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0-蛇宫-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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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黑钱?
我不太清楚,听说是个开娱乐城的老板。是兄弟俩。平时跟他关系不坏,但那两兄弟都爱吹牛,以致酒楼里的一大堆的三陪小姐和妈咪都在吹嘘,说所长是他们的大哥、保护伞,做广告似的,表示那里最安全。后来贩毒的在那交易毒品,被人家治安处的抓了。据说是两兄弟要所长出面护一护,出证明说是线人,所长不干,这就东窗事发了。
所长既然拿了人家钱,为什么又不干呢?
他说他接受时说好是借的,可是,一个警察,刚花八九万元装修完三房一厅的房子,你说还钱容易吗?再说你说是借的,人家给钱的人不这么说呀,谁来证明?你连个借据都拿不出。连他老婆都不清楚,人家却把行贿证据全部收藏好,就是等着有一天叫你死嘛。所以,我就教训手下人,不要和那些人吃吃喝喝好来好去,什么时候叫你死你还不知道。
我觉得他是借的,要不他们有求于他,他怎么敢不听使唤?
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如果真想借,是绝对不会找那些人的,而且不会不防一手。至于他不听使唤,一是他倔强的个性,二是他把对手的素质高估了。干我们这一行的,一点私心、一步失算,都可能留下不可收拾的麻烦。
现在他在哪里?
第二看守所。不会让你见面的。———小张,我有一份创人民满意派出所的材料,你看看是不是能宣传一下?
已经出了这事,再报道“人民满意”不是很滑稽?
但现在外面还不知道啊?再说,这事一直是我在抓的,和他没关系。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一分为二嘛。你能保证在头版吗?我们局长只看头版和国际新闻。
张禾去检察院,直接去找了反贪局长。局长有些为难,挨不过张禾认真的恳求,便说,要不你和承办人员一起去,正好要提审。我打电话吧,看他们走了没有。局长边说边拨电话,又交代:说好了,不能采访报道,要报道等判决后,至少是提起公诉后。
看守所里水泥小径外到处是郁树葱茏的龙眼树,绕过一座孙悟空汗毛孙子都看不起的假山假水帘洞造型水池,后面就是一排排号房了。号房前面是一排更矮的小平房,那是一整溜的提审室,公安、检察官、律师有时还有法官,不断在这进出,偶尔也有新闻单位的记者。
张禾在提审室外间等候的时候,在想这一排排号子里有多少人是所长逮进来的。透过铁栅栏和里间半开小门,张禾远远地看见一面无表情的管教人员,领着所长走过来。穿着褪色蓝T恤的所长,有点像随便那个基建工地都有的抬石头的民工。两名承办案件的检察官按了下张禾的肩头,说时间控制点,就到门外抽烟了,张禾说谢谢。
所长似乎并不意外见到张禾。他和平时没两样地坐下看着张禾。隔着铁窗看他,他的胡子拉碴,疲惫、憔悴混合的模样,以前在日夜紧张的突击整治行动中,张禾也见过,并不陌生。但精气神似乎完全不同了。看得有点令人心痛的感觉。
张禾突然想起没记着给他带点烟,他一天至少是两包的量,所以立刻起身出来,向门外的检察官讨,可是所长叫住他:戒了!戒了!检察官还是塞了两支烟,但张禾递给他,他接了却真的没有抽,最后,又一段段扯断了,烟丝在手上拧捏着。
两人互相看着,一点声音也没有,这样的时间竟然持续了三分钟多,以致门外的承办检察官,不由进来查看。仿佛不认识似的,检察官偏着脑袋,看了张禾,又偏头看所长,然后莫名其妙地又退出。
张禾从口袋里摸出吃剩的口香糖,递了一片给所长,所长接过立刻剥开,一截截地咬进嘴里。所长的表情已经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他在承受他应该承受的。张禾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安静。他事后甚至怀疑是双方都是在珍惜那种无言的相对。
还是所长笑了笑,不提问怎么采访?
