孩子。那孩子远远见到英雄就跑,说不清的害怕。他不知怎么就认定英雄是不拉屎尿尿的。他如今已十六七岁了,仍然见了英雄就跑。丁老爷子有些担心,这份招魂文会不会不灵?他决定还要写篇祭文,祭一祭南山坡上的亡灵们。这道文很费思量,他要代儿子向亡灵们道歉,说为官者身不由已,上级叫报亩产五千斤,儿子岂敢少报一两?但又觉不妥,又重写——
草民丁氏顺成备香烛祭于众灵前:
众灵饥年而亡,且冥宅未及入土,不安之情可想。今具薄酒,以慰凄凉,心到神知,余言难详。
大荒之年,人神两难,生者无力,冻土如磐,只待来春,清明动土,必来安葬。亡灵有知,安息安享。
敢告 尚飨
古历×月×日
“这……”老太太不解。丁老爷子的眼神从老伴脸上缓缓移向南山坡。老伴立即明白,忙准备祭奠之物。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一当官就疯(2)
丁老爷子带好东西,看看孙子带回的高级饼干,也拿上一包。
冬季天短,转眼已是黄昏。丁老爷子绕道去了南山坡。作为农民,他本无忌讳,但作为县委书记的老爹,他就有所忌讳了,到底政府是反对封建迷信的。到了南山坡,一向坚信心正神鬼钦的他也不由得恐惧起来,那些错落而放的棺材在夕阳的映照下正在淌血一样。有的掩棺席子边缘被风抽打纰散了,苇篾子一片片在风中乱抖。有一张掩棺席用土压在棺材盖上,四个角拴上砖头坠着,风鼓起席子,砖头嘭嘭敲着棺材,木鼓一般响,冻干的土块从席子上滚下去,嚓啦啦响。他在一个坑里摆上祭品,只觉得头发直立,把皮帽子顶得忽闪起来,划了半盒火柴才点着纸。那饼干原是要掰下一块丢在地上,亡灵才能享用,但他却掰不动一块饼干,索性丢一整块。那祭文他应该念一遍的,哪里能念出声呢?烧了吧。火一成灰,他就急急往回走。
丁老爷子回到家里,一屋子是人。族人大都来了。丁承祥告诉他,县上的电话已经打了,马社长在开会,他明天来看看。老太太说孙子睡得挺安稳。他才舒口长气。
丁老爷子一想起南山坡坟场上的情景,心里就麻麻的发K醯盟Ω米鲆患裁词拢闹胁拍芴な怠O肜聪肴ィ夹髯芤怖氩豢约胰耍训浪约胰俗黾裁词拢俊 �
儿子的大金牌丢了之后,赵老头一病不起。难道他该去看看赵老头?丁老爷子被这个想法吓一跳,他能去看他吗?他一辈子不想见他,听见个“赵”字心头都哆嗦!
这两个老头在乡下人看来也算有交情了。赵老头种一辈子地不知二十四节气,一辈子看丁老爷子种地,人家修理犁杖,他也修理犁杖,人家准备锄,他才知要耪地了。两个当兵的走了以后,二人就是“患难之交”了。每天的晌午或晚上,二人必要见见面,两只烟袋锅里两点火一明一暗,像是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重复着说过一百遍的话:
“听说队伍进关了?”
“在打北平呢!”
“北平打下就天下太平了吧?”
“听说还要往南打。”
“打下皇城不就行了吗?”
“蒋介石的皇城在南京。”
“猿尾屯刘罗锅的儿子……‘那个了’。”
“俺早听说了。”
“要是……要是……”
“唉,凭命吧……”
有时二人就在一起抽上几袋烟。
英雄荣归后,二人的地位就一山一谷了。首先是二人在称谓上的变化,丁顺成以其为人被人们称为丁老爷子,人们从来没称赵老头为赵老爷子,甚至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大名叫赵德芳。有人出于习惯叫他赵老头,他理也不理,改称赵老爷子,他才威严地咳嗽一声,再答应。如有人当他面提到丁老爷子,他会鄙视地盯人一眼,说他是你家哪辈的老爷子?还不请到炕头上供起来?这,丁老爷子能理解,谁叫人家儿子有出息呢?他永远不能理解的是,赵老头竟对他说:“丁老头,再有人叫你丁老爷子你不要答应,猿山屯还能有两个老爷子吗?这你不要想不开,你儿子得了大金牌我也你叫老爷子。古戏里老爹见了当娘娘的闺女还要下跪,这叫国礼,你是明白人不是?”丁老爷子气得不知怎么生气了,世上竟有这样的人吗?
儿子承禄和英雄最初的嫌隙就起于赵老头。英雄原本对承禄挺客气,战友,那叫生死友情,哪怕互不认识,只要提起是一个部队的,那也亲啊!也许承禄不该刮胡子。人们自然会问他腮上伤疤的来历,承禄就讲了个小故事。有一次夜间战斗,整整打了一夜,他只觉口渴,多亏那夜里他口中唾液特别多,全咽下去,却是越咽越渴。战斗结束,他捧起凉水就喝,怎么水从腮帮子往下淌呢?他用舌尖顶顶腮帮子,只觉舌尖插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