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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

猿山-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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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像一跪。诉说起来——    
    在种地无法生活下去的时候,她的小孙子要外出打工,她舍不得,儿子们已死,就小孙子对奶奶孝顺。可是小孙子一定要走。她对小孙子说俺认识猿山的赵英雄,猿山的煤不是卖到双山子来了吗?你去找他,就说五几年时有个老太太拖一双小脚,一天一夜走到山阳镇集市,送他一篮子鸡蛋,奶奶一辈子爱听评书,就尊敬英雄好汉,你说那是俺奶,托他个人情,去挖煤。可是她孙子一去不回,她还以为因为英雄的面子,孙子被留到矿上了。去年夏天,有个人腰上缠片麻袋片,黑鬼似的进了她的家,说是她孙子的朋友,她孙子已经死了。他是装疯,吃煤渣,吃屎,喝尿,才被放出来的。矿上都是去外地招工,根本不给钱,怕你跑,不仅看得严,把你的衣裳全收了。他们把矿工叫“活肉”,根本没把你当人。看你实在没劲干活了,就在夜里把你往火车站附近一丢,让你自己走。外地人要是走过煤矿,就把你当“活肉”抓进去。她的孙子是在一次瓦斯爆炸中死去的,共死了七人,都封在一个煤洞里。这人说完,要一条破裤子穿上就走了。    
    她半信半疑。凭英雄的面子,孙子会死?她来到猿山,向人打听到英雄和开煤矿的丁家人根本没一点关系,她这才信了那人的话。她以长时间的装疯乞讨为掩饰,在人们私下的议论中了解了猿山乡政府和猿山煤矿。去矿上给小拴子说笑话,夜里烧炉子,使她看到那一切,相信孙子已经死在矿井里。    
    叙述完这个过程,老太太说:    
    “毛主席呀,俺去告状没人理,说这个疯老婆子要了半年多的饭疯了。你老人家不在了,你的英雄在呀!俺求他为俺孙子申冤!”    
    马凤英听得毛骨悚然,猿山矿会是这样的?猿山人只知丁家发财,可一点不知道这种事。    
    英雄面色铁青,说:“肖大娘,你先别急,你孙子的事我一定管到底!”    
    军队和老百姓,    
    咱们是一家人,    
    咱们团结紧呀,    
    打败蒋匪军呀!    
    ……    
    英雄在东间屋里唱歌。    
    马凤英正在炕上安慰肖老太太。歌声让她的心“哗啦”一翻,刚才还气鼓鼓的,怎么又唱起来?又犯病了?在门口一看,只见英雄在擦那三颗教练弹,边擦边唱。手榴弹往腰里一别,左边两颗,右边一颗。接着又擦“枪”,一手扶“枪”,一手拿块布,那绝不是表演,就是在擦枪一样,扶“枪”的手分明是受力式的一晃一动。再看他的眼神,专注到没有外界的时间和空间,就是他曾经有过的某个时空齐齐整整切下来镶嵌在当下。“天!不是他不想再当个庄稼人,是别人不让他当个庄稼人!我是什么命哟!”马凤英心里叫一声。这分明是又犯那个怪病了……    
    肖老太太一见英雄这个样子,哭起来,惭愧得不得了,尴尬得不得了,拉着马凤英说:“闺女呀,俺万想不到俺孙子的事会把英雄气疯了,好人呀!我可怎么能走出这个门呢?好啦好啦,俺不告状啦,认命啦!闺女呀,俺先避一避,别让他看见俺又想起那件事。”老太太哭着走出去了。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我一手榴弹(4)

    马凤英急忙去找来赵天安。赵天安在路上还生气地说:“他还不信我的话,看看这回当农民他才当了几天!这回俺可不客气了,不信他是根修理不好的木头!”待看到二哥,他也傻眼了,二哥前两次犯“疯病”他见过,都没这一回疯得厉害,二哥正在笑嘻嘻地和一个人说:“……小扣子,裹腿布并不是打的越紧越好,太紧了气血不通畅,跑起来反而容易累,要不松不紧……”    
