猿山-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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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广想说他丢了大金牌,又不好说出口,就说不知道。
“你猜猜。”赵天丰说。
文广笑道:“我猜你是想吃美国罐头。”
“那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赵天丰一笑,蹲下了,看看坟墓,说,“文广同志,这是俺爷爷奶奶的坟。俺爷爷当年可喜欢我啦,去山阳镇赶集,常捎一根麻花我吃,别人都没有。大哥闻到香气,说什么东西这么香,我只是笑,他说你一笑香气更浓了,你吃了什么?俺把嘴一张,说你看吧俺什么也没吃。在俺当兵走后,爷爷奶奶都去世了,家里也没告诉我。俺原本打算好了,去山阳镇买一筐麻花孝敬俺爷……文广同志,人就是生死是没有办法的事,说声死,连一分钟都拖不过去。俺爷要活着,怎么的也跟俺享几年福呀……”
“英雄叔,明年的清明我从县城给你带麻花来。”文广说。
“好!”赵天丰很高兴。他的左手在口袋里摸半天,摸出一支小麻花放在茔门,极不好意思地说,“文广同志,这、这就是个心意……”文广见那是个用黄泥做的麻花,真像。唉!英雄叔啊!
“麻花!”小英雄抓起就咬一口,“呸!呸!呸!我一手榴弹!”把泥麻花甩得远远的。
赵天丰的脸顿时就白了,半晌无语。他好像下了什么决心,对儿子说:“好儿,你去集市买点菜种好不好?”儿子说妈叫你去买。
“你这么大了……”
“妈叫你去的,服从命令!”
赵天丰自从看了电影《秦香莲》之后,再不上集市去。老婆怎么逼也不去。今天是被老婆骂了。买菜种本是男人的事。
“好,俺去!”赵天丰说,“好儿,告诉你妈,俺今儿晌午饭不回家吃了。”
文广心里想:难道他要去老人和吃饭?
赵天丰走了。小英雄也走了。边甩石子边唱:
手榴弹呀我的好伙伴,
别看你个子小呀力气大无边,
别看你不说话呀一喊震破天!
……
第二部分:一等功勋章才换十斤粮手榴弹,我的好伙伴(2)
文广发现英雄在儿子歌声的伴奏下走得雄壮无比,跟当年一样。
晚饭后,文广去赵家,他要看看凤英姑姑的小儿子。
赵家还没有吃晚饭。农家的规矩,当家人不回家是不能吃饭的,这是礼道。
“文广,”马凤英说,“俺家那‘人物’还没回来。”她现在不叫丈夫“大人物”了,只叫“人物”。
文广说要看看小弟弟。马凤英十分高兴。说这孩子生在荒年,奶水不多,吃苞米粥,煮粥时把表面细细粘粘的一层撇出一小碗,再加上菜叶子是大人吃的粥。文广问小弟弟叫什么名字。马凤英说叫英民,名字是她取的,这一代人是“英”字辈的。哥叫英雄,弟叫英民,文广觉得好像有什么“反差”似的。女儿灵芝在逗着小弟弟。文广见灵芝虽然瘦,却是十分漂亮的小姑娘。
正说着话,赵天丰回来了,风尘仆仆,十分劳累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买回的菜种。
马凤英说:“叫你赶个集,不是不去,就是一去不回,出门就忘家是吧?”
“俺有点事。”赵天丰掩饰地说。
马凤英很快端上饭菜,一家人围着炕桌吃饭。文广见桌上有两样饼子,一种掺的野菜少,一种掺的野菜多。赵天丰拿起一块黑饼子,马凤英夺下来,递一个黄些的饼子给他,你活重,该吃好一点。赵天丰说你有吃奶的孩子呢。“别罗嗦啦,吃一顿罗嗦一遍,你成娘们儿啦!”马凤英说。
这情景使文广感动,多么温馨的苦日子啊!屯中人说马凤英会折磨英雄叔,人们总是想当然地推测别人。
赵天丰一会儿就放下筷子。马凤英说:“怎么只吃这点儿?”
“晌午吃得很饱。”
“哟,你真成个‘人物’了,”马凤英咽下口中的饭,“还有人请你吃酒席呀?”
赵天丰掩饰地笑笑,拍拍肚子说真的吃饱了。拿出那没有嘴子的烟袋抽烟,装进烟锅的是几个烟蒂,谁请他抽烟卷呢?他吐口烟,说:“文广同志,俺真的是个庄稼人啦!”
