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0-蛇宫-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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捣一名区老人大代表提出一个荒唐的廉政议案,呼吁提议通过法定程序,定期将所有法官拎起来“抖一抖”。用心良苦但十分反动。
熊一欣的女助理在和熊一欣探讨该案的法律依据与事实证据时,洪光辉总是报以宽厚的笑意。一审第一次休庭,他就自作聪明地跟熊一欣耳语:我注意到了,审判长对你很好。你说话,他从来不打断你,可是,医院那边的律师说话,已经被打断五次了!
熊一欣告诉他,三次被打断是因为对方代理重复说过的观点,一次是不着边际,还有一次是没有信息量,浪费大家时间,煽情讨好委托人。
《蛇宫》第四部分04:22分谁打出了电话(8)
洪光辉就报以深沉的、宽厚的微笑。他相信熊一欣绝不是他自己说的那样没有“关系”的人。
在律师的内行帮助下,医院方面在诉讼阶段,开始斗文字游戏。他们坚持认为,洪光辉在尸检申请表中的意见“保留尸体,搞清原因,再作处理”就是保全尸体的意思,它不仅没有同意尸体解剖,反而将保留尸体。就是说,原告洪光辉的真实意思表示就是———不同意进行尸检。
洪光辉当时在法庭上就站了起来,我是疯子是神经病?我老婆死得莫名其妙,我自己要求拿尸检申请表,我会填不要尸检?请问我是二百五吗……
法官拧着眉头,制止了洪光辉的喧哗。洪光辉当场就在原告席上,想和熊一欣紧急磋商,休庭后如何请审判长吃饭,包括盲人按摩两个钟等等等等。
熊一欣把他的脑袋拨开了。
事实上,这个官司赢了。洪光辉反复细阅以至能够倒背如流的判词段落是这样写的,本院审理认为:被告对原告尸检申请表中所附意见的理解,一方面已由本院确认与意思表示的解释原则不符,另一方面,即使原告在该表中所附意见具有多义性,被告作为专业医疗机构,在本案中完全有能力、有义务指导原告及时澄清有关的文字歧义,然而迄今没有证据表明被告及时、有效地尽到这一协助义务,且该行为无正当理由,依法已构成拖延尸检并以不作为的方式,侵犯了原告对死者尸体的处分权。
法院还认为,原告对死者尸体享有的所有权中,包含有特殊的精神权益内容,因此,被告拖延尸检的侵权行为给原告造成的精神痛苦及感情创伤是显而易见的,有必要进行抚慰,但原告要求的赔偿金过高。
最后,洪光辉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合计赔偿两万元。比原计划缩水五分之四。他私下反省,关键原因是没有请法官吃饭。要不然,他怎么算也可以得个五折,让那么大个医院赔个五万算什么。一条命啊,还有他的后半生,怎么才值五万呢!不过,吃一堑长一智,洪光辉觉得自己心里比较有数了。
熊一欣还是决定回家。他要带着他七分熟的风暴牛排,回到他的家里去无人打扰地消化。在他看来,除了可怜的求生;医院是打击和摧毁任何欲望的地方;健康和死去都是欲望饱满的,唯有不死不活的状态是最乏味无趣的。
家,多好。辛苦地读书,拼命地工作,努力地为人,不就是为了弄一个自己的家吗?从小到大,熊一欣很明确,他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是寻找一个能不穿衣服的地方。在熊一欣看来,很多人制造家,完全是随大流的行为。他们从来到走,都不明白他这辈子占有的人间那一两个秘密空间,意味着什么。他们品位太一般、流俗。只有他和熊一欢天生就明白(注:可能还有一些别的人秘密地知道),家意味着什么。真正的敞开自在,真正的澄明和自由,显然是很多人一辈子做梦都无法企及、享受的境界。
熊一欣不知道在医院成天包着病号服是什么滋味。他已经咨询过小姨子,说是至少要住院20天。这是个相当艰巨的历程。所以说艰巨,是熊一欣因为自我奋斗到相当的阶段的前提下。当年在大学,他只是坚持封闭了两周,就开始裸睡了,偶尔上蹿下跳,震惊过舍友们,但舍友通过审查熊一欣的眼神、温度和脉搏后,最后还是笑纳了;再后来出差,他从来都是尽量争取独立单间。
现在竟然要住院了,为一个毫不可疑的器官。
且不说讨厌的治疗过程,仅仅说,在医院连续二十个日日夜夜,在至少邻床4只不健康的眼睛的睽睽注目下,分明就是备受煎熬。在熊一欣看来,人生如果是一盘棋,那这样的日子,简直就是没有气眼的生活。事实上,熊一欣后来的情况比预想糟糕得多。
光着脚,从浴室出来,熊一欣踩在自家的樱桃木地板上。地板和脚有点细微的摩擦感,脚印的水渍有点灰感。清洁工很久没来了。她有熊一欣家的钥匙,一周来处理一次。
熊一欣半躺在沙发上,什么也不干。当然什么也没穿。他环顾着他的家,轻风穿过窗帘的白内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秘密旋转,在龟叶上无声歌唱。自由的海腥味随风而来,味道不纯,让人想起不太新鲜的海产。
浏览完一叠报纸,又翻看了这一期他们所的《明证律师通讯》,电话响了,又是姓毛的。
熊一欣说,你又想起什么没拿?
