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0-蛇宫-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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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爷爷坐在很多面玻璃窗都破损的黄色公共汽车里,告别香湾最后一排美丽的芒果树时,我心里冒出一句话:
爱弥丽,我走了。爱弥丽,再见。
我一路都不说话。灌进车内的滚滚尘烟使我爷爷在拼命咳嗽。要是我不想听到我爷爷咳嗽,就要没有灰尘扬起,就要开在柏油路上。可是我们早已离开香湾那比我家床还干净的马路了。有时候,这辆公共汽车是开在某个县城的相对少灰的柏油路面上,可是,那样,我就会听到车轮发出很多人呜咽的哭泣声,非常凄惨,好像他们被碾压得很痛,或者,他们就粘在车轮上和我们一起走,想一想,他们就一起呜咽一阵。
没有人哭号、没有人咳嗽的时候,我在和我的“你”聊天。我的问题我来提,它的回答也由我代言。
?:是你让我回家的吗?
D:你说呢?
?:是你故意让女记者出现的。好让她识破我的假话。我本来连警察都骗过了。对不对?
D:不是。
?:我以前问过你了,你不愿意我当三陪、当小太妹,我不是听你了吗?
D:对啊。
?:那为什么不让我在福利院生活。我喜欢那里。这个你知道。我告诉你了。
D:……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每次难答的你都不回答!我不想再吃地瓜了,我不回家!———真的是你让我回家的吗?
D:……
?:你再不回答,我就不相信你了。要是你真的很灵验、很厉害的话,你看,前面大树下有两个小孩,你让车子撞他们!
我们不再说话。汽车离大榕树越来越近,我听到了两个小孩在风里的笑声。突然,一个像女孩打扮的孩子冲上了马路,另一个掉门牙的小孩追逐着也窜上马路。
不!———我失声尖叫:不要———
几乎同时,嘎———吱———黄汽车的紧急刹车声,使全车人的姿势都狠狠扑向前,地上所有不固定的行李物品,统统拥向车头。我还听到车轮下鬼们,刚爆起的兴奋发狂的哭笑声,随汽车刹车戛然而止。我什么都听不到了。一切都安静极了。
我也不想听。前面,我的过去的世界离我越来越近了
《蛇宫》总序文学应该是中性的(2)
2我们村的小学,在村长家地瓜田的那一头。如果从水渠上走,再穿过一个老坟堆,就会近得多。十一月十一日那天,我爷爷给了我五年级注册的二百九十块钱去还给学校。我拿着钱,我一路看,两张一百元,很旧,闻闻有点鱼腥味;一张五十元的,很新,我喜欢这一张。剩下的两张十元、三张五元,还有两元一元的,统统很破旧,像死人用过的。走在水渠上的时候我突然做出决定:不往学校走了,我不上学了。
去县城的方向我六岁上就搞清楚了。我绕过老坟堆,从一个烂叽叽的小路小心拐上拖拉机村的土路,我只有一套衣服,我尽量不弄脏我的凉鞋。在我们老家,开学的时候,秋风就有点发白变凉。除了二百九十块钱,我身上什么都没有。水红色的塑料凉鞋,颜