“你当个好庄稼人就行啦!”马凤英说。
文广觉得他很悲哀,像一棵生了病的树。文广回到县城之后才知道英雄叔去找了他的父亲。
赵天丰去找丁承禄是要求参军参战,蒋介石要反攻大陆,反了他的!当年打他的老兵们还没死呢!丁承禄实没想到他会来找他,一时没认出来。认出之后又十分尴尬。尽管战友落魄如此,他在他面前内心总有几分自卑,凡当过兵打过仗的人,最大的幸运是活着,最大的遗憾是没荣立战功,军人永远崇拜战斗英雄。他给赵天丰递过一支“大生产”香烟,听清了战友是要求回部队,并且要去福建前线。和他在一个屋子里,丁书记总是不能自如。他对秘书说,叫大家来看看,这是我的战友赵天丰。提起赵天丰,谁不知道他的大名?人们都来争睹英雄的风采,尽管他现在不是英雄了,当年的英雄事迹是不会消失的。
“老战友,你还能上战场吗?”丁书记笑问。
赵天丰来了劲头,一定要去武装部借两颗教练弹,去县中操场投弹给丁书记看。丁书记只好随他。
赵天丰精神抖擞,神气十足,似乎嫌操场太小,在六十米处画个圆圈,两颗教练弹一磕,噔噔的响声由大到小,频率由慢到快,看看老战友,掂掂教练弹的份量,说:“首长,你喊口令吧!”
丁书记喊声“预备——”,他早已做出拧盖、拉导火线的动作,“投”字刚出口,他喊声“我一手榴弹”就投出去,用力太猛,身子旋了两圈,险些一个趔趄摔倒。丁书记不由得身子缓而有力地后仰,好像要把手榴弹拉回来。赵天丰跑着去找弹着点,圆圈里没有教练弹,“啊哈!”他大声叫道,“首长,超过六十米啦!奶奶个熊,投到操场外去啦!不是吹,俺还是一门小钢炮!”
丁书记一言不发,只是微笑。他身心轻松,从来没像这样轻松,仿佛十几年的劳累在一次长睡之后完全解除了,人就如老树爆出的新芽般精神。赵天丰被什么滑了一跟头,他踩到那颗落在三十米处的教练弹,愣了一下,向四周望望,大声喝问:“谁把它甩回来啦?在哪里拣到的?俺要量弹着点算成绩哩!二十五米及格,三十米良好,三十五米以上优秀……”
这时有一架飞机从东飞过来。赵天丰激动得连地心引力都对他无效了,迎着飞机方向投出一颗教练弹,大吼一声:“我一手榴弹……”那弧线多长啊,擦着天了,正碰上俯冲的飞机!天,多亏是教练弹!教练弹早已落地,激起一点轻尘,只骨碌出一尺二寸三分远,铁壳像小牛屎。他目送飞机远去,才回头找弹着点,怎么这样近?绕着教练弹转了三圈:“可怪!它怎不肯飞?首长,你是知道的,在咱们团要说投弹我是羊群里的骆驼,比谁不高出一头?”
第二部分:一等功勋章才换十斤粮手榴弹,我的好伙伴(3)
“那么你再试一试。”丁书记笑着说。从此以后,他的左嘴角就凝固了一点轻蔑的笑意,如同长了一颗痣,与左腮上的伤疤相映成趣。他看着赵天丰抡几下胳膊,助跑几步,不知为什么,丁承禄绝对没想,却大喊一声“我一手榴弹”,这是回乡当干部九年来第一次喊出这五个字。奇怪的是赵天丰却没喊这一声,他盯着手榴弹,飞得真远呀!长了白色的翅膀,风筝一样飞着曲线,穿云破雾,巡航导弹一般寻找敌机。好!碰上啦!炸得好!可惜手榴弹起爆时间短,三秒、五秒,要给我专门生产一种手榴弹,十秒起爆!火光、金星飞满天空,大地震动起来,房屋海浪一般起伏,硝烟包围了他,眼前一黑,金星如化纸钱一般飘起来……丁书记一把扶住他。他站不稳,一头虚汗,脸色如干菜叶子一般,还仰脸向高处、远处望,自觉这一下投得好,如果空中有敌机俯冲下来,肯定炸下来了!丁书记看看那只铁蛋,在二十米处像只离水的大蝌蚪。赵天丰傻了,这是他投的吗?半晌才说:“首长同志,如今手榴弹比过去重了吗?”
