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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猿山-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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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钱!”尚老五硬着头皮。    
    马凤英说:“欠债还钱,天公地道。鼓气儿的,不就是一驴一猪吗?我还!要钱要粮随你说。”    
    尚老五一愣,说:“给粮就行……”    
    “到底是‘皇粮官’,知道要粮!”马凤英冷笑着说。    
    “是,是真的?”尚老五又不敢相信。    
    “真的!”马凤英说,“我是讲理讲信义的人,不会病好拆庙,喝足填井,磕了头转身不认人!”    
    “你多会儿还?”    
    “明儿!”    
    “好!这可是你红口白牙当众说的……”    
    “是我说的!”马凤英提高了声音,“我说话落到山上变石头,吐到河里变千年龟!明儿叫邻居们来做证,我还钱!”


第二部分:一等功勋章才换十斤粮吃“八盘八碗”的人(1)

    赵老头病体未好,可是能当饲养员养猪多不容易,他挣扎着去了养猪场。说是养猪场,其实就是一排空猪圈,三间饲养室。这里原是一九五八年公社的“千斤猪场”,当时的口号是:让猪变成牛,一头超千斤。如今只有三头母猪,三头架子猪,但人们习惯上仍叫养猪场。他是硬着头皮去的,怎么见苗老六呢?    
    苗老六正坐在饲养室门坎上,脚边有刚从保管员那里领来的一木撮子豆饼渣子,那是猪的精饲料,大锅里正馇着猪食,满院里是糠的气味。他死不愿让赵老头来,可是丁老爷子发了话,关着面子呢!也好,你现在犯到我手上了!他望着天,根本不看他。    
    “老……六……”赵老头的声音像寒蝉。    
    “哟!”苗老六说,“这不是‘爹同志’吗?”    
    “不敢、不敢!赵老头、赵老头。”赵老头十二分卑下地说。    
    “你来干什么?”    
    “干……干活……”    
    “天呐天!你是干活的人吗?”苗老六装得很吃惊的样子,“‘代耕’的人呢?怎么叫你赵老爷子干活?这些人真该吃驴屎蛋!”    
    “现在还、还代什么耕?生、生产队了……”赵老头一脸紫红。    
    “哦,”苗老六装得跟真的一样,“你看我糊涂的,现在不是一九五三、五四年啦,是一九六一年啦!我只当红日头永远不落,火炭儿长烧不灭呢,这不是做梦吗?啧啧!”    
    “老六,丁老爷子叫俺来喂猪的……”    
    “你叫俺什么?”苗老六很严厉。    
    “哦,组长!咱两个你是组长,正管俺,正管俺!”    
    “你也知道我是组长!”苗老六吼一声。    
    “知道,知道,承祥队长对俺说了,叫俺服从领导。”赵老头弓腿弯腰,一说一点头,一眼瞅见豆饼渣子,说:“组长,豆饼渣子又脆又香,组长你吃一把……”    
    “你放翘尾巴的屁!”苗老六火了,“豆饼渣是牲口饲料,你骂俺是牲口呀?吃人饭拉驴屎呀!”伸手就打他一耳光,见他那样子离死不远了,才没打第二下。    
    赵老头悔极了,这话是冲那回他叫他吃驴屎蛋来的呀!他更悔去年吃“八盘八碗”。他的生日和孙子小英雄是同一天,他对二儿说,俺这一辈子就想吃回“八盘八碗”。“八盘八碗”是盘、碗十六个菜,也有不止十六个菜,泛指民间丰盛的宴席。英雄是心疼儿子的,每一个生日都会隆重庆祝,一听说“八盘八碗”就来了劲,民间只是传说当年张大帅那个团长小宝子给爹祝寿摆的是“八盘八碗”的席面,其实后来没有哪家人摆过这样的席面,包括当年的地主们。他结婚时把席面摆了一条街,够盛大了,可是还算不上“八盘八碗”。他就兴头头地要摆“八盘八碗”。这是什么年月,人们连口纯苞米粥也喝不上,你摆“八盘八碗”?不知怎么抖了!马凤英坚决不同意,生了一儿一女之后,她的脾气也见长了。可是英雄和他老爹有种疯狂的兴趣,这年月能摆上“八盘八碗”席才叫威风呀!你马凤英不同意吗?我以给父亲祝寿的名义摆在父母家里。马凤英说祝寿是老封建那一套,她原想这句话会起作用,男人最恨老封建,男人却说这不是老封建,是敬老爱幼。这席面可以说是猿山空前绝后的,单说从县食品公司买来的大黄鱼,那年月老百姓钱顶到脑盖上能买到吗?你有副食品供应本吗?英雄为了让猿山人永远记住他的“八盘八碗”席,大黄鱼去头去尾,只取中段。老太太说寿席上的鱼还是有头有尾好。赵老头代儿子说:“这老太太就是不忘老封建那一套!”他要亲手倒掉鱼头鱼尾,这才更显人呢!尚家兄弟自然要来吹吹打打,他就等到鼓乐声起,招来看热闹的人,才去倒鱼头,不可以倒在粪坑里积肥吗?人家就要倒到大街上,那张狂,猿山放不下他! “让开、让开!别溅一身腥!”这是大黄鱼头呀!苗老六连想也没想,如一条狗见了骨头就去抢,脸上挨了一耳光:“你老六长着吃鱼头的嘴吗?”……唉,赵老头悔极了,人,做事不可太绝呀!我今儿这一关不好过……    
    “组长,”赵老头连挨打的半边脸都没敢抹一下,“你老表姐原说要陪我一起来向你求个人情的,我说不用,老六……组长是最讲仁义,最顾亲戚情份的……”


