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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

美从何处寻-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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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音齐奏。展开后,协调着向前演进,音调纯洁。继之,聚精会神,达到高峰,主题突出,音调响亮。最后,收声落调,余音袅袅,情韵不匮,乐曲在意味隽永里完成。这是多么简约而美妙的描述呀!    
    但是孔子不只是欣赏音乐的形式的美,他更重视音乐的内容的善。《论语·八佾》篇又记载:“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这善不只是表现在古代所谓圣人的德行事功里,也表现在一个初生的婴儿的纯洁的目光里面。西汉刘向的《说苑》里记述一段故事说:“孔子至齐郭门外,遇婴儿,其视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曰:‘趣驱之,趣驱之,韶乐将作。’”他看见这婴儿的眼睛里天真圣洁,神一般的境界,非常感动,叫他的御者快些走近到他那里去,韶乐将升起了。他把这婴儿的心灵的美比做他素来最爱敬的韶乐,认为这是韶乐所启示的内容。由于音乐能启示这深厚的内容,孔子重视他的教育意义,他不要放郑声,因郑声淫,是太过,太刺激,不够朴质。他是主张文质彬彬的,主张绘事后素,礼同乐是要基于内容的美的。所以《子罕》篇记载他晚年说:“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他的正乐,大概就是将三百篇的诗整理得能上管弦,而且合于韶武雅颂之音。    
    孔子这样重视音乐,了解音乐,他自己的生活也音乐化了。这就是生活里把“条理”、规律与“活泼的生命情趣”结合起来,就像音乐把音乐形式同情感内容结合起来那样。所以孟子赞扬孔子说:“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力与智结合,才有“中”的可能。艺术的创造也是这样。艺术创作的完成,所谓“中”,不是简单的事。“其中,非尔力也”。光有力还不能保证它的必“中”呢!    
    从我上面所讲的故事和寓言里,我们看见音乐可能表达的三方面。(一)是形象的和抒情的:一个爱人的躯体的美可以由一个建筑物的数学形象传达出来,而这形象又好像是一曲新婚的歌。(二)是婴儿的一双眼睛令人感到心灵的天真圣洁,竟会引起孔子认为韶乐将作。(三)是孔子的丰富的人格是形式与内容的统一,始条理终条理,像一金声而玉振的交响乐。    
    《乐记》上说:“歌者直己而陈德也。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中国古代人这样尊重歌者,不是和希腊神话里赞颂奥尔菲斯一样吗?但也可以从这里面看出它们的差别来。希腊半岛上城邦人民的意识更着重在城市生活里的秩序和组织,中国的广大平原的农业社会却以天地四时为主要环境,人们的生产劳动是和天地四时的节奏相适应。古人曾说,“同动谓之静”,这就是说,流动中有秩序,音乐里有建筑,动中有静。    
    希腊从梭龙到柏拉图都曾替城邦立法,着重在齐同划一,中国哲学家却认为“乐者天地之和,礼者天地之序”,“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乐记》),更倾向着“和而不同”,气象宏廓,这就是更倾向“乐”的和谐与节奏。因而中国古代的音乐思想,从孔子的论乐、荀子的《乐论》到《礼记》里的《乐记》——《乐记》里什么是公孙尼子的原来的著作,尚待我们研究,但其中却包含着中国古代极为重要的宇宙观念、政教思想和艺术见解。就像我们研究西洋哲学必须理解数学、几何学那样,研究中国古代哲学也要理解中国音乐思想。(两汉哲学里的音乐思想和嵇康的声无哀乐论都极重要)数学与音乐是中西古代哲学思维里的灵魂呀!数理的智慧与音乐的智慧构成哲学智慧。中国在哲学发展里曾经丧失了数学智慧与音乐智慧的结合,堕入庸俗;西方在毕达哥拉斯以后割裂了数学智慧与音乐智慧。数学孕育了自然科学,音乐独立发展为近代交响乐与歌剧,资产阶级的文化显得支离破碎。社会主义将为中国创造数学智慧与音乐智慧的新综合,替人类建立幸福的丰饶的生活和真正的文化。


