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笔记-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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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对——”
“好，你负责通知各位副书记，明天上午就开会统一思想，最好是以市纪委的名义起草个报告。”
“好。”我看看表，已是凌晨一点了，“太晚了，明天上班前我让秘书通知开会的事。”心想，刘书记考虑得还是周到，能以市纪委名义写这份报告，当然最好不过，这样无论上级同不同意Q市的意见，Q市市委都有进退的余地。
“对，至于郝忠向交通厅行贿的事，别看那数怪大，对咱影响并不大。那是交通厅长出的事，压力在省里呢。”
“我明白，刘书记。他郝忠送皮厅长那二百万元，比上其他地方送的数，也只能算一碟小菜哩，咱们有啥压力？全省想争取资金修路的都往交通厅长那里跑，就是处理行贿的人，也轮不着潜镇那二百万元吧？”
“是啊！好——好了，俞市长，该休息了。”
我告辞了刘书记，走出市委大门。
十三 没蛋子的有蛋子，有蛋子的没蛋子
市委的书记会开得很顺利，对福市市委书记黎禾的问题，大家一致认为，那只是个人的行为。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了问题，而影响对福市的总体评价，尽管他是福市最重要的领导人。也不能因为市委书记出了问题，就四处出击，听风就是雨，搞得草木皆兵，人人过关。这样做不仅不利于广大人民的利益，同时也不符合中央的反腐倡廉的精神。
谈起反腐工作与发展经济的关系，如何使二者和谐同步起来，如何使反腐工作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书记们一个比一个激动，一个比一个有所感悟，也就一个比一个地慷慨陈词、滔滔不绝。就这样，市委书记会从晚九点钟开到了午夜子时。散会时，刘书记特别说，今天的书记会开得很好，很成功，指示作会议记录的章秘书（刘书记的秘书）连夜把会议纪要整理出来。之后，刘书记又说，俞市长，你那里根据书记会的精神，以政府的名义，整出个材料，就是要强调反腐在当前的重大意义。要阐明，我们要的反腐是建立在经济发展基础上的反腐；没有发展的空洞反腐，或者是把反腐与发展对立起来的反腐，那不是我们反腐的最终目的。
听到这话，我马上说，这材料还是请纪委他们整吧。可是我的话音未落，刘书记就挥挥右掌，而后把掌心压下，说，我原来也是想叫纪委出面整这材料，可又一想，经济工作都在政府这边，政府对这方面的问题最了解，再说，弄材料的人才大都在政府里，俞市长，这材料要快……
回到宿舍，我还在想，这个材料交代给谁去弄，这是个很不好写的材料，许多话，是只可意会，不好明讲。可是，材料中不阐明又不行，说得太白了，又伤及反腐的筋骨，反而授人以柄，或让人产生不必要的猜疑，等等。
脑海里翻腾着各种想法，一夜我都没有进入沉稳的睡眠中。
天明之后，我依旧按时起床，八点钟已端坐在了办公室。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刘书记的秘书，叫他马上把昨天书记会的会议纪要送来一份。
通信员已为我泡好上好的毛尖绿茶，又送来一早到达的邮件及报刊。我无心浏览这些东西，对来请示工作的秘书赵镔说，有个材料你抓紧整出来，整好后与秘书科长碰碰头，再叫他润色润色，然后交给我。时间从现在开始，下午下班之前必须交我。这时候，刘书记的秘书正好过来，我叫他把会议纪要直接交给赵镔。又吩咐赵镔，专心看一下这份纪要。吸过一支烟之后，我对赵镔开始授意弄这份材料的注意事项。办公室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得把话说透挑明，以免他吃不透精神，弄好了材料再去返工，那就太耽误事了。