    赵天安害怕了,生怕他一惊动,二哥就“回不来了”。问二嫂他怎么又疯了。听了二嫂的叙说,哀叹道:“为什么别人总要找他呢?他过去的事整块整块活在脑子里,一不小心就走进去了。二嫂,你说咱怎么叫‘醒’他?”马凤英的心几乎是一包灰了,一回又一回面对这种情景,她的精神到了承受力的极限,过去的痛苦和刺激在此时疯狂地袭上心头,要彻底压垮她。在猿山这种疯病也叫“魂儿迷路”,有人能走回来,有人走不回来——那就彻底疯了。男人前两次“魂儿迷路”都走回来了,可是常言说事不过三,这一回还能走回来?反复发作的病都是一次重于一次的。这种情况下的人还不能受惊吓,如同夜游症的人在高高的墙头上也走得十分平稳,若是有人喊一声,非吓得他摔下来不可,得有个办法引导,让他自己明白过来。    
    “二嫂,” 赵天安说,“你这辈子多少难事都闯过来了,还是你知他的底,你说怎么办?”马凤英深叹口气,咬着牙晃晃头。说:“老三,得有一种东西让他看见,这东西是他过去喜欢的,他的魂儿就会被这东西拴住。这东西也是他现在喜欢的,就能把他的魂儿拉回来。可是,找个什么东西呢?” 赵天安灵机一动:“二嫂,那一回是你用鞭炮把他震‘回来’的,俺去买挂鞭来?”马凤英摇摇头:“不行。你看他现在的样子是准备打仗呢,一放鞭他还以为总攻开始了,不知要‘冲’到哪里去呢……”    
    却见英雄猫着腰走,像在战壕里一样。“我说小扣子,你解小便走远点不好呀!哗哗响,让人想到水,咱们可是一天没喝到水了,你倒有‘水’浪费……排长,你还有一壶水呀!你真能藏!好,排长,有这口水润润嗓子,俺喊一声‘杀’保准比手榴弹还响!来来来,这是排长省下的一壶水,一人一小口,润润嗓子。都准备好,不到关键时刻排长是不会把水拿出来的……飞毛腿,飞毛腿吴友亮,你怎不吭声,我告诉你,一会儿你上去了,见到敌人当官的有酒,一定带回给排长……    
    “老三,”马凤英急促地说,“打开那瓶二锅头,往地上倒一些,他要闻到酒味,就递瓶子给他!” 赵天安是急了,用牙咬开瓶盖,往地上一洒,酒香顿时在空气中活跃起来。只见二哥一怔,深深地嗅一下,他忙把酒瓶递过去。英雄接过酒瓶,高兴地叫一声:“飞毛腿,你还打着这个‘埋伏’!有这瓶酒,总攻肯定胜利……”“二哥,你尝一口。”赵天安也“急中生智”了。英雄喝口酒,滋味真美,嗨出一口长气,看着三弟,一怔,眼中似有迷乱的云雾在飘。“老三,你……”英雄看看三弟,看看酒瓶子……    
    “你刚才迷了一小觉,做梦了。”马凤英出一口长气,样子如同走了百里路,一头扑到炕上。    
    英雄愣愣怔怔的,又是左眼高,右眼低,如一眼看着过往的时空,一眼看着当下的时空,神情就显现“分裂”状态。他记起刚才做的“梦”。看看酒瓶:“排长没有喝到这瓶酒,他说总攻胜利了再喝。总攻开始十分钟,他就倒下了。小扣子在只差十七步就冲上山坡的时候倒下了,对我笑笑,说手榴弹呀,裹腿布要打得不松不紧,就、就死了……呜呜……”他哭起来,声音坚硬得能撞倒人。    
    “当家的……”    
    “二哥……”    
    “哭什么!战士流血不流泪!”英雄擦去眼泪。迷迷登登地说:“俺好像还有件大事没办。”马凤英见他的肚子鼓鼓的,这是真生气了。她不想让他想起刚才的事,那种事不是老百姓管的。说当家的,你还有什么事,选种子就是庄稼人的大事,你不在选豆种呀……不想这句话倒提醒了英雄,他想到刚才选豆种,切断的现实时间就又密密合合地接上了,当然就想起儿子回来的事,肖大娘来过的事。“我说的,气糊涂了!”英雄说,“莲花峰煤矿,猿山煤矿。这两个‘碉堡’俺去打下来!丁文玉、唐大嘴,这两个‘美国鬼子’!你看俺的手榴弹管不管用!”    
    他现在把最恨的人叫美国鬼子。这叫法是因为海湾战争。听人说海湾战争中陆军几乎就不用打仗,全是导弹、飞机先轰炸,是只有一方在战场的战争。什么手榴弹、拼刺刀根本用不上,敌人在几十上百甚至上千公里之外,你往哪儿甩手榴弹?英雄对这个说法大为愤怒,打仗手榴弹能没用?待在电视上看见海湾战争场面,深远的失落感把他淹没了,抓着三颗教练弹,几天不说话。常常大叫一声:美国鬼子!胆小鬼!怕死鬼!“出发了!”他喊一声。    
    “二哥,今完乡上有电影,打仗的……”赵天安想岔开二哥的心思。其实二哥如今不看电影了,战争片更不看,一看就生气:我军当年哪有那么强大的火力!放焰火玩呀!死那么多人打几十年仗就为让这些王八蛋拍电影玩呀!“你就知看那些假玩意儿!”英雄瞪三弟一眼,往外走。“二哥,听俺一句话,”赵天安阻拦他,“这么大的事不是你能管的呀!民不和官斗,‘官’字多一口,嘴大好说话,你替老百姓伸冤,可是人家要说你闹事呢?”    