第三部分中国古代的音乐寓言与音乐思想(3)

    我们在《乐记》里见到音乐思想与数学思想的密切结合。《乐记》上《乐象》篇里赞美音乐,说它“清明像天,广大像地,终始像四时,周旋像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迭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在这段话里见到音乐能够表象宇宙,内具规律和度数,对人类的精神和社会生活有良好影响,可以满足人们在哲学探讨里追求真、善、美的要求。音乐和度数和道德在源头上是结合着的。《乐记·师乙》篇上说:“夫歌者直己而陈德也。动己而天地应焉,四诗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德的范围很广,文治、武功、人的品德都是音乐所能陈述的德。所以《尚书·舜典》篇上说:“帝曰:夔,命汝典乐,教胄子,直而温,宽而栗,刚而无虐,简而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夔曰于,予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关于音乐表现德的形象,《乐记》上记载有关于大武的乐舞的一段,很详细,可以令人想见古代乐舞的“容”,这是表象周武王的武功,里面种种动作,含有戏剧的意味。同戏不同的地方就是乐人演奏时的衣服和舞时动作是一律相同的。这一段的内容是:“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分,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驷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郑康成注曰:“成,犹奏也,每奏武曲,一终为一成。始奏,像观兵盟津时也。再奏,像克殷时也。三奏,像克殷有余力而返也。四奏,像南方荆蛮之国侵畔者服也。五奏,像周公召公分职而治也。六奏,像兵还振旅也。复缀,反位止也。驷,当为四,声之误也。每奏四伐,一击一刺为一伐。分犹部曲也,事,犹为也。济,成也。舞者各有部曲之列,又夹振之者,像用兵务于早成也。久立于缀,像武王伐纣待诸侯也。”(见《乐记·宾牟贾》篇)    
    我们在这里见到舞蹈、戏剧、诗歌和音乐的原始的结合。所以《乐象》篇又说:“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于心,然后乐器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古代哲学家认识到乐的境界是极为丰富而又高尚的,它是文化的集中和提高的表现。“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英华发外。”这是多么精神饱满,生活力旺盛的民族表现。“乐”的表现人生是“不可以为伪”,就像数学能够表示自然规律里的真那样,音乐表现生活里的真。    
    我们读到东汉傅毅所写的《舞赋》,它里面有一段细致生动的描绘,不但替我们记录了汉代歌舞的实况,表出这舞蹈的多采而精妙的艺术性。而最难得的,是他描绘舞蹈里领舞女子的精神高超,意象旷远,就像希腊艺术家塑造的人像往往表现不凡的神境,高贵纯朴,静穆庄丽。但傅毅所塑造的形象却更能艳若春花,清如白鹤,令人感到华美而飘逸。这是在我以上所引述的几种音乐形象之外,另具一格的。我们在这些艺术形象里见到艺术净化人生,提高精神境界的作用。    
    王世襄同志曾把《舞赋》里这一段描绘译成语体文,刊载音乐出版社《民族音乐研究论文集》第一集。傅毅的原文收在《昭明文选》里,可以参看。我现在把译文的一段介绍于下,便于读者欣赏:    
    当舞台之上可以蹈踏出音乐来的鼓已经摆放好了,舞者的心情非常安闲舒适。她将神志寄托在遥远的地方,没有任何的挂碍。(原文:舒意自广,游心无垠,远思长想……)舞蹈开始的时候,舞者忽而俯身向下,忽而仰面向上,忽而跳过来,忽而跳过去。仪态是那样的雍容惆怅,简直难以用具体形象来形容。(原文:其始兴也,若俯若仰,若来若往,雍容惆怅,不可为象。)再舞了一会儿,她的舞姿又像要飞起来,又像在行走,又猛然耸立着身子,又忽地要倾斜下来。她不加思索的每一个动作,以至手的一指,眼睛的一瞥,都应着音乐的节拍。(原文:其少进也,若翱若行,若竦若倾,兀动赴度,指顾应声。)    
    轻柔的罗衣,随着风飘扬,长长的袖子,不时左右的交横,飞舞挥动,络绎不停,宛转袅绕,也合乎曲调的快慢。(原文:罗衣从风,长袖交横,骆驿飞散,飒擖合并。)她的轻而稳的姿势,好像栖歇的燕子,而飞跃时的疾速又像惊弓的鹄鸟。体态美好而柔婉,迅捷而轻盈,姿态真是美好到了极点,同时也显示了胸怀的纯洁。舞者的外貌能够表达内心——神志正在杳冥之处游行。(原文;鶣燕居,拉鹄惊。绰约闲靡,机迅体轻,资绝伦之妙态,怀悫素之洁清,修仪操以显志兮,独驰思乎杳冥。)当她想到高山的时候,便真峨峨然有高山之势,想到流水的时候,便真洋洋然有流水之情。(原文:在山峨峨,在水汤汤。)她的容貌随着内心的变化而改易,所以没有任何一点表情是没有意义而多余的。(原文:与志迁化,容不虚生。)乐曲中间有歌词,舞者也能将它充分表达出来,没有使得感叹激昂的情致受到减损。那时她的气概真像浮云般的高逸,她的内心,像秋霜般的皎洁。像这样美妙的舞蹈,使观众都称赞不止,乐师们也自叹不如。(原文:明诗表指(同旨),嚕Вㄍ埃┫⒓ぐ骸F舾≡疲救羟锼壅咴鎏荆罟つ薄#�


