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4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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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指示或说什么的,工作上的事都由秘书和秘书长转达过去。我这样直接与他对话,应该是重要的急办的事情。我告诉他,郊区政府有个北郊乡,北郊乡有个耿家村,耿家村有个叫耿直的退伍军人。然后问他,这地址人名都记下了吗?记下了复诵一下,我要验证一下。好,记得正确。耿直原先在村里当会计,因为抵制村支书的腐败,被免职了,理由是耿直有精神病,接下来耿直又遭打击迫害,扣发了他家的军属优抚款,收回了已批准给他的宅基地。我看耿直没有患精神病,只是长期遭受压制迫害,使他的身心遭受到严重摧残,你要亲自过问一下这事,要亲自过问,听清楚了吗?好。我的意见是,原则上如数补发耿直家的军属优抚款,念其五个年头的上访,家中已一贫如洗,可将其破例列为特困户予以救助,按规定发给救助款。如果生活还有困难,可指令乡政府对其家庭给予适当救济。关于宅基地问题,既然已经批准耿直的建宅用地,原则上应落实此事,村干部不能滥用职权,出尔反尔……在处理解决耿直的问题时掌握一个原则:即就高不就低、就宽不就严、宜粗不宜细,做到情、理、法相结合。无论发生什么争论,以解决问题为最终目的。区长那里马上说是是是……
我把事情说得够明白了,可能遇到的消极力量也都估计到了,连清除障碍阻力的指导思想都交代了,才放下电话。我知道,要办成这件事,落实这件事,并非像事情本身那么简单。
既然这架机器能把一件简单的易做的事情变得复杂起来、难办起来,这架机器就不会顺顺当当地改变它的谬误……也正是有了这种预见和估计,我才道出最后那几句本不该现在就说的话。也是我太了解这架机器的特性了,所以我没有用正常官员的那种游戏规则:顺手将耿直送来的上访材料批示给信访局,写上请信访局调查处理。若如此做去,这种上访不进入云雾缭绕、迷尘充斥的大循环途径里才叫怪呢!
二十九 一个上访户的自杀与一个大老板的逃匿
尽管我对耿直这个上访户已经关心备至了,作为一个市长,我打破了习惯的工作程序,亲自指示郊区政府的区长解决耿直的问题,这的确是逾越常规了。
对这类事情,按照正常程序,市长是不会一竿子插到底的。充其量他只要说句话、批个字,下边的人就应该照着他的指示办。想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一市之长,直接插手处理一起普通农民的上访问题,问题还能解决不了吗?可是,我已把工作做到这种地步,心里还是不踏实。这两天总是觉得耿直的事不会那么顺畅,倘若能顺畅的话,这种并不复杂也不疑难的事怎么会拖延五年?说不准是怎么回事,我有点疑神疑鬼起来,甚至推理,耿直那个村的支书,那个乡的头头,是不会有诚意去解决耿直的问题,因为耿直的问题就是他们制造的,他们能顺理成章地听从上边领导的指示吗?照此推理,他们还要耍什么手腕吗?耿直会因此遭遇不测吗?这种奇思怪想,并非我过于敏感,因为我知道,眼下有一些村一级的头头脑脑,办事确实没有规矩,有时连一般的游戏规则都不顾忌的。
想到这里,我把秘书赵镔叫来,吩咐他下到郊区落实耿直的问题,并再三叮嘱,一定拉住郊区领导一道,下到耿直所在的耿家村,先去安抚好耿直一家,叫他们吃下定心丸,再把村支书、村委主任叫到一块,现场办公,当场落实敲定解决办法和措施。之后,我指示司机,开我的专车,带秘书直奔目的地。
对耿直的事,并非我担心过多,我的确怕出现万一。特别是那天见到耿直的情景,他那忧郁悲恸、沉重惆怅的精神状态,可以断定,他的心理已经很不健康了,甚至已患上严重的心理病症,这种病人随时会因为外来的刺激,导致不可预测的灾患。对这种事,经验告诉我,要做到“预防为主、救治为辅”。
傍晚,赵镔在电话里汇报了一个让我的吃惊的情况。他与郊区区长一道,去耿直家时,耿直的父亲见到他们就跪地求他们赶快救救孩子耿直,说这些天他不吃不喝,嘴里反复地念叨“我不想活了”,“我不想活了”的话,当爹的咋劝,也不中。
赵镔一行闻讯,立即闯进耿直的那间小屋,此刻,耿直右手拿着一个瓶子,正往张开的嘴中放去,赵镔一看,情知不好,也是他眼明手快,飞起一拳,将那瓶子打落在地,方知他欲要吞下的是一瓶叫“1059”的烈性农药。就在房子里唯一的家具——一张硬板床上,放着他咬破手指,用血写下的遗书。