毛沁说,哪能!我太高兴了!二比零!今天二比零!客场大胜高科!我太高兴了!!!所以,我想问问你的肝的情况。
它挺好。
住院了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毛沁在电话里笑得像母鸡唱蛋。刚才她和他们协会那帮球迷喝了十箱啤酒。所以说话比平时轻浮。她说,我是妻子,就是时效过了一点啦。
熊一欣谢谢后,想挂电话。毛沁说,顺便问一下,我妈妈是农历9月23还是25日生的?
毛沁的娘,是个历史系教授。怎么也记不住自己亲娘生日的人,恐怕天下只有毛沁这一个。而且她是老问,结婚前,她偷问她哥哥,第二年再问就遭到做嫂嫂的嘲笑;她发誓绝不再忘地专门买了一个新本子,郑重记下,但后来,连本子也不知忘在哪里了。后来她就要熊一欣帮着记。毛沁自己辩解说,一是她妈妈的农历生日没有和任何节日相连,不好记;二是她有个同学生日和妈妈相近,所以谁是23日、谁是25日,已经在她脑子里难解难分。
熊一欣说,你还记得我是谁。
你是熊一欣。我前夫。我们相爱过,流产过两个小孩。你很善良迟钝,有时很乏味,是个暴露狂,但记忆力极好。你现在肯定又没穿衣服。秋天了,小心感冒。
熊一欣说,农历二十三日子时你妈出生。这是最后一次。
毛沁嘻嘻笑,说,本来我到轮渡邮局发完给我妈的鲜花礼仪电报,就很方便去你那。因为我太高兴了!太高兴了!人人都想狂吻上帝!我恨不得陪你看一夜三级片。但是,你的肝不行呀,我不敢造次。
第二天9时,熊一欣一进传染病房,几乎被护士长拎起耳朵。那个戴着炸薯片帽帽的护士长,在熊一欣面前做的手势,就是让熊一欣感到有涉及耳朵的危险:
你跑到哪里去了?!护士长说,一个传染病人乱跑什么!5点就要抽血,你怎么敢一整夜不回医院?
熊一欣说,又要抽血呀?
《蛇宫》第四部分04:22分谁打出了电话(9)
护士长白了他一眼。空腹吗?熊一欣摇头说,刚吃了三碗馄饨,还有一个包子。
护士长狠狠地又白了熊一欣一眼:明天清早五点,准时抽血!什么也别吃!
熊一欣把水杯、毛巾等住院物品一一掏出来,还没摆放好,一个只露出眼睛的小护士推着小车进来了。每个病人都分到了一些药。熊一欣拿着药,准备还给她。
你是熊一欣吗?
是。
白的两片,其他各一片。
我还没确诊哪。
白的两片,其他各一片。
小护士转身就推车走了。
第二天,穿着白大褂的邱主任来查房,他身后鱼贯跟了5名实习医生。他们全都戴着只露出眼睛的大口罩。邱主任俯身仔细看了熊一欣的眼睛、又摸按了熊一欣的肝部。然后,把熊一欣介绍给他的学生们:来看看,这是个新病人。你们都来观察一下,喏,这是蜘蛛痣。这是肝硬化的典型标志。
5个实习医生立刻排起队,轮流挨过来翻熊一欣的眼睛,按熊一欣的肚子。一个考察完,另一个手就按上来了。熊一欣负责提自己的衣服。他已经确认他们中的一个早餐吃了大蒜酱面,一个吃的是牛杂汤,剩下没味道的,他无法明确,他们胃里是豆浆、馒头还是稀饭、咸菜。
每个实习医生最后都十分认真观察熊一欣肚脐旁边的红痣,熊一欣就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它很早就有了。
一个像是女生的实习医生说,多早呀?