第三部分中国古代的音乐寓言与音乐思想(4)

    单人舞毕,接着是数人的鼓舞,她们挨着次序,登上鼓,跳起舞来,她们的容貌服饰和舞蹈技巧,一个赛过一个,意想不到的美妙舞姿也层出不穷,她们望着般鼓则流盼着明媚的眼睛,歌唱时又露出洁白的牙齿,行列和步伐,非常整齐。往来的动作,也都有所象征的内容,忽而回翔,忽而高耸。真仿佛是一群神仙在跳舞,拍着节奏的策板敲个不住,她们的脚趾踏在鼓上,也轻疾而不稍停顿,正在跳得往来悠悠然的时候,倏忽之间,舞蹈突然中止。等到她们回身再开始跳的时候,音乐换成了急促的节拍,舞者在鼓上做出翻腾跪跌种种姿态,灵活委宛的腰肢,能远远地探出,深深地弯下,轻纱做成的衣裳,像蛾子在那里飞扬。跳起来,有如一群鸟,飞聚在一起,慢起来,又非常舒缓,宛转地流动,像云彩在那里飘荡,她们的体态如游龙,袖子像白色的云霓。当舞蹈渐终,乐曲也将要完的时候,她们慢慢地收敛舞容而拜谢,一个个欠着身子,含着笑容,退回到她们原来的行列中去。观众们都说真好看,没有一个不是兴高采烈的。(原文不全引了)    
    在傅毅这篇《舞赋》里见到汉代的歌舞达到这样美妙而高超的境界。领舞女子的“资绝伦之妙态,怀悫素之洁清,修仪操以显志兮,独驰思乎杳冥”。她的“舒意自广,游心无垠,远思长想”,“在山峨峨,在水汤汤,与志迁化,容不虚生,明诗表旨,喟息激昂,气若浮云,志若秋霜”。中国古代舞女塑造了这一形象,由傅毅替我们传达下来,它的高超美妙,比起希腊人塑造的女神像来,具有她们的高贵,却比她们更活泼,更华美,更有远神。    
    欧阳修曾说:“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晋人就曾主张艺术意境里要有“远神”。陶渊明说:“心远地自偏。”这类高逸的境界,我们已在东汉的舞女的身上和她的舞姿里见到。庄子的理想人物“藐姑射神人,绰约若处子,肌肤若冰雪”,也体现在元朝倪云林的山水竹石里面。这舞女的神思意态也和魏晋人钟王的书法息息相通。王献之《洛神赋》书法的美不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吗?(所引皆《洛神赋》中句)我们在这里不但是见到中国哲学思想、绘画及书法思想关于中国书法里的美学思想,我写了一文,见本书第143页,请参考。书法里的形式美的范畴主要是从空间形象概括的,音乐美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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