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山-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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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来车接俺!我一手榴弹!”
文广如盲人撞墙一般停住了,脑子“嗡”地一响。英雄叔果然又犯“怪病”了!他走过去,那地方正是英雄叔当年荣归时下大客车的地方。他仍是当年的模样,戴着缺一圈的大金牌,左胸高高突出,左肩高右肩低,人是斜的,看人也是左眼高右眼低,踱步时左脚步子要大。唉,他穿着当地农民的青小褂,戴着缺边的大金牌,难怪人们把他当疯子。
“英雄叔……”
“你是谁?”英雄不认识文广了。
“我是文广呀!”
“文广是谁?”
“我是丁承禄的儿子。”
“丁承禄?”英雄一怔,“丁承禄是俺战友,他儿子这么大了?我们参军后第一仗下来,他怕我死了,我怕他死了,他找我,我找他,一见面,那个亲!都哭了。”
这不是父亲说过的话吗?文广又惊奇又感动。
“文广同志,”英雄说,“你快去猿山通知乡长村长,俺回来啦,快赶着三套枣红马大车、带上吹手来接俺,快,跑步前进!”
文广心里一凉,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去山阳镇找熟人借辆自行车,急急向猿山蹬去。村口新起一个大院,是猿山生产大队所在地,大队原设在猿尾屯,丁文玉当上大队书记后才迁到猿山屯来。马正道也来找人,他在英雄排队买尿素的时候把大金牌给了他。英雄拿到牌子后人丢了。文广把事情一说,马正道笑了,说:“这个老伙计,他是要捞捞烧呀,重新摆摆谱儿,行,让他摆一回,俺再为他赶次大车,文玉去叫上尚家兄弟。”
大车赶来了。文玉说怎么好叫马书记赶车呢,由他赶。马书记只对他一笑,他立即心领神会,“哦”一声。文广觉得文玉和马书记关系不一般。马正道跳上车,喊了声:“到山阳镇接英雄去,愿去的上大车呀!”但是猿山人好像对这一切失去了兴趣,他们只是没有表情地看了一眼,尚家兄弟只来了四人,尚老五不来。马正道甩开大鞭子,本想打个“连升三级”,不想鞭梢缠到鞭杆上,这倒使有的人笑起来了。马正道叫尚氏兄弟把喇叭吹响点。这场面不吸引些瞧热闹的人就不够排场。但是人们不知是怎么了,无动于衷地望望而已,一些小孩子跟着大车跑了一会儿,又回去了。
车到山阳镇,英雄一眼就看见三匹枣红马大车,一个箭步跳上去,高声说:
“乡亲们,我回来啦!”
文广发现他仍像当年面对人山人海。这不是表演,世界上还没有这样的天才演员。他的笑多么灿烂,一张脸像个开花饽饽,香甜四溢。他眨着眼睛,晃着头,那是鞭炮纷飞的碎屑飘向他,他还咳嗽了一下,那是硝烟呛了他,真切到眼睛呛出泪水,这反而使他更高兴了。他一路招手,眼中映现着千万人的笑脸。文广特别注意到英雄右手在胸前抓住什么,往背后一甩。他记起来了,当年他就是这样把半匹红绸子扎的大花甩到背后,而且他此时“嗓葫芦”在皮下滚动着,像有东西勒着了。文广又感到大红花是干妈“马凤英”。
第三部分:叫俺“爹同志”一九五四年的太阳还在猿山(2)
英雄岔开腿站在车上,随着“沓沓”的马蹄声,身子一起一伏,他已不像当年站在车上两腿纹丝不动,而是有些趔趄了,但胸挺得比过去高。尚氏四兄弟吹着文革以来流行的曲子。英雄觉得不对味,说吹点好听的曲儿。他们就吹起《将军令》、《得胜令》。英雄笑了,说吹得不错。这种场景若无众人随着闹哄,便显得冷清而怪异。但英雄仍向四周招手,大笑着。车到猿山,天气不阴不晴,东风湿漉漉的,但英雄微眯着眼睛,被阳光晃了似的。文广记起,英雄一九五四年回来那天阳光灿烂,难道那天的太阳仍在他头上?文广突然感到和英雄叔“咫尺天涯”,和他不是在一个时空里,这时空虽然和光一样可以互相融合,但那界线却难以逾越。这是个活人还是个精怪?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他的记忆停留在一九五四年吗?如果那样——文广把他荣归那天的事想了一遍,想到老赵头用十袋白面蒸了饽饽分给大家。他悄声把这话说给马书记听。马书记说没关系,现在咱公社也有粮库,十袋白面算什么。文广又说了他的担心,英雄叔精神有病了。马书记说他是烧的,让他捞捞烧,让他把过去的事“重活”一遍,活到今儿头晌在挖地,活到今儿过晌去买尿素,他一准就明白了。