耿直真是不想活了,但是,他没有死,他得救了。经过反复地了解,赵镔终于弄清了耿直何以自杀的缘由:
郊区政府指示北郊乡落实解决耿直的合理要求之时,消息走到耿家村,村里就滋生出一种伤害耿直父子的流言蜚语。说耿直太胆大了,敢到上边告村支书,就是官司赢了,以后的日子也甭打算好过,谁不知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
耿直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听到这话就担惊害怕坐卧不安了,他劝儿子离家出走,省得日后遭支书暗算。他知道自家根本不是支书的对手,那个土皇帝是啥事都下得手的。自己这条老命已活够了,孩子还年轻啊,千万不能叫他遭到支书的报复。这时的耿直陷进了精神分裂的痛苦境地,也是长时间遭受压抑,特别是四处碰壁的五年寒暑的上访生涯,已使先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绝望了,终于产生了死的念头……
闻悉耿直自杀未遂的消息,心情很是沉重,没有想到,前几天与他的第一次见面,险些成了最后的一次见面。我默默地责怪他的脆弱和退却,接下来又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一个“赤手空拳”、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五年的辛酸苦楚上访史,使他确实觉得生活太累、太难、太煎熬啦。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奔波上访,徒劳无效的挣扎,真不如一死了之。唉,想活的人怎能理解想死的人,想死的人岂不想活?耿直是真的到了活不如死的地步吗?我不知道。但是,我以为他不应该死,他有活下去的理由。他之所以想自杀,是被逼出来的啊!我问赵镔,他的遗书写的是什么内容?
赵镔告诉我,他的遗言只有九个大字:
我活够了,我不想活了。
这九个大字里,找不到我企望的信息。我拿起电话,想批评训斥那个郊区人民政府的区长,可是,又释手了。怨他没有操作好吗?人毕竟没死,也许根本不能怨他。我想逮住那个乡长,把他从头到脚撸一顿。还有那个村支书,早就该将他清除出基层政权。可是,我有那个权威吗?我问自己,我怎么没有?堂堂的市长,拿掉个把村官,还不是一碟小菜。可是,我有那精力吗?不是没有权威,是任务太重,一旦真的弄起这种“工程”,我肯定陷入不堪重负的尴尬状态。
耿直倘若真的这样去死,可谓死得轻如鸿毛,分明是被逼死的,却没有人为其承担责任。
我指示部下,处理好耿直的事宜和他父亲的晚年生活。儿子五年上访已耗尽微薄的家产,倘若政府能早一点重视耿直的问题,岂能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万幸的是,耿直没有死,耿直还有明天。
这时候,我似乎失去了先前的那种激情,只剩下冷峻和干枯的理智了。是这种理智,指示着我萌生一种想法,我想暂时躲避一下没完没了的烦心干扰,以使翻腾不息又纷乱无章的情绪平静下来。去哪里作这种心态的调整和小憩呢?沿海的地方有大连、青岛、威海、连云港、宁波、厦门……唉,这些城市我都去过,眼下它们对我已没了什么诱惑。那就选一个别样风情的地方,要么就到新疆、内蒙或者黑龙江与俄罗斯毗邻的地方。至于以什么名义去,这太好办了,对一个市长,他能不眨眼地一下子说出十个名堂,把他的出走包装得冠冕堂皇,入情入理……
正在这时,一桩使我惊诧的新闻来了,合达贲失踪了!有人说是逃跑了!随之,反映到我面前的信息是:
前三四天,合达贲指示迪奥德公司往南方一家贸易公司打去上千万元的购料款。一天过后,又为他迪奥德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发放了数目惊人的奖金,从那天之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合达贲了。开始,他身边的人没有想到合总经理会一去不复返。可是,有几种疑点使他们不能不下这样的结论。一是合达贲的手机突然关机。平时他的手机是不关机的。合达贲有三个手机号,其中一个是专对内部人的,从不关机。可是,如今这个号也打不通。二是他的老婆孩子早就移居到了加拿大的多伦多,前些时他的父母又双双飞走了。还有,大家都认为是合达贲的小情妇的会计,自给迪奥德公司的员工发过奖金以后,她就没再去公司,有人就怀疑,是不是跟合达贲一块跑了?