我的意思分为三点。第一点，材料中重点阐明反腐倡廉工作的重要，这次反贪局对福市黎禾的行动，完全必要，非常及时，又特别重要。这一段要充分颂扬肯定反贪局的工作成绩。要提得尽可能的高。第二点，重点阐明福市的大好形势及它在Q省Q市经济实力中排头兵的重要位置，特别是这些年它对国家、对省、对市做出的卓越贡献，体现出福市的干部绝大多数是好的和比较好的，要么，怎能有这么大的成绩。第三点，特别重要，前两段都是为这一段服务、铺垫的。这里要阐明黎禾的问题只是个人的问题，市委书记也只是班子成员之一，要将福市与黎禾个人划清界限，清查黎禾，并不等于要去清查福市，处理黎禾的受贿问题也不是要福市的领导干部人人过关。在整个反腐工作过程中，要时时注意珍惜福市来之不易的大好形势；要珍惜并保护福市绝大多数干部的积极性和开拓性；要把握好反腐倡廉与发展经济的相辅相成的和谐关系；要避免出现反腐工作与发展工作相对立，甚至对抗的不和谐的态势。下笔时要讲究策略分寸，特别是第三点，要写明咱们的目的，目的就是只搞黎禾一个人的问题，不要搞人人过关，弄得人人自危，不好安心工作。但是要注意，这种做法并不是我们有问题害怕人人过关，而是为了全局的利益，为了大局的稳定，好了，这方面，你和秘书科长会写得很好的……
Q市希望反贪部门在清查黎禾问题时，注意保护福市的大好形势，珍惜福市的稳定大局；把握政策，讲究实效，使反腐工作为经济发展保驾护航；通过清查黎禾的腐败问题，使福市的广大干部受到生动的教育，从而使福市获得一次质的飞跃。也是围绕这种目的，我和同仁们上上下下做了不少幕后工作。但是，反贪卫士们只是把这种希望当作Q市一厢情愿的事，他们并不认可也不配合，依然我行我素。
这几天，反贪干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各个关卡要隘布阵驻兵，只是短短的二十来天，福市先前热闹红火的势头就冷若冰霜了，说不准这是Q市为福市做的工作帮了倒忙，也可能反贪局早就胸有成竹，早已下定决心，要在福市大干一场。
有一点可以断定，他们是把福市作为一条大鱼下网的。俗话说，擒贼先擒王。福市的腐败缺口一败露，就一步到位了，缺口竟然是福市的王牌人物——市委书记。对反贪部门说，这当然是一次难得的机遇，抓住这条大鱼，下边的鳖虾蟹癞可一捋到底，上面的龙鲸熊豹能顺藤摸瓜。说不准又一个惊天动地的反贪政绩就此奠定。反贪斗士的昂扬士气就是这样激励起来的。在这种态势下，地方官员无论怎么变着花样地喊叫、呼吁，也阻挡不住反贪斗士穷追猛打的步履。这方面，他们见的多了，决不会因为地方的种种布防和施放烟雾望而却步，除非有重量级的权威人物出场说话……
反贪干部进攻的目标很明确，他们以精锐的兵力主攻黎禾这个核心人物，企图从这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身上，获得丰硕的战绩和最有价值的信息。同时将几支小分队开进几家十分活跃、又敢于闯政策红灯的企业。地方上常常强烈地造着这类企业的舆论，说他们的厂长用的是一种不正当的经营手段，对上用重金贿赂执政官员，搞钱权交换；对下却弄虚作假，坑蒙拐骗。这类企业的知情人已被单独调查询问……还有一支特殊的别动队，则驻扎在执法机关的核心部位，专门研究并提问有权有威的着装执法人员。平常，只有这些执法人员去审问他人，哪里像现在，反贪局的人只要一声招呼，他们就得随叫随到，随时回答问讯。
上级反贪局来到福市，老百姓们一个个高兴得有点幸灾乐祸。平时他们对这些被反贪干部列为对象的人物总有一种敌视，以为他们一个个都是贪污受贿的罪犯，就是枪毙了也不会冤枉他们，尽管这些老百姓并不真正了解他们。这些天，那些市井弄巷，小区宅院却不时传来庆祝什么的鞭炮声。与此相反，一些企业和机关却因为反贪干部的进入变得萧条起来，寂然下来。
这一带地盘上的政界人物，及有些政治地位和经济地位的人物，则一个个以复杂的难以名状的心态，全神贯注着事态的发展和动向。
最引人关注的人是当年潜村的女会计廖华。潜仁刚办企业时，廖华就为企业管账，后来，组建了潜村农工商实业总公司，她就成了这个公司的主管会计。再后来，体制与区划几经变革，潜镇里又新建不少企业，每个企业都有了自己的会计，先前的农工商实业总公司变成了企业集团总公司。这时，廖华变成了集团总公司的总会计，统管潜镇的全部企业的账目，这也是潜镇的特殊模式弄出的特殊职务。直到不久前，区划又一次变更，潜镇成为了Q市的潜水区，她依旧是这方天地的总会计。