第二部分:一等功勋章才换十斤粮吃“八盘八碗”的人(2)

    “你现在知道亲戚了?”苗老六更气了,“谁是你亲戚?俺当初叫你一声姐夫,你调过屁股放屁!说俺套近乎,抱大腿,虱子往老虎身上爬,借威风——你好大的威风呀!别吓着我,滚蛋!滚你妈的狗蛋!”    
    赵老头一只手伸进怀里,摸到了两块饼干,他原想抬出老伴来能卖个面子,这两块饼干就不拿出来了,这是留着祭祖的,看来舍不得是不行了。他摸出饼干,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伸出来,媚笑道:“老六……组长,这是丁老爷子给我的饼干,我原是留着祭祖的……”    
    果真是“官不打送礼的”,苗老六心一动,虽然只有两块饼干,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呢!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要抬起来,又觉不到火候,手背到身后,尚在下意识地抓挠。    
    “怎么?”他说,“你留着过年祭祖的饼干孝敬俺?我不成你祖宗了?”    
    赵老头身子一晃,叫花子也不能让人骂祖宗呀!祖宗是农民的根,是农民的“家神”。但赵老头想到了孙子小英雄,俺今儿是掉在磨眼里的粮,任你研去吧!等俺孙子“得了地”,我还你十个大耳刮子!他笑道:“组长,你大人不见小人怪。”他知道老六还一下子抹不开脸接礼,“老六,拿去哄哄小孙子,当爷的爱孙子呢!”    
    苗老六这才接过饼干放进口袋,闻闻手,说:“俺看在老表姐的面上收这饼干。”但他多年积在心底的怨气尚未出尽,被饼干憋住了,很不舒服,还要戏弄他一番。说:“老赵头,吃把豆饼渣子。”    
    “不敢、不敢!”赵老头忙说,“集体财产呢!这是猪的精饲料,俺怎能欺负哑巴畜类呢?畜类不会说话,可那膘情会说话呢!”又想起倒鱼头时骂老六的话,加上一句,“组长,俺哪长着吃豆饼渣子的嘴呢?组长你吃……”    
    “组长叫吃你就吃!”苗老六的话“气壮山河”,真当了官一样。    
    赵老头抖索着手抓把豆饼渣子,又怕抓多了,漏下一点。    
    其实这东西是灾荒年的产物,为了把榨过油的大豆饼再榨出油来,就榨成这模样。    
    “脆不脆?”    
    “脆!”    
    “香不香?”    
    “喷香!”    
    “哎呀妈呀!”苗老六挖苦道,“赵老头,俺没想到你会吃猪料,你是吃‘八盘八碗’连鱼头都不吃的人啊!”    
    赵老头正嚼满一嘴,这话真叫他咽也不是、吐也不是。他抻抻脖咽下去,说:“老六呀,组长,俺过去吃人饭不拉人屎,得罪透了你,今儿犯到你手下,我就是个‘粪坑’了,拉什么尿什么都随你。可是有些道理俺当时想不起来呀!人一当官就疯,这怪我又不怪我,老六呀咱都是庄稼人,你想想,要是你儿得了大金牌当英雄,你还能是个不走板的庄稼人吗?不拉拉‘爹同志’的架子?打比说俺是平地上一棵小树,忽鲁巴儿有一天,这平地鼓成大山,比猿山还高的山,你说老六,俺这棵小树,不、就是一棵小草,狗尾巴草,能不比大树还高吗?人,能不拔根汗毛也比别人的腰粗吗?俺要不显摆显摆,别人还小看小瞧了——你儿都是英雄了,你还那副小样儿!天生土地庙受不了大香火。老六,组长,咱都是庄稼人,你想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竟把苗老六说服了,心想俺当上管一个人的组长还显显威风哩!说:“赵老头,人做事不要做绝了,千万不能‘好吃不留种’呀!”    
    “老六呀!”赵老头痛心疾首,“俺就是丢了官才想起这话呀!一当官就疯,一当官就疯!一丢官就醒,一丢官就醒!早晚三春啦!”    
    苗老六也觉得他可怜,说:“姐夫,哪儿跌哪儿爬吧。你就专喂老母猪,上上心,将功补过。”    
    这声“姐夫”把赵老头感动得想哭,这会儿才敢摸摸被打的左脸。其实苗老六喜欢他来,自己工分不少,又当个可以使唤人的组长。他并不是个养猪行家,就是人邋遢不怕脏。有一头老母猪快下崽了,大冬天的多累多操心,有个人替他不好?    
    “老六,”赵老头也不叫组长了,亲戚呢!“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养老母猪,全县第一!”    
    “姐夫呀!”苗老六突然大笑起来,“姐夫,这老母猪可是生产队的,不是你家的,你可别赶上猪去找县长的猪配种呀!哈哈……”    
    赵老头不好意思地一笑。老六连说“不能笑了,不能笑了,一笑就更饿了”。他见小孙子来了,笑道:“孙子,你又来‘猴猴’爷的豆饼渣子了,爷把你当小猪养了。爷今儿给你点好东西吃!可别让你哥知道。”他摸出一块饼干,另一块还是留给大孙子。    
    赵老头想起他的孙子小英雄。    
    他先去看母猪。有一头母猪肚子很大了。他心下一惊:这猪和他当年劁了的老母猪一模一样,甚至连左耳朵有个口子,半截秃尾巴都一样!他心里十分难受又惊奇:猪啊,你知道俺还会当庄稼人,在等俺吗?猪“咴咴”叫着,衔草絮窝。这就是要下崽了。他仔细观察。    
    苗老六在门口说:“姐夫,豁耳母猪衔草两天了,你上心点儿。”赵老头说:“老六,母猪临产一看叼草,二看奶头,三看产门;产门肿胖胖的、湿乎乎的就快了,你等俺看它的产门,我是一看一个准。”