大车进了猿山屯。人们都知道英雄的大金牌回来了,但是人们只是在院里冷漠地看一眼,当年的神圣感已不复存在,甚至鄙视马正道亲自赶车,这个车老板,生姜断不了辣气,当多大的官了也忘不了跟牲口屁股。阳气蒸腾为白蒙蒙的春雾,一团一团缓慢地飘着,山村的暮色早早就拉起来了。
英雄跳下大车,他的精神转入另一种状态,脸上的热烈变成茫然,目光如梦如幻,寻寻觅觅。已忘记三套枣红马车的存在,往前走。口中说:“人呢?县政府没通知我要回来?马乡长,村长呢?丁承禄和俺一块到的县上……毛主席给俺盖了房子……”
文广通过推理、联想,综合、分析,知道他把过去、现在的时间搅在一起,却又忘记落魄之后那段生活,而忘记的生活又会闪现出某个片断,打乱他的思维程序,并产生异常固执的念头。文广想看他到了门口知不知道回家。他没回家,甚至没看一眼,走向老房子。马凤英没有出来。
赵老太太哭着迎出来。英雄扶住母亲,说:“妈,俺回来了,别哭别哭。”
文广知道赵老头已经去世,英雄要找起父亲怎么办?还好,他没问。赵天安来了,他最关心二哥。他向文广递个眼色,指指头。文广点点头。英雄盘腿坐到炕上,说:“坐上自家炕头真美呀!”
马正道来了,请英雄去大队吃饭。英雄不解:“大队?空军才有飞行大队。”马正道忙说是乡政府,英雄才懂了。几个人去了大队院里,丁文玉已摆好了酒菜。英雄也不客气,坐上就吃喝起来。说:
“县长县委书记请俺喝的是茅台,好酒啊!那菜也炒得好,熘里脊、离骨扒鸡、红焖熊掌、松子鱼、鹿血豆腐、滑子蘑炖鸡、煲海参、烤乳猪、烤羊羔、百鸟朝凤——知道百鸟朝凤是什么吗?嗨!野鸡肚里放斑鸠,斑鸠肚里放鸽子,鸽子肚里放鹌鹑,鹌鹑肚里放麻雀,麻雀肚里放一截人参呀!”
文广很是惊奇,一个人怎么能记住二十四年前吃过的每一道菜呢?
文广很不自在,他没想到文玉会当大队书记,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吃饭,又要作出笑脸,真别扭啊!但他看出来文玉把马书记当成亲爹一般。
英雄酒足饭饱,高兴得很,抓起酒瓶走到门口,喊声“我一手榴弹”甩出去,大笑着去了厕所。
马正道忽然感慨起来,说:“老同志啦,丁书记的老战友呀,怎么说也为革命立过功,不能忘记老同志呀!”
“那是。”丁文玉说,“没有老同志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古话说老树是林子里的宝,老臣是国家的宝。”
马正道笑起来。
“文广同志,”英雄在院里说,“套车,三套枣红马大车,咱作大报告去!”
文广说:“英雄叔,天黑了。”
英雄望望夜空,说:“没有组织纪律性!”突然又想起什么,“吹手呢?怎么还不吹吹打打?”
文广说马上就开始吹了,在家门口呢。
尚家四兄弟到了赵家老房子门口,吹打起来。但是屯中大人都没来,只是些小孩子在凑热闹。音乐的热烈却愈加反衬了冷清。过一阵子,大人们就叫小孩子睡觉去。院里已经没卖呆的人了。英雄在炕上坐着,听得有滋有味,二目雪亮。文广、赵天安和丁文玉陪他坐着。过一阵尚老大进屋来,问还吹不吹。丁文玉说吹,大吹,这是马书记交待的,他听一夜你们就吹一夜,工分会给你们的。
文广去请教爷爷怎么安排英雄作大报告。丁老爷子说这事他不是不能卖个面子,就怕人们不去,庄稼人就是这样,你只要做了鬼,再成神他也不敬你。
文广说:“要不他去哪个村作大报告,就给哪个村放场电影?”
