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山-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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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梦见自己死了,火化时犯了难,取下这条腿?人不完整,一起火化?这条腿是化不掉的,正在为难,俺的左腿哭了,说让俺兄弟跟我一起走!我知道我必须把这条腿当成和左腿一样的腿,还得像父母总是最心疼病弱的孩子一样关心它。洗脚,穿袜子穿鞋,什么都跟左脚一样……”
文广已泪水盈眶,说:“英民,你的工作我帮你解决。”他似乎只有这一句安慰话。
“不用,大哥,真的不用。”英民说。
“这是合情合理合法的!”文广说。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俺想俺那条腿(2)
英民说:“大哥,我是残废军人,国家每月给我的抚慰金也够生活的,俺还会修理家用电器,你家的电视机要是坏了,我手到病除!”他笑了。
“英民,你别犯年轻人的冲动……”文广不用把话说白了。
英民沉默一会儿,说:“大哥,也可能以后我会后悔,没成个吃‘皇粮’的人。大哥,我早就后悔过,气忿过。在部队即将出发的时候,连队有几个‘特殊兵’调走了。我们这些农民子弟上前线!我突然长大了,想起小时候在你那里借到的小人书上的事,中国农民千百年来就是给人当兵打仗的,混得好的,当官去,死了的就死了。难道我们就该去死去伤吗?一上战场就不想这些事了。如果要我用一条腿去换一份‘皇粮’,我不换!”
文广只好说这事以后再说。他突然想到大金牌。说:“英民,让大哥看看你的一等功勋章。”英民打开箱子,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文广从其中抽出一份毕业证书,赵英民的姓名、照片赫然在上,封皮上“中华人民共和国高等教育毕业证书”烫金字格外庄重醒目。
“嗨,太好了!”文广说。
英民说:“大哥,这是俺真正感到高兴的事。俺妈就羡慕你能读书呢,我们赵家‘英’字辈的人没一个读书的料,她说老赵家的祖坟地气真的就光了吗?大哥,俺这文凭可不是照顾我白送的,你看看:学习期满,修完全部课程,成绩合格,准予毕业。”
“好,干妈见到这个见面礼,准比见到金子还乐!”文广笑道。“勋章呢?不在袋里。”
英民说:“在俺这条腿里,我奖给它啦!”文广不解何意。他又说:“在‘定养’这条腿的时候,俺就给师傅说了,把勋章奖给这条腿。”文广听明白了,勋章嵌在这条腿里!英民说得非常平静,可是他仍听出他用词的情感,他不提假肢厂,不说定做而说“定养”,腿不是做出来的,而是“养”出来的。他突然明白:英雄叔的大金牌给赵家带来的荣耀和痛苦是相同的,甚至痛苦大于荣耀,英民不想也戴上“大金牌”,他不想让母亲看见“大金牌”。英民,难道你有意要做个和父亲不同的英雄吗?勋章在一条“定养”的腿里,那就是永远的行走吧。
“英民,”文广突发奇想,“咱们明天先不急着回猿山,你在县城里有战友,我在县城里有熟人,我们以现代化的速度给你找个对象,这就了结干妈另一桩心事,喜就大过悲了。”
英民说这事当然好,可是他还没想过。文广说你还怕英雄没有美女爱吗。我这就去县妇联谈谈你的情况。英民的眼光突然忧郁起来,像是什么也没看,又像是专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种空洞像虚空一样包裹这个物质世界。