第二部分:一等功勋章才换十斤粮吃“八盘八碗”的人(3)

    这时有几个老头来看母猪。无论怎样的荒年,农民是不逃荒就忘不了养猪。一开春青草野菜都能喂猪,家里也总有一瓢涮锅水吧。私人不准养老母猪,从去年开始社员家里准养肥猪了,可是没有小猪,就指望生产队这三头母猪了。赵老头“咴咴”地唤猪,母猪转过头去,他看清了那产门,高兴地叫道:“老六,老六……”就几步远,苗老六跟没听见一样,他猛有所悟,这不来人了吗?改口道:“组长,大组长……”苗老六“啊”一声,好像才听见似的,大摇大摆走过来,一辈子没像这样走路,竟不会摆手了,手和脚同出同收,当地话叫“顺拐”,鸭子似的“跩”起来。“怎么回事?”他明知故问。几个老头暗笑,却都说老六你当猪场组长了,下了猪崽可别忘了我。苗老六说“好说,好说”。赵老头这才说:“组长,俺从它产门上看,这猪下崽只在今儿夜里。俺猜这母猪一窝能下十六个崽,它有十八个奶头,有十六个奶头鼓鼓的,一般说就能下十六个崽。”见老六哼呀啊的,又说:“组长,得找保管员要点黄豆,煮点水给母猪喝了好下奶,这也跟老娘们坐月子一样,不喝点小米粥吃点鸡蛋……”    
    “我知道!俺当组长是干什么的?”苗老六好像不太高兴。赵老头知道自己说多了,又说:“这母猪能下十六个崽,是你组长配种配得好。”几个老头笑了。他又改口说:“是你组长赶上母猪去配种配得好呀!”那几个老头还是笑着走了,他就有点慌。苗老六从裤腰带上取下钥匙,甩悠几下,心里说:叫你一声姐夫你就和俺平起平坐了。他又把钥匙拴到腰带上,说:“赵老头,俺回去吃饭。”“好好好,组长回来俺再走。”赵老头说。    
    “爷,你怎么这样走路?”    
    苗老六听见孙子的话才知自己不会走路了。怎么走也是手脚顺向,越着急越改不过来,孙子笑得直拍手。从此后苗老六就是不会像过去一样走了,有时无意中像过去一样走了,别人说声老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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