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山-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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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广心绪很糟,完全不像过去回老家,望见猿山就一溜小跑。他朝猿山头望一眼,老猿像被人煺了毛一样,在寒风中抖索着,老猿尾也瘦多了。他猛地觉得猿山不那么可爱了,有种不可言喻的破碎感。
他突然听到“扑啦、扑啦”的怪异的响声,只见路边坡上的坟地里有苇席子在风中翅膀似地忽闪着。仔细一看,原来那席子是用石头压在棺材上的。棺材!怎么会有棺材?衰草中红色的棺材显得十分怪异,坟地里的棺材不下葬,世上怎有这等事?他怎知这是饥饿的人们已无力挖开冻土,只好等到来年清明再为死者下葬。只当这是做梦呢!天空大团的乌云被风驱赶着,大片的暗影在地上跑,墓地就时明时暗,一阵风完全把席子鼓起,压席子的石头把棺材砸得咚咚响。他猛觉头胀如斗,撒腿就跑!
文广又勾起在大客车上的恐怖感,竟觉背后也有人追他,他完全忘记书包里装的是饼干,那“嚓啦、嚓啦”的声音不就是有什么东西追上来了吗?猛一抬头,又吓一跳——他看见了老猿,那石质是红砂岩,而他却把那红色看成个大棺材,那棺材会飞?他不知往哪儿跑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叫了一声。忽听有人叫他,他见是马凤英背了一捆柴从坡上下来了。
“凤英姑姑,我……看见棺材……”他惊魂未定。
马凤英见他是吓着了,捏捏他的鼻子,拍拍他的背,念道:“猫叫狗叫不害怕,捏捏鼻儿吓一阵儿,拍拍背魂儿上身,猫惊狗惊文广不惊。好啦,别怕。”
猿山人对吓着的孩子就是这样念一念。文广好像就不害怕了。说:“凤英姑姑,大冷天的你还砍柴?”
马凤英笑道:“肚子饿,家里再不多烧点火就更抗不了。文广,走,回家。”
文广想告诉马凤英,他在山阳镇见到了英雄叔,但他没说出来。他见到凤英姑姑就会想到当年吊在英雄背后那朵大红花,那朵悲伤的大红花在他童年的心中刻下极深的印象,待凤英姑姑嫁了英雄之后,他觉得马凤英就是吊在英雄背后的大红花。此刻,那朵大红花又在英雄厚重的背上晃荡……
马凤英是马乡长的堂妹。
马凤英在乡下算个美人。高高大大的身材,可一点不显蠢,大洋马似的骏逸,两条柳叶吊梢眉,一双微凹大杏眼,颧骨高高,自带两片胭脂红,鹰钩直鼻,高高俯视桃花唇,这美带着泼、辣、刁、刺,一般庄稼人只敢在背后议论她过过嘴瘾,却不大敢想到娶她。
马凤英原本和尚老五订了亲。后来她嫁了英雄,猿山人说这是“命”。英雄刚回家那段日子哪里顾得上说媳妇?白天人来人往,“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都来了。你也请,我也请,让英雄踩踩门坎也如认了皇亲一般。马乡长也带英雄去学校去各村做大报告。每场大报告之前,马乡长总要说:“当年我亲手送走了二十八个兵,到底出了个英雄!”好像赵天丰成为英雄从根本上说倒是他的功劳。赵老头着急,二儿该说媳妇啦,娶了媳妇也不耽搁作大报告呀!英雄这才想起该成家了。他是当兵的脾气,办事见云就得有雨,说结婚立马就得办。可上哪儿为英雄找个媳妇呢?有多少姑娘眼巴巴想着英雄,有多少父母托媒人登赵家的门。赵老头说:“咱要用筛子筛,上细罗过,一定要在全乡找个拔尖的闺女!”但看过的姑娘英雄都不满意,只说声“不是”。原来他记得恍惚见过一个姑娘,还不知姓甚名谁。家里人可犯了难,亲友四处查访。这是猿山一场空前的民间选美。可是英雄只说不是。赵家所有的大脑都开动起来,从英雄回家那天算起,回忆他打过眼的姑娘,最后想到了马凤英身上,英雄荣归的第一个夜晚,她来瞧过热闹。这一提英雄也想起来了,说就是那天夜里站在灯下的那个姑娘,她是马凤英?女大十八变呀!赵家没有任何人提起马凤英已经订婚,哪怕微微一怔。
赵老头说:“那就叫媒人去。”
“找媒婆?俺是什么人,还搞封建那一套?俺找组织!”儿子说话就去找马乡长。
马乡长为难了,堂妹和尚老五订了婚。
“我说大英雄呀!”马乡长笑道:“凤英那个丫头片子歪瓜疤果的,别恶心了你!这样办,在猿山乡地土上,俺领你挨村走,用笊篱捞,上篦子刮,你看中谁是谁……”
“俺看中马凤英,请组织解决。”
“凤英和尚老五订了婚。”
“有媒人吗?”