张禾摇头。我只是想来陪你坐坐。
所长把手伸出铁栅栏,张禾也伸手。和平时一样轻重地握着,所长说,回去吧。张禾把剩下的两片口香糖掏给所长,转身就出去了。
他走过假山水池的时候,泪水突然袭上眼眶,张禾抬头看空中的龙眼树梢,定神看了好一会,眼眶的泪水变凉慢慢退了回去。
他的手机响了。是所长室的电话号码,当然不是所长打的。张禾没接。手机就这么一直响着。
《蛇宫》第四部分尾条记者(1)
我的写作之路
记者:须一瓜这个名字给人一种比较怪的感觉,刚一看还以为是个男性的名字,你当初用这个名字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须一瓜:没什么特别考虑,只是觉得文学写作是私人化的活动,没有必要让太多人知道,影响正常生活。至于“须”,是我妈妈的姓。其实,刚开始别人叫须一瓜,我自己也有点发愣,不习惯。
记者:在这两年,你的文学创作引起了文学评论界和读者的普遍关注,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让人很难相信是一位新人作家的作品。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小说的?
须一瓜:在1985年到1988年左右吧,我主要写了些小小说,后来得了全国奖,顺风顺水的,可是,一方面几乎是有写有发有选,一方面我却我越来越怀疑小小说、怀疑自己。慢慢地不再写了。加上1988年考取了全国律师资格证后,做兼职律师,来自这个行当的鼓励也多了,离小说更远,不过,最终还是到厦门做了记者。我也没想到,这一停就是将近十年。
尾条新闻,头条小说
记者:我们都知道,新闻和文学是完全不同的,你怎么想到要重新来写小说?
须一瓜:我从来没有想到是否重新写小说。而政法记者事情特别多,白天采访,晚上写稿,很忙。很多朋友都担心我会把笔写坏,成天的“杀人、放火、走私、强奸,抢劫”,大家说我是全厦门最无聊的人,我觉得也对。但我知道,这期间,活生生、沉甸甸的生活元素,让我看见和感悟着一般人不一定能看见的东西。我开始在电脑里写些非新闻的东西,不过并没有投稿的意思。就是想写就写着玩吧。
记者:隔了近十年时间重新开始写,有什么动力让你一直写下来?
须一瓜:有多种复合因素吧。岗位的特殊赠馈外,在厦门,有些朋友会让你不断认识到生活本来面目的魅力,它以另一种方式触动你。比如,舒婷。她是我见过的最智慧的女性,她用那种家庭妇女的姿态,传递出一颗艺术的心灵和生活最深刻的关系。十多年来,我们在一起,交流美食美容享受着生活,享受着健康的心态。没有人谈文学。但是,我想我在学习怎么捏拿准生活的穴脉。大约是2000年的一天,鬼使神差我跟舒婷说,你愿不愿意看我电脑里的东西?———我也把东西传给其他愿意被打扰的朋友看,比如阎欣宁。舒婷看完就给我推荐到《人民文学》去,那时候还是用徐苹这个名字发的。过了一段时间,我又给她看一个自己得意的短篇。她不仅谈了看法,连错别字都一一替我改好,推荐到《作家》去了。那个时候,我赶紧考虑用个笔名,我希望它和我的工作生活保持距离。但这篇出来之后,《上海文学》等其他刊物的编辑就来约稿了。这样就进入了那种写稿发稿的循环。这算不算动力之一呢?我想,没有那些心态健康、心灵自由的朋友们,我最多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往电脑里写点东西吧,玩票而已。
记者:你有十年时间没有写过小说了,突然一下子又发现自己能写,而且写了这么多,并且发的大多是头条位置,自己有没有吃惊:我怎么又突然这么能写了?
须一瓜:有点意外,但“能写”算不上。小说和新闻两回事,作新闻的时候,我的稿件基本都在尾条,小说上了头条是不是一种补偿?或者表示:我胡说八道的东西,比我记录真实的活干得好一点?