刚才还准备外出休整的念头,一下子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有的只是一种失职的遗憾和压力。怎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大腐败分子从自己的“家园”溜走了呢?又不是事先不知道他的问题。凡是了解合达贲的人,没人相信他是靠正当的收入维持生活的。他的衣食住行的奢侈,他的人际交往的大方,他的活动经费数额惊人,他在职工心目中的形象之卑劣龌龊,可谓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就这么一个人,为什么不把他及早抓捕起来,至少应该看管起来,用眼下时髦的做法,叫“双规”起来。是啊,别人为这个问题纳闷,我身为市长,何以也在纳闷?
怪不得老百姓们爱说,做官的都是官官相护。但是,有许多东西老百姓并不知道。例如,有这样一种规矩,倘若拟定一名腐败分子作为反贪机关整治的对象,且不说需要具有法律效应的证据,重要的一步是得经过权威的上级部门批准。一个县级部门,它只能整治科级的腐败分子;一个地市,它的权限只能升格至县处级了;如果遇上超出权限级别的腐败嫌疑对象,那是必须报请上级权威机关审核批示的。而重点的国有企业,则另有规定。别看他们那些经理厂长之类的帽子不属于国家公务员系列,不是规范的政府官员的级别,但是他们享受反贪政策的待遇,则比官员更高一筹,更灵活一层,更随意一码,也就更保险一成。
我得知这消息之后,马上把史正叫来。作为主管政法的领导,应该有敌情观念,尽管由于多种原因,对合达贲不能下手,但他的问题早已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特别是合达贲的父母最近飞往异国他乡,这可谓他欲出逃的信号,难道史正就没有一点预感?
史正终于来了,他说正忙于对合达贲出逃的侦破,还没顾上向我汇报。根据现在掌握的信息,合达贲出逃已成定局。
他已经不在国内。现在看来,他的出逃是预谋已久的。根据收集的信息,十天前,有一个用和平的姓名的身份证预订了飞往泰国曼谷的机票,起飞时间是四天前的早晨。从年龄、相貌可以初步判定,这个和平应该是合达贲。还有一张机票,比这张晚了一天,是从Q市直飞韩国汉城的,那个身份证的名字叫平和。看来合达贲是祈祷和和平平、平平和和地度过后半生了。你看,连起的假名字都蕴含着平和无事的意思啊。还有一种可能,是合达贲根本就没有乘飞机出逃,而是选择从云南或广西出境,到缅甸或越南,然后从那里飞往他要去的地方,这种判断也是有根据的。被公众公认的合达贲的情妇之一、迪奥德的女会计不见了,据她的姐姐讲,妹妹曾说过要去云南和广西旅游,到那里再顺便游游缅甸和越南,那是一条旅游线。另外,自行车公司先前在缅甸的仰光和越南的河内就设有产品销售公司,那也是公司在第三世界开设的窗口,合达贲平时就爱在这类地方转悠巡视,包括香港、澳门。这些地方他都很熟悉,分析起来,从这里出境更安全一些,不容易引起官方的注意。
我问史正是否也可能从香港、澳门出境?
史正说,那种可能性不大,毕竟香港、澳门的海关比较正规,检查出境人员十分严格。分析合达贲的心理,这次出境,应当是有去无回的了,他会把几种出境途径加以比较,权衡利弊,最后选择万无一失的通道。像缅甸和越南,与中国接壤的地带,不少地方有民间的贸易集市,根本不用办出境证,就可以越境出去。那边境一带,两国早就通婚联姻,成了亲戚,相互走动探望已成家常便饭。据说合达贲对那一带的地方和民俗很熟,也不排除在那个地带他交有朋友。合达贲这人办事很动脑子,也很有心计。虽然在经营企业方面很失败,但是失败的原因是他把能力全用在谋私上了,而他谋了私,就把这私利的一部分奉献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