“有!”
“那还不是老封建那一套?咱流血打仗不就为推翻老封建?”
……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大金牌百无禁忌(3)
马家人巴不得凤英嫁了英雄。他们原本不喜欢尚老五,那小伙长得是真棒,可惜当了吹手,吃上鼓气儿饭就入了下九流,好骡子也得不到马名声。可是凤英被尚老五的喇叭迷上了,家里人怕她咬钢嚼铁的性子。现在好啦,是英雄看中你,怪不着别人。
马凤英坚决不退婚,要尸体就抬去,要人等姑奶奶寿到九十九。她已想好,万不得已就和尚老五逃到黑龙江荒原里去,带把苞米种就能活人!
马乡长到底有经验,只要尚老五肯退婚,凤英就断了想头。可是这二人是自由恋爱呢!马乡长找到尚老五,说:
“老五,想不想参加团组织?”
“好我的乡长哎,”尚老五说,“俺哪够格?”
“尚老五,”马乡长郑重地说,“尚老五同志,你是团员啦!从今儿起你就在组织!”
尚老五愣了。党团员、同志、组织,多么神圣啊,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马乡长说:“尚老五同志,在组织最要紧的是服从组织,组织叫干什么干什么……”
“是!”尚老五表着决心,“组织叫我往东俺不往西,叫俺打狗俺不撵鸡!”
“好!”马乡长说,“尚老五同志,有觉悟性儿,不愧是贫农!”看看他,“尚老五同志,组织现在叫你退婚——英雄看中马凤英了……”
尚老五顿时愣成个傻桩子。尚家原已过了彩礼,准备迎娶呢!但尚老五在农村也算是吃百家饭的人,见过世面的,他敢和英雄争媳妇吗?何况媳妇未过门。他只是觉得赚个团员还亏,赚个党员才值,也要趁机和乡长拉上亲戚。
“乡长,”他说,“俺有两个条件……”
“说!”马乡长暗暗高兴。
尚老五说:“乡长,一、俺要入党;二、俺和凤英做不成夫妻也要做干兄妹,过过去的彩礼不用退,权做干妹子的嫁妆。”
“好!”马乡长乐不可支,“老五,这两件事包在我身上,你积极点,要求进步,条件一成熟我就发展你入党。凤英现在就是你干妹子啦!”
“乡长大哥!”尚老五这就叫上了,“俺不过是吹气按眼儿,铜嘴讨饭的下九流,怎敢和英雄争媳妇?江山是人家打下的,什么不是人家的?打江山坐江山,古今一理。何况这事又是组织下的令!”
“老五,有纪律性儿!”马乡长连连夸奖,还叫了声五兄弟。
这是马凤英万万没想到的。
马家人紧紧看住凤英。马凤英把尚家送来的被面撕成一条一条的,撕一下骂声“负心的贼”。她把布条搓成绳,藏在柜后的旮旯里,准备夜里自尽。不想布绳断了,一个腚墩儿摔得她半天爬不起来,这一疼反使她冷静了,她不知布绳被老鼠嚼过,心中便疑疑惑惑,难道命中注定要嫁他?
马凤英并不是不崇拜英雄,而是害怕。再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她想到英雄在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心里就发K乇鹋履歉龃蠼鹋啤D怯Ω媒芯φ拢成饺司徒写蠼鹋疲撬的墙鹋剖鞘芄盎史狻钡摹K腔顾荡蠼鹋埔步忻馑琅疲⑿劭梢源蛩朗鋈硕怀ッW稣庋说睦掀牛癫皇恰鞍榛ⅰ保砍绨莺透星榈降撞皇且换厥隆5绻懒耍癫皇俏歉盒脑粞城椋堪痴狻疤聪忝乓欢ㄒ驳侥阏庋钅究蛏稀保俊 �
罢!罢!罢!嫁就嫁!