反贪局的人物们明白，只要突破了总会计这道防线，对于如今的潜水区，早先的潜镇直到潜村的问题，至少能弄清一半。他们说，这个女会计就是潜镇经济问题的活字典。有不明白的地方，只管找她。把她查清楚了，不，应当说她把事实说清楚了，问题就清楚了。
因为她是女性，也是为工作方便，反贪局专派了两名精明强干的女干部，把她们一起安置进距福市七十公里处的吉市的一家宾馆。当然，女会计住进这里，福市的人是不知道的，这样做，也是为切断外界干扰，提高办案质量和办案效率。即使这样，在吉市这家宾馆里，发生在女会计和反贪局干部之间的故事，还是能迅速及时并系统地传播出来。如今的事，就是这样，啥规矩都能毁掉。
据悉，进入吉市宾馆，为女会计安置的是有里外间的套房，一间为卧室，内设卫生间；一间为会客室，有桌子、沙发、茶几、座椅、纯净水之类。
女干部开始与女会计谈话，要求她能配合工作，对自己办过的事，要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既不夸大，也不缩小，实事求是地说出来。说清楚了，就没事了。若是不说，或说一点，留一点，避重就轻，那可就真有事了。女干部特别强调，她们找谁谈话，了解情况，都是有原因、有根据和证据的。许多事情，自己能主动说了，啥事没有；如果自己不说，等别人举报出来，到那时，即使是小事，也成大事了。
女会计听着女干部的教诲和启发，却不以为然，她只是不时地喝水、添水，坐在椅子上，一语不发。问得狠了，她只是说，没啥说的，因为啥都没有。
女干部只好单刀直入了，问她，都向哪些人送过礼？
话问到这程度，女会计说话了，她说，送礼是常事，她举了几个不疼不痒的主儿。又说，因为送的人家多了，哪里都记得？
女干部问，都送的什么？
女会计说，也就是送些水果之类，有香蕉、橘子、梨、苹果吧。
女干部哪里信她的话，就开门见山地说，如果是送水果，就别说了。我们要的不是这种礼，你不会不懂吧，多年的管钱经验了，你应该对我们说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不要在我们面前装糊涂。
然而，这个女会计依然金口难开，无论怎么问，她总是那句话，只是送了香蕉、橘子、梨、苹果……
自女会计进了这家宾馆，据说就没有走出那套房，吃饭有人送餐，方便内有洗手间。只是听说，女干部面对这个女会计的表现，曾急得拍过桌子，急得把女会计坐的椅子搬走，让她不得不站立在那里，为的是使她早点觉醒，以免这种罚站之苦。待一桶纯净水喝完了，女干部没叫服务人员送来新水，她们认为，不能把这种环境弄得太舒适了。太舒适了，女会计才弄不清自己是老几哩，该叫她难受些，也许她为了早点离开这种不舒适的环境，会把肚里的货倒出来的。
可是，结果还是让女干部失望了。自始至终，这个女会计只是重复最初的那几句话，就像一台机械的录音机。
就在女干部与女会计谈话期间，福市的其他几个嫌疑人也被找来进行谈话。也就是在这中间，尚未被找来谈话的几家知名企业老总却悄然出走，远离福市。有人说，他们是做了亏心事，怕反贪局的干部招呼他们。有人说，也不尽然，如今的事，只要反贪局想整你，哪里有整不出问题的，人家出走是明智之举，待风声过后返回也不晚矣。否则，一旦落入网中，至少要遭一番审查之苦，光棍不吃眼前亏嘛。怪不得，连大名鼎鼎的潜仁也销声匿迹了。
随着这些人物的出走，这些颇有实力的企业就像没了火车头的列车，瘫痪了，乱套了。本来，这类企业的档次就不高，尽管这些年打的雷声不小，宣传的力度不轻，媒体吹嘘的调子不低，但福市的企业，百分之九十是乡镇企业，这里的乡镇企业不比江浙一带的企业素质高。这里的企业，多是他们的一把手紧紧握住大权，无论外界交往，市场走向，还是关系协调，人事运筹，离了一把手都说不成事。如今，掌舵的离家出走，可想而知，一个个企业真像无头的苍蝇，乱飞乱撞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