记者:你的身份是新闻工作者,虽然都是以文字为表达方式,但我们都知道写新闻和写小说是两回事,你怎样来看待二者的区别?
须一瓜:在我看来,新闻是外向的,文学作品是内向的,新闻用眼睛写作,文学用心写作。新闻的好稿可能只是发现“新现象”,小说的好稿却要体现本质、发现内核。
记者:你一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李敬泽就说你是发“尾条新闻,头条小说”。《淡绿色的月亮》发在《收获》的头条,我们都知道《收获》在文学界的地位,你知道这个消息之后有什么样的感觉?
须一瓜:看到《收获》竟是头条,有点奇怪,怎么会这样呢?《地瓜一样的大海》在《上海文学》发的也是头条,我也意外。《尾条记者》《福建文学》《小说月报》也给了头条,《小说选刊》选《蛇宫》的时候也是放在头条。有时我觉得好像是出了差错,搞错了。可能是多年来我在尾条位置呆惯了。
关于《蛇宫》
记者:在你的小说里面,你的文字不太像做新闻的人,因为新闻和文学语言是两种味道。
须一瓜:语言是服务于表达的。表达什么决定了你使用什么语言。如果新闻语言像拍摄,小说语言可能更像是暗房、后期制作。
记者:读《蛇宫》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把关在蛇宫里的两位女性作为人性的一个突破口,但小说真正的重心其实是在“那人”身上,这种处理有点出乎人意料。
须一瓜:我想那才是最有价值的部分。逃犯我接触得比较多,他们的那种恐惧、后悔、彷徨,我可能比一般人了解的深些。在初稿里,写得更含蓄,读者没法一下就能看出来那人是逃犯,结果只有几个人能看懂那个故事,我只好做了改动———现在谁有那个耐心来看你费劲的小说?其实,一个逃犯到了这么个阶段,无论是社会力量的追捕还是道德上的追捕,他都走到了人生的最后境地。所有的蓄势,就为最后的高潮,我原来的写法,其实是符合逃犯心理的。
《蛇宫》第四部分尾条记者(2)
关于《淡绿色的月亮》
记者:《淡绿色的月亮》发在《收获》头条,一开始就受到了许多好评,说一下这部小说吧,你当初是怎样想到写这个故事呢?
须一瓜:我采访过一个案子,一个女孩在家里遇到了劫匪,女孩用很长时间和两个歹徒周旋,最后两个歹徒被轰跑了,但现场留下了很多痕迹,警察根据这些线索,很快就把他们抓住了。我们去采访那个女孩,采访的时候,我觉得案件还应该有另外一个样子。我突然看到了更严酷的“淡绿色的月亮”。
记者:《淡绿色的月亮》给我的感觉是,你已经脱离开这个故事的本身,着重点却是在夫妻之间的内心变化。
须一瓜:是的,淡绿色的月亮不是一般的月亮。有时候,我相信我们的高尚、责任感、纯真、友爱、甚至善良,都是相对的。不同的外在条件下,在人的内心就有不同的阐释。也就是说在不同的坐标点上,都是真实的,甚至是难以否定的。我因此感到人性的悲哀。这种东西写出来很残酷,可是,不经过这种严酷的考验,你怎么能见到深层的东西呢。
关于人性
记者:说到人性,我在采访一些华语文学传媒大奖的推荐评委时,比如《小说选刊》主编贺绍俊,他们都提到你小说中的人性深度。你是否有意识在故事中来探讨人性?
须一瓜:小说不探讨人性,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更大的价值。大家本来就在思考中生活,在生活中思考。艺术品毕竟不是儿童玩具。
记者:你一直跑的是公检法线,接触过很多这一类的案件,但往往在写小说的时候,很容易就处理成法制小说那样的形式,你为什么会选择这种写作路子?
须一瓜:我想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面对同样的新闻,我总觉得新闻后面的东西往往是难以忘怀的。素材对不同的人展示不同的诱惑。从这个角度说,写作者本身才是第一位的。你决定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