丁老爷子说,“文广,怎么忘了学校呢?小孩子总是好哄的。”
第三部分:叫俺“爹同志”一九五四年的太阳还在猿山(3)
文广说英雄都两天一夜没睡觉了。丁老爷子说那可不行,今儿晌午请他来喝酒,你爹捎回的茅台酒俺还没喝,让他喝足,不愁他不睡,兴许一睡他就明白了。
赵天安赶车,文广陪英雄去猿山小学。校长看在文广的面子上,组织师生在校门口列队迎接英雄。孩子们到底天真,听说英雄来讲战斗故事,高兴得不得了,大叫“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这才是英雄想看到的场面啊!他眼中的梦幻一扫而光,这天这地这时间就是“一九五四年”,精神不再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恍惚。他的笑容是实在的,精神再正常不过了,对校长、老师很有礼貌,对孩子们慈爱有加,摸摸这个的脸,摸摸那个的头。
学校是个大四合院,学生们坐在院里。英雄不坐椅子,就站着讲。文广很紧张,生怕他道三不着两的胡说一通,对孩子们不好,不想他一开口就有声有色:
“孩子们,知道飞机吗?”
“知道!”
“打飞机用什么打?”
“高射炮!”
“没有高射炮怎么办?”
“……”
英雄一笑:“孩子们,俺今天就给你们讲个用手榴弹打飞机的故事。孩子们要问了:飞机飞得那么高,手榴弹能打下飞机吗?”他还知道停一停,给别人回味的时间,孩子们的眼瞪成一片黑珠子,鸦雀无声。“能!手榴弹能打下飞机!敌人总是骄傲和愚蠢的,他们知道我们没有高射武器,就敢欺负人,飞得很低——孩子们,飞机飞得高容易,飞得低不容易——敌人是显示他的飞行技术呢!那天我们的阵地在山头上,敌机迎着山头飞过来,一路扫射,子弹打穿了树,在飞机身后一片片倒下——小朋友们,树为什么在飞机身后断下来了?
“是飞机带的风把受伤的树刮断了。”一个小男孩说。
“对!好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好兵!英雄高兴极了,大加赞赏。“那时候,我抓住手榴弹,并没想能把飞机打下来,敌人太欺负人了,打不着你也吓你一跳,我一手榴弹甩上去,甩高了——”他故意停一停,孩子们可惜地“咦”一声。“可是飞机飞得快呀,是它自己飞过来撞上手榴弹的,我有什么办法?”
孩子们哄地大笑起来!文广也笑了。
英雄说:“孩子们,今儿就讲这一段,俺还要去别的地方作大报告,下次再来讲。”
“英雄叔叔,再讲一个!”
孩子们齐声喊起来。英雄不是高兴,而是激动,摘下那顶帽沿像生菜叶一样的单帽向孩子们挥舞。说:“好好好,孩子们,俺再给你们讲讲通讯班长大李的故事。通讯兵就是从指挥部向前沿阵地拉电线的。那天大李正拉电线,看见两个国民党兵也在拉电线,他偷偷摸过去,在他们背后大喊一声‘缴枪不杀’!那两个人乖乖交了枪。有一个一见大李背着电线,也是通讯兵,笑着说兄弟咱们是同行呀!大李一想也对,是同行呀!他说既然是同行,把你的那好电话机给我,那人就把电话机给了他,转身就走。大李很高兴得一部好电话机,猛然间想到不对呀,这同行是敌人呀!一拉枪拴,喊声站住!那个兵油子说兄弟你不够义气,同行还抓同行?”
孩子们和老师全都大笑起来!
孩子又要他再讲一个,掌声鼓成一个点,哗——哗——哗——英雄这一生不会再有此时的笑容!他说:“孩子们,真格的,咱先说定了,再说一个,不能多了。孩子们,阵地分明的仗好打,要是敌我双方互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那仗就难打了,打乱套了。特别是夜里,你跟上敌人队伍走了还不知道。我就干过这么一回。那夜里下大雨,我们向李庄转移。大雨打得人睁不开眼。忽鲁巴儿一个闪电,我一看怎么闪电会在地上打出一片圆圆的、蓝瓦瓦的东西?出鬼!我一想就明白了,俺走到敌人队伍里去了,那蓝瓦瓦发亮的东西是钢盔呀!俺赶紧装做提鞋拉到后边去。又一想俺不能白跟你们走这么远,俺对前边的人说:兄弟,我帮你扛枪吧,看你够累的。老小子赶紧把枪给了我。美式卡宾枪呀!我还嫌不够本,对他说俺这人就是力气大,背个十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