“大哥,”他说,“说来真不好意思,俺有个心思一直装在心里,不能对外人说,今天索性跟你说了吧。我在负伤前几天俘虏了一个越南女兵,她没有穿军装,提个篮子,篮子上边是蔬菜,下边全是手榴弹——不知她以这种方法丢出了多少颗手榴弹!我发现她的篮子很沉的样子,蔬菜会那么沉?她知道中国部队在这里,为什么会来?我一把夺过她的篮子,指导员喊了声:‘赵英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她撒腿就跑,长发垂到脚腕子,在脑后扎了一下。我几步追上去,她突然转过身,从脑后头发里抽出匕首,朝我前胸扎来,我收不住脚,急忙横拨冲锋枪,打飞了匕首。她转过身又跑,我本可以开枪,但我没有,难道你那长发里还有匕首?我活捉了她。往回押她的时候,我用越语告诉她,我们优待俘虏。她很冷静地看看我,往前走。我几乎是奇怪的,这一头长发是怎么长出来的呢?有这样一头长发怎么能甩手榴弹呢?要不是我发现破绽,正围在一起野餐的弟兄们不知又要死伤几个?这头长发真不该长到她的头上!她突然说:‘我要上厕所。’原来她会汉语。我说不行,去俘虏收容队再说。她说:‘你们就这样优待俘虏?’她的眼神是冷冰冰的讽刺和轻蔑,还用头上的小梳子梳了几下头发。这动作很让我受不了,我指指小沟里一棵大树:‘到树后去!再跑我就开枪了!’并哗哗拉几下枪拴。她去了好一阵,我喊她出来,没有声音。跑是不可能的,上树了?树上没有。我再喊一声:再不出来我就开枪!还是没动静。我知道出了意外,过去一看,她靠在树下死了,口中咬着她的梳子,长发绕着脖子,缠在手腕上,把自己勒死了……”
文广张大嘴,总在叫着“啊”似的。英民的眼神仍像在望着某个地方,接着说:“我当时很奇怪,她是我的敌人,我没有觉得她死得活该,而是心情很复杂,难道你不相信我们优待俘虏?一个女人用自己的长发把自己勒死,难道这少见的长发就是为了结束自己的生命才长得超过常人?我难以想象,一个人勒自己在勒到窒息的时候手能不软?口咬着梳子就不能吐出去叫一声?这是人能有的毅力吗?她完全可以一头撞向石头,痛快地死去,为什么采取这样的方式?是她太爱自己的长发,用它结束生命是幸福的?她想死得很美丽?她也是为她的祖国,她是个英雄!我向她敬礼,鸣枪致敬……
“这件事我不敢对任何人说。因为这是立场问题。但是在住院疗伤的日子里,我常想到这件事,一个长发垂到脚腕的身影总在我眼前出现。我想她死之后,她的同胞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会授予她英雄称号吗?她本不应该去打仗,打仗是男人的事,你既然上了战场,你的敌人也拿你当敌人,谁能调和这个矛盾?
“大哥,你可能认为我是想念那个越南姑娘才不想结婚,不是的。但那件事影响了我的心绪。也有姑娘主动与我交朋友,谈恋爱,她要是短发的,我就觉她应该是长发的;她要是长发的,我又想起那个越南姑娘,简直难以正常的心态和姑娘相处。我可能还需要时间去抹平那个太深刻的印象吧。”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俺想俺那条腿(3)
文广感叹地想:干妈的儿女们为什么总是执着于情感?小英雄对手榴弹的感情也是一种执着啊!
英民请文广明天和他一起回猿山,母亲很喜欢这个干儿子,他去了可以劝劝母亲,他断定母亲会为他的那条腿而悲伤欲绝……
公共客车如今已从县城通到猿山乡。文广和英民坐在车上。早上,父亲对文广说要用他的车送英民回猿山。文广知道英民的意思,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功臣,也就不想张扬,一切都与父亲当年荣归不同,只是一个复员兵回家,也就没用父亲的车。他当然不必打电话通知猿山乡有关部门,但他找人通知了赵家,他突然想到干妈和英雄叔是“一院二门”,这对英民是多大的刺激,得让干妈有个准备。文广回想英雄叔当年荣归的盛况,觉得英民这样回家是冷清了些。
二人在乡政府大门前的车站下了车。文广说现在有小四轮农用车,花五元钱就到猿山屯。英民说咱们走回去。文广提着箱子,二人上路。农民们见这样英俊的小伙拄着拐,都觉十分可惜。
英民说:“大哥,我就怕俺妈哭。怎么能让她不哭呢?”
“只要一见面时她不哭,就不会哭了。”
英民说:“就是要有什么办法让她一见面就挺得住。你看俺笑好不好?”
“笑是要笑的,可也不能笑过头。”
“俺第一句话说什么呢?妈,我回来了?”
“这第一句话很重要,得想想。”
“俺说:妈,别看俺丢一条腿,比牺牲的战友幸运得多啦!”