熊一欣说,十岁,不对,也许两岁就有了。噢,说不清楚了。
邱主任看了熊一欣一眼,那是说不清你就不要说的意思。然后邱主任就率着众弟子走出了病房。熊一欣低头也研究了一下自己的红痣。他第一次知道红痣的学名叫蜘蛛痣,而且,它是肝硬化的标志。这么说,我从小,肝就有点硬了。
熊一欣一入院就渴望回家。可是,医生说化验结果不好,说他的转氨酶有90,可以确定肝一定有问题,同时确定不是甲肝,也不是乙肝、戊肝。他们给熊一欣服用大量的保肝消炎药,每天吊瓶点滴两大瓶。一周后,再次抽血化验,奇怪的是,转氨酶竟然更高了,据说是120。医生十分烦恼,决策换一种新药,点滴量也增加了一瓶。照样是每天查房,医生和实习医生天天就围在熊一欣的病床边,好像明证所进行的合伙人例会,他们比划着熊一欣的身体,仿佛是合伙人在会议圆桌上指指戳戳;他们在熊一欣的身体上,严肃认真地展开分析和思考,进行种种谨慎的、大胆的推测。
八天后,熊一欣开始感到疲劳倦怠。他感到食欲减退,有点恶心,怕油腻。医生们非常高兴,因为熊一欣终于承认自己的症状。医生们奔走相告,兴高采烈地乘胜追击:上腹部有不适感吗?肝部疼痛?你要实话实说,不要隐瞒,这是治疗的前提。
事实上,熊一欣和医院关系已经搞得很不愉快。整理一下,主要事实有:
一是逃院,第一天就逃院,给医务人员留下非常不良的初次印象。
二是涉嫌流氓行为。原因是一名量体温的护士,被裸身而睡的熊一欣惊吓过度,而被吓醒的熊一欣无论怎么解释,护士都坚持被调戏了的唯一认识。
三是偷看病历,还和值班医生争吵。这个事情的大致经过是,熊一欣在值班室,发现自己的入院记录,病人主诉竟然为:精神萎靡,纳差、乏力。熊一欣当场就叫嚷起来,这是哪个病人说的?我一进来的时候,明明是精神好、胃口香、精力旺盛,我跟哪位医生说乏力、纳差了?你们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居然不顾事实地瞎写?医院就发现熊一欣偷看病历了,结果院方更为恼火,他们不喜欢病人这么没规矩。尤其是传染病人。再后来,有一些嘴尖的护士,就背地里叫熊一欣“那个三床的流氓”。
所以,熊一欣是非常渴望出院的。尽管转氨酶越测越高,医生又推导出各种新名词,预警他务必严阵以待。但熊一欣还是想走。他过去的一名当事人,介绍了一个标的280多万的经济纠纷案给他,可是,因为莫名肝炎,熊一欣只好转给小姨子姐夫去做,按规定,他只能拿一点点案件介绍费而已,当然,收入提成是小事,但听当事人电话里述说,这案子胜诉把握比较大,而一旦做好了,以后就会带来很多类似案件,所以这种机遇,律师都是很珍视的。但是,但是熊一欣还真又太愿意马上出院,这就和洪光辉密切相关。洪光辉所遭遇和折腾的麻烦,现在在熊一欣看来,完全不亚于一场爆发性病毒肝炎。
住院不到十天,洪光辉至少打了十八个电话给熊一欣。后期更是紧锣密鼓。洪光辉对医院有天然的不信任,所以见缝插针地诋毁医院。等了一周,他发现熊一欣的肝竟然还是查不出问题,就图穷匕首见,一厢情愿地宣布,熊一欣的肝,狗屁毛病都没有!
求你啦,出院吧!出来救救我吧。我听说,被告这次组织名医到俄罗斯考察,外带了两个法官去呢。———(第六个电话,后查明系以讹传讹。)
求你啦,出院吧!你那个女助手太嫩啦,那个上诉答辩写得很不好。她又固执。你再不出院,开庭的时候怎么办?我一点准备工作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