“可不是嘛!”丁书记认真地说。
赵天丰掂掂教练弹,说重量差不多呀!他每掂一下,力气就消失几分,掂到最后,教练弹从手中脱落,人就如用稻草扎的吓唬雀儿的草人,又被秋雨泡透了。
“首长,我完了,连手榴弹也投不远了……”他的声音悲哀而空洞,眼中只有在战场上杀过人的人才有的说挠挛渲沟紫В缪虻难劬σ话憧闪! �
丁书记却如抖掉枯叶的大葱,那精神能把帽子顶飞三尺一寸!他望望天。人,原来也可以如云朵一般飘啊!他笑道:“老战友,我请你去县委招待所吃饭。”
赵天丰说:“首长,现在就是部队叫我回去俺也没脸回去了,丢老兵的人呐!”
“走,吃饭去!”
“开——铡——”赵天丰低声说一句,声音犹如割了头的鸡又呜呜啦啦叫了一声。丁书记不懂他说的什么。
县委招待所里,秘书已经备好饭菜。正好是当年赵天丰荣归时县长县委书记陪他吃饭的那张桌子,他仍坐在那前腿短一点的椅子上。丁承禄请来县长作陪。
丁书记笑道:“老战友,困难时期,没有好菜,你看这酒怎么样?”
赵天丰根本没在意酒的滋味,说是高粱烧吧。丁书记笑道:“老战友,我是特意为你准备的茅台酒呀!”
“茅台?”赵天丰很吃惊,喝一口品品,心里暗说:如今缺粮,怕是茅台酒也“瓜菜代”了,不是过去的味道。嘴上却说:“天!茅台酒,这是我喝的吗?”
他吃完饭就要走。丁书记叫他坐车走。他说不用,小半夜就能走回猿山。丁书记叫秘书送他去汽车站,买上车票,还送包麻花让他路上饿了好吃。
赵天丰在半下晌就回到猿山。那包麻花是用八两粮票买的呢!他想起在爷爷墓上供的泥麻花,就去了坟上,把麻花供在爷爷墓前。他一直坐到天擦黑才回家。几次伸手想把供过的麻花带回去,到底站起来,看了一会儿才离去。也许他是想到这辈子不会再买一筐麻花供爷爷了吧……
第二部分:一等功勋章才换十斤粮一句话丢江山(1)
丁文广上高中以后,已经渐渐忘掉英雄叔,英雄叔就如万千个农民中的一个,像一棵草。但他没想到被他遗忘的赵天丰竟和他一家人的命运连在一起,简直就是“命中注定”。
那是一九六七年夏,文广和同学们风尘仆仆从“长征路”上归来,一进门就如走进地震区:父亲被人抓走了。
那时候像丁承禄这批大小干部被打倒原是“在劫难逃”,但好比风中芦苇,只要不折断,风过之后仍能站起来,可是丁承禄被人抓住罪证了。罪证就是赵天丰那枚大金牌。造反派搜查他办公室时发现了抽屉上的中号锁,为什么独独用把大锁锁这个抽屉?那时人们的阶级斗争警惕性比电子计算机还灵敏,藏着发报机吧?撬开一看,只有凿去一圈的大金牌,这就足以定个“反党反军”罪了。丁承禄有口难辩。全家人谁也不知道他锁了这个“宝贝”,你藏它干什么呢?
父亲被关在县委党校宿舍里。文广给父亲送饭。父亲吃得很慢。他知道父亲有话要说,可是看守就在跟前。父亲从窗口递出饭盒,看守抓过去就检查,就在这时,父亲迅速用右手在左胸比划个圈,样子像哑巴求救,眼光发出了声音。他立即明白父亲是要他去找赵天丰作证,大金牌不是他凿的。
“爸,”他说,“你要好好交待问题。放下包袱,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
父亲忙说:“对对对,我坚决相信党,坚决相信群众,伟大领袖毛主席早就说过:群众是真正的英雄……”只有文广才品得出“英雄”二字的绝妙滋味。
文广从心里不愿去求赵天丰,这件事给他的人生无定感太强烈了,赵天丰当初决没想到他还有求同乡战友的一天,而父亲也决想不到他在当了县委书记之后还会去求赵天丰。父亲的案子只有赵天丰能为他开脱。他不去谁去呢?母亲后悔这些年忘记了马凤英,连去猿山公社办事也没去看看她。她想着给马凤英捎点什么礼物去。这使文广感到屈辱,他心绪很坏,说临时抱佛脚有什么用?什么也不带就走了。
在山阳镇,他看见街道两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