“头一句这样说不合适。”
“那就说俺的伤早好啦!”
“一提伤不就是伤心?”
“那俺就进家前丢掉拐杖。”
“能走好?摔一跤可更糟。”
“摔跤是不会的。俺可练了几年。”
“走走我看。”
文广接过他的拐杖,看他走。他能走,但样子难看,倒不如就拄拐。他说我看就拄拐,干妈一见就知你是安慰她,反而会难过。二人说话间就到了村口。相互看一眼,似乎到了考验的关头。
“英民!”
二人吓一跳。是马凤英迎出来了。由于太突然,二人一路商量的见面话反而一句说不出来。英民想丢掉拐杖,他觉得这东西太刺激母亲,可是母亲分明已看见他拄着拐,倒显慌乱。马凤英伸手扶住儿子,就如儿子迈人生第一步时那样,但就在手指挨着儿子衣服的瞬间,那只手抬起来,在儿子肩上拍一下:
“英民,好儿子,你别以为丢一条腿妈会伤心死,伤心是伤心,可是比起把命都丢了的人,咱娘儿俩是‘烧了高香’!”
英民没想到母亲会这样安慰自己,似乎压抑几年情感的钢壳被母亲一句话融化了,爆发了,他自己倒泪如雨下。马凤英抚着儿子的背,说:“英民,回家。让妈看你走得怎么样。”英民朝前走。她说:“好!脚步反比过去大了!妈当初还想俺只怕要用小车推俺儿呢!好儿,千万别难过,人只能到哪步说哪步话!”
文广也没想到他们母子会这样见面!也许干妈当年在做了那个梦之后,泪水就先淌干了吧?也许干妈是硬撑自己,安慰儿子。令文广没想到的是,英民轰动了猿山,乡亲们全涌上街看英民。这情景与当年英雄荣归时一样,但人们的心情不同。拄拐的英民让人们直观地看到了战争的残酷,也对打过仗的人从内心崇敬起来。但人们更多的是替英民可惜,这么棒的小伙拄个拐,腿被炸掉时多么疼啊!农民总是“论功行赏”,有人说丢一条腿还不立个大功吗?国家养起来,应该!英民的伙伴们拥着他一直送到家。
英雄见儿子回来了。这小子还真挺棒的……但他看见儿子的拐杖,心脏“突突”抖三下:“英民,你负伤了?”
“爹,是的。”
第四部分:“平民教育”俺想俺那条腿(4)
我的儿子会负伤?英雄绝对没想到。他一见儿子的右脚,就非常“内行”地看出是假肢。丢我的人呢!他不能接受。问:“你是怎么受的伤?”
“趟地雷。先上去四人都踩响了地雷。我是第五个上去的。”
“明知有地雷为什么还要瞎冲?”
“我们是为部队开路的。”
“你是怎么上去的?”
“我砍棵竹竿,一连捅了六颗地雷。”
“这就是说地雷埋得不隐蔽?”
“他们埋得很匆忙。”
“不存在暴露的目标问题?”
“地雷炸了就不存在暴露目标的问题,我们只是需要速度,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你们班长第一个冲的?”
“是的。”
“笨蛋!”英雄大怒,“一群笨蛋……”
马凤英说:“别人都是笨蛋,打仗就你行!儿子回来了比什么不好,你倒吃多了盐有那些闲(咸)话说!”
“这是男爷儿们的事,老娘们别插嘴!”英雄脸红脖子粗。
“我说哪儿啦?气糊涂啦!”英雄暴跳如雷。
“爹,你说我们是一群笨蛋。”
“对!一群笨蛋!”英雄汗都出来了,“你们为什么不用冲锋枪排起来往前扫?既然看到了地雷,为什么不一手榴弹?不怕死就是好兵吗?毛主席早说了,战争的目的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而消灭敌人又是保存自己最有效的手段。你们连自己都没保存好,还想去消灭敌人?什么叫‘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机动灵活的战略战术’?”
“爹,你说得太对了!”英民说,“我后来一直这样琢磨……”
“后来想起有什么用?”英雄指着儿子,“战争,一点差错就是流血!你当是地瓜没种好补种绿豆呀?你才打几天仗就把腿伤着了,真丢我的人!俺身经百战,落下一点伤疤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