英雄和马凤英的婚礼排场在猿山是百年不遇的。那时的文广目睹了这个过程。
那一天猿山四周的人都来瞧热闹。一看英雄结婚的场面,二看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有福气做了英雄娘子。
文广正和一群小子在瞧热闹,有人找他去封描金百宝箱,是凤英姑姑亲口点了他的名。这使他感动,又使他难过,他说不清为什么在内心里不希望凤英姑姑嫁给英雄,只觉英雄背后吊过的大红花变成凤英姑姑。他见马家院里气氛热烈又庄严,活像送女进宫一般。门口停一辆用新苇席搭成盖的大棚车,三匹枣红马额头都戴朵红花,其它的车是送亲的人坐的。马乡长满面红光,咋咋呼呼的。三位伴娘正在给凤英姑姑梳头。马凤英不看镜中的自己,任人打扮成什么样子。文广觉得她很虚弱,可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本地习俗,新娘入了洞房就坐在炕上不能动,直到客人散去,这叫压福。因此新娘从三天前开始“净腹”。那描金百宝箱要找个壮实精灵的小子给封上,新娘才能喜得贵子,大富大贵。文广十分用心地封上描金百宝箱,好像他真能为凤英姑姑带来福气。凤英姑姑只有看见他时,眼睛里才有点活气。
新娘上大棚车是由兄长抱上去的,不能走上车,免得“回来寻脚印”。这差事自然是马乡长的。赶大棚车也是马乡长。尚家兄弟在大棚车后吹吹打打,马家和赵家仅隔前后街,可是大棚车要绕到外屯去再转去赵家,这叫压长道,路太近主夫妻不长久。尚家兄弟吹奏起《洞房花烛》。尚老五吹支小喇叭,喇叭碗儿擦得金明锃亮。在这一刻,马凤英正用力将泪水压进鼻腔。她万没想到尚老五会来奏乐送她!那乐声勾起她无限的痛苦。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大金牌百无禁忌(4)
大棚车出猿山屯不远,响晴的天空飘来大片乌云,笼罩猿山,一声霹雳,震下瓢泼大雨,顷刻间溪水成河。马乡长顾不上压长道了,调过车直奔赵家。人们口说这是喜雨,心里却暗担心这两口子的日子不会过太平了。
英雄没想到天会下雨,朝天一指:
“这天还敢和俺做对?没有纪律性!”
这原本是一场阵雨,英雄一声吼,已雨过天晴。人们就说连老天爷也怕英雄。
大棚车一到,英雄高兴地说:
“我不做拜天地那一套,俺和凤英就向毛主席像鞠个躬就行了。”他胸前是朵大红花,但他不能让红花遮住大金牌,他又把大红花吊到背后。文广又注意到英雄背后的大红花,更觉得那就是“凤英姑姑”。
新娘坐到炕上,接下的仪式是钉门帘。门帘要由媳妇娘家送亲的兄长来钉,并且只能用秤砣钉,寓意新媳妇是有准有则的,娘家人可以保证。这事自然又是马乡长。谁知那门框是梨木的,很坚硬,马乡长手拿秤砣却没了准头,钉子砸弯了,还砸了手指。英雄一见哈哈大笑,拿出一颗手榴弹给他用,说这是教练弹,马乡长就是不敢用手榴弹,也顾不得老规矩,抓把斧子钉上去。用斧子钉新娘的门帘就有“破门”之意,大不吉利。此事若出在一般人家,立马就臭了街,出在赵家,人们反而佩服地说:英雄是乱干乱有理,神鬼不怕,大金牌是避邪的!
人们说马凤英是全县最有福气的女人,都成个大福“疙瘩”了……
文广看看背着柴的马凤英,她远没有过去那么好看了,颧骨显得更高,那两片好看的胭脂红没有了,留下朱砂色的雀斑;眼眶更深,黑晕和细纹环绕双眼,两腮深陷;原来那一对深深的酒窝像用皱纹打成的结,硬摁进腮里,嘴就显得大了;脖子更显细长,失去了象牙似的光洁,像一卷绉纹纸。惟有那柳叶吊梢眉更显突出……这一切原本是自然的,但受到惊吓的文广却觉得凤英姑姑也变得怪模怪样,一会儿是个美人,一会儿是个妖婆,一会儿又是吊在人背后的一朵花……
文广回到爷爷家就病了:发烧,说胡话。
第一部分:我回来了谁吹的《五哥放羊》(1)
马凤英把文广送去丁家,背着柴回家。乡村女人砍柴原本是平常事,但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过去她干活,人们也看她,那眼光是:你还干活?如今却是:你也干活了!马凤英刚烈依旧,故意把头扬起来:不是人才不干活!
她的家就挨着丁家。这是猿山屯最好的一栋海青石大房,宽宽敞敞的大院,比过去地主的房子好多了。这是政府为英雄建的房子。
屯里有人说:英雄丢了大金牌,英雄娘子哭去吧!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