    英雄鄙夷地看看弟弟,说:“天安,你也能说出‘老百姓’三个字?你说什么叫老百姓?”见三弟说不出,理直气壮地说:“老百姓就是人民!他们这样祸害人民,我不管谁管!”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我一手榴弹(5)

    马凤英到底能摸准他的思路,说:“行,你管!可是莲花峰煤矿到底怎么拍卖的,猿山煤矿到底死没死人,有没有证据,你一点不清楚,你这不是乱打乱冲吗?”英雄眨眨眼,说这个意见对,情况不明不出兵。他的眼中转换着两种神色,一种是苍茫的,那是过去的时间,一种是明亮的,那是当下的时间,在二者重叠时,就产生战斗的狂热,这狂热既清醒又卤莽,因而就不顾一切。他突然拿起电话,说总机给俺接莲花峰吴友亮。吴友亮,我是你的临时团长赵天丰,我命令你侦察好莲花峰煤矿拍卖的情况,向我报告!马凤英心里一凉:这回疯得比前两次厉害。英雄说俺现在就集中兵力对付猿山煤矿!他向外走的脚步声真是“山摇地动”,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拦住他。    
    “组织!”马凤英高叫一声。在她的印象里,“组织”这个词在丈夫的心里具有绝对权威。果然,英雄猛地站住,身子向前晃几晃,还是以立定姿势站稳了。一个标准的向后转,问:“组织?组织来了吗?”马凤英非常“严肃”起来:“你还要组织来找你呀?这么大的事你不先向组织报告?连俺这老百姓都知道这个理,你不知道?”    
    英雄眼中的狂迷的云雾渐渐散去,但仍是左眼高,右眼低。说:“我赵天丰是最尊重组织的,最守纪律的,我只是气糊涂了。”    
    “那好,你现在向组织报告。”马凤英说,“给文广打电话去!”英雄说俺向团长报告。马凤英说:“你总说‘县团级、县团级’,县长不是‘团长’?”英雄看看院落,彻底从过去的时空中回来了,但是没有回到种花生和选豆种时的庄稼人的状态,而是回到他第一次亲自去乡民政助理员那里领五十元钱时的状态。忿忿不平地说:“当年首长开口就让俺当个副团长,俺不干。如今我眼看着长大的人也当‘团长’了!我还得向他报告?可是话说回来,别管他年龄大小,他代表组织,对不对?当年我们连队的炊事班长还是个老八路呢,照样听连长的命令……”    
    马凤英心里说:你知道发牢骚就好,魂儿别迷路太远就行。知道他又想打电话,又放不下架子,就拨通丁文光的电话,看看男人,说:“文广呀,俺家的‘人物’要向你说个事呢,他的老……”差点说出老毛病,改口道,“他的老脾气又犯啦,你知道的,他的老脾气多吓人呀……好、好,我叫他说话。”    
    英雄接过话筒,拉架子,明知故问:“啊,谁呀?我是‘一八四四团’代理团长赵天丰,现在敌情已明,作战方案已确定,只等上级下达总攻命令……”听筒里传来丁文广的笑声,不知他说了什么,英雄很得意,说:“还是你是首长,我向你报告……”他说完莲花峰煤矿和肖大娘说的情况之后,说:“情况我已经向组织报告完了,我相信组织会严肃处理……啊,好,我明白,这是纪律。”放好电话,严肃地看看老伴和三弟,说:“猿山煤矿里的事你们谁都不能告诉别人,防止他们销毁证据,这是纪律!纪律,懂吗?明天县上就来工作组。”    
    赵天安这才放心,二哥不会别上手榴弹冲出去了。他这才擦擦一头的汗。马凤英浑身发软,一点劲没有了。    
    但是,英雄这番折腾还是被邻居们知道了。有人说英雄又疯了。只是这一回大家没有嘲笑,反而说英雄就是那种人,哪里是疯了?    
    天擦黑的时候,马凤英和英雄在炕上吃晚饭。马凤英给他倒一碗二锅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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