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0-蛇宫-第5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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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禾请两个服务姑娘坐下,她们先是说不敢,老板会骂,后来马上一齐做个鬼脸拉扯着紧挨着坐下,占了便宜似的宣告:老板昨天请税务的人打保龄球到天亮,肯定不会来了!讲话快的姑娘把脸皱成一块黄腻腻的抹布:老板娘和小姨子统统作陪!
老板弟弟怎么那么多人长得像他?
大众化呗。所以我们觉得真是好笑———你是干什么的呢?
原来我卖家具,张禾脱下眼镜,在衣角上轻擦,后来我卖茶叶和草席,都做不好,亏了。你们店里缺人吗?
两个姑娘又笑,一边用你骗不了我的表情摇头。背红运动包的幼儿老师推开玻璃大门探了下头,目光一点都没在张禾脸上停留,她睃了一圈,就退了出去。她的嘴唇涂得是带银质感的浅棕色口红,很特别。她的唇线清晰俊美,有一种令人紧张的性感。
三人透过空晃着的大玻璃门,看幼儿老师离去。人行道上,一个像推销员的小个子一路弯腰擤着鼻涕走来。小个子把鼻涕往紫荆树干上抹。在等着过马路的幼儿老师表情很厌恶,似乎厉声对小个子吼了什么,小个子的神情无耻又有些腼腆,那样子好像谢谢垂青之类。果然,幼儿老师将手上的一包面巾纸对他劈面砸了过去,转身就踏下斑马线,那时红灯还没变绿。
一个姑娘说,她真好看,走路也好看。另一个讲话快的说,那叫酷!好看现在只有农村人才这么说———叫酷!不过,她太凶了,在我们老家肯定嫁不出去。
张禾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禾是在一个故意伤害案的诉讼中认识赵律师的。那时启杰去世后,张禾单独接手的第一个影响较大的案件。受害人是一个酒家服务小妹,因动作慢,被老板娘用开水泼了一身,全身三度烧伤占了百分之六十七。赵律师不仅免费为那个小妹打官司讨公道,而且,还送给她两千多元钱,当时媒体一报道,引发了许多人的捐赠,但赵律师对宣传保持低调,总是回避记者,这让张禾对她颇有好感,又专门追访采写了四千字的人物通讯,后来《法制日报》和《中国律师》都转载了;本地的电视台和省有线台都对她进行了专访,做了专题,一时之间,赵律师声名大噪,最后成了省十佳律师,又获全国十佳女律师提名。
张禾到医院,赵已经走了。张禾又通过赵的助理找到赵府。赵府是个跃层式楼宅,一个客厅就相当于张禾家两房一厅的全部面积。赵律师穿着质地很精良的睡袍靠在沙发上看报。一只脸长得像一个大花卷的棕色沙皮狗,趴在光亮可鉴的柚木地板上。远看画面似乎悠闲,走近才发现赵律师的半个脸都被打肿了,左眼圈就和熊猫眼睛一样乌黑。张禾心里的不安感强烈起来。
对不起,都是我让你接的业务。
赵律师摆摆手,谁接都会挨打。不过,要不是你的面子,我真的没空接这种小案。最近太忙了,后天还要到省高院去。这个样子你说怎么见人?
赵律师苦笑起来。
张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赵律师见状,一边招呼保姆过来为张禾削火龙果,一边劝慰着说,你别介意。我们做律师的,有时就是窝囊。不过这次心里确实挺窝火,女律师也敢打。他们一下就把我眼镜摔破了,人都看不清,打骂完一呼隆全跑了。白打。
能肯定是高医生那边的人吗?
那还会有谁?看卷宗的时候,法院里我老同学就忠告我最好别管这个麻烦案子。我知道对方麻烦,但现在才知道麻烦的严重程度。你看,才出法院,不就来了。不过小张,你介绍的人我不愿意推托。
女律师叹了一口长气,小张,记者和律师一样,不是能包打天下的。
张禾心里越发不是滋味。好像赵律师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赵一点也没有评价程心的不公平遭遇,这么个人人惊骇愤怒的医疗事故,她似乎毫无感觉,也许大小案子见多了,她的正气感都磨出弧线了。两年前为那个被烫伤的服务员拔刀相助的侠义之举,仿佛是古老的、别人的故事。
我那个助理蛮有灵气,我会叫他多花些力气。你放心好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何况是你女朋友的事。当然,麻烦会很大,法官也会受到牵制,结果未必如我们想象。你心里有数就行了。理解万岁,只要你记住一点,无论如何,我会当你是朋友,包括你的女友。
女律师讲话很快,张禾反应过来的时候,不知先回答那句话好。最后,他还是说,那个程心小姐不是我的女朋友,我只是同情她。
女律师笑起来,不知是脸肿了一半,还是她就是笑得很暧昧,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有些女孩就是一厢情愿地自说自话,我不会当真的。小张,你条件这么好,想找什么样的女朋友?要不要给你介绍一个漂亮的女律师?
《蛇宫》第四部分肝病嫌疑人(9)
张禾心里乱糟糟地很不痛快。甚至控制不住起身而去的冲动。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律师已经再也不是过去的侠女,或者过去根本就是看错了。记得启杰生前说过一句刻薄的话,很多人的高尚只是一时冲动的分泌物。
他不明白,这么严峻麻烦的案子,她怎么有心情用轻松暧昧的表情说话,还要给他找女朋友。他忽然明白,这个案子在她心上实在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张禾和赵律师客客气气道别。赵居然一直送到门口。也许看张禾表情不舒畅,也许是真想给张禾找个女朋友。赵律师说,哎,我们事务所有个女孩真的不错,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张禾摇头,肥水不流外人田,就让她嫁给男律师吧。
没想到这个案子一周后就开庭了。张禾不敢去参加开庭,他怕庭审法官万一直接要求他住手,或者请他一审审结后再说,因为平时他们通报信息、双方合作很多,张禾需要他们的支持;即使法官不介意,他也知道在法庭旁听席上出现,你掏出采访本,就会惊动关系,这些关系就会比他的稿子还快地找到报社总编,找到宣传部领导;而领导们只要为此打出一声喷嚏,报社总编就会感冒发冷。那时候就什么戏也唱不成了,所以,只能先斩后奏,让报社领导没有牵挂地行义一把。
张禾事先要了赵律师的代理词,同时再三要求程心在庭中,认真客观地记录对方的观点意见。临开庭的前一天晚上,张禾才向主任请示,说有这么一个天方夜谭的美容事故官司,还没讲完,主任已经强烈兴奋。她说,还有谁家抢这条新闻?
目前还没有。张禾说,当事人比较信任我们。我们是等它一审审结再报?还是一路追踪滚动着报道?
开庭就报!先把庭审双方观点亮一亮,不偏不倚地介绍一下。一见报,读者的关切度一定很高,你再跟踪报道。记住,明天你一定要抓回这条稿,我给你留版面!
主任时常有不食人间烟火、孤傲致远的模样,但一旦她闻出影响政治前程的“熏味”,她会很人间烟火气地教训你:你是才出学校还是怎么的?你这不是叫领导难堪吗?她会长长吐出一口恶烟,一边盯着你,一边狠狠地拧灭烟头,仿佛恨不得把江湖险恶和麻烦的你一并除了。
张禾的步骤是成功的。第一轮法庭辩论一结束,他就开始写稿了。一路绿灯,部主任满意这则独家消息,万副总也在“女孩啊,真是无知啊……”的感叹中签了大样。
下午,张禾还没有看到报纸,已经有熟人朋友来电话询问,天下怎么竟会有头发塞进太阳穴的美容手术,大家简直怀疑这个荒唐事的真实性。消息写得是有讲究的,甚至原被告双方观点论据所占的版幅都相差无几,你说、他说,全是客观报道,记者一句都不评价,报纸啥都没表态,但是,几乎所有的读者一放下报纸都拍起了桌子:那该死的美容诊所太不地道!
当天晚上,张禾就接到一个电话。
接到那个神秘电话时,张禾正好同另两个女同事在卡丁车赛场的等候椅上喝咖啡。
大记者,对方说,几个朋友在东方宾馆,都想和你交换意见。你能赏脸过来吗?
张禾说,你是谁?
不要问我是谁,肯定是你接触了就会喜欢的那一类。来吧。
说清楚吧,也许你提供的东西我不能成稿。
不能成稿也可以成朋友啊。来吧,大家都想见识一下你。
听对方的口气友善幽默,张禾心情也挺好,但凭直觉,张禾不愿去。他说,我不能去。我得罪的人太多了,说不定我一进门,你就给我看刀子,或者干脆是陷阱。
两个女记者听他说得这么“玄”,一起冲他扮鬼脸,有一个捏起腮帮、揪下鼻尖,做狐狸脸。张禾笑出声来,但是,对方竟出现了长时间的沉吟,张禾警惕地竖起耳朵。对方说:好,明人不说暗话,你很直率。这里是几个合伙人,我们共同请求你,关于美容诊所的报道不要再写了。撒手吧,大家都是朋友。出来混不容易,否则多少人下岗你知道吗?
张禾说,我知道,我还是知道是非黑白。
当日天擦黑,程心又打来电话。张禾知道无非是谢谢之类。他不在乎,见多了。对于记者来说,一些普通的职业行为,有时确实能改变底层人的命运。
她说,报纸很多人都看到了。我不知道怎么报答你……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好吗,张记者?你一定要来。我的几个女朋友都想见见你,他们都说,像你这样的好人不多了……
我不过是职业如此。张禾说,今天晚上我还要找个人,没空。
那总要吃饭啊,我不耽误你。
下次吧。我请你。
程心在电话那头不说话。张禾有点心软,但还是不松口,又不忍搁电话。安静了几十秒,女孩还是自己把电话默默挂了。没有说再见。
下午下班,一到家门口楼道,程心就站在防盗大门边等着。张禾有些尴尬,也有点气恼。女孩很敏感,低下头似乎想离开。张禾走到她身边说,是的,我在帮助你,可是,我吃你的饭,你的对手知道了,对你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
说出这个理由,张禾自己也暗暗吃惊。理由是绝对正当的,但他知道他更强烈的感觉是,他不亲近这个女孩,他不想和她在一起。
程心头垂着,隐约有点头,后来看她明显地点头,表示听懂了。张禾便转身准备开门上楼,程心青烟似的声音游丝一样传来:可是今天我生日啊,材料上都有,我以为你知道……
程心转身就跑。张禾愣了愣:我怎么会注意你的材料上的生日?他只知道她的真名叫程金月,但他根本懒得问她为什么改。
他觉得女人真是费解极了。想了想,还是追了过去。他拍住程心的肩头。程心回头看张禾,张禾才发现程心泪流满面。张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走吧,我跟你走。
在出租车上,程心说去“轻舟渔火”。
《蛇宫》第四部分肝病嫌疑人(10)
那是一个泊在海面的海鲜大排档。十几只的渔排连接,中间是竹桌竹椅的餐桌,一派渔家情调,每个圆竹桌上吊一顶老式的白炽灯泡,和着海浪一下一下在微微晃动。
在张禾的竭力拒绝下,程心还是要了糊涂仙。程心喝酒后,话开始多起来。她显然不是能说会道的女孩,积累的词藻也很简单。但是,她反复用多种方式表达了对张禾侠义的敬佩。张禾摇头,有时候———往往是大部分时候,记者的成就感是从虚荣心出发的。但张禾面对程心没有剖析灵魂的兴致。张禾酒量差,程心不断地努力劝酒,但后来,程心就干脆只管自己喝了。微醺后,程心的眉眼之间媚得很迷人。她的身材线条也很标致。张禾看看程心,又掉眼看看渔排外的海浪星光。警察告诉张禾,几乎没有不兼职卖淫的按摩女,张禾想到这些,就不由揣测起程心的过去生活。
要走的时候,程心开始揉左边眼睛。后来又在坤包里翻找什么。她说,我的眼睛进了什么,难受。我找不到小镜子了。她又在揉眼睛。左眼红着,睫毛湿漉漉的。
张禾说,你闭闭眼睛,眼泪可以冲出来。
程心一屁股坐下来,头仰在靠背上。闭了一会,她睁开说,不行,还有东西。你帮我看看。
张禾以为是倒睫毛,但凑近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
你要仔细看。可能是毛线丝之类。要有台灯就好了。你再看看。
张禾再次倾下身,程心突然伸手抱住他,将头猛地埋在张禾的胸腹之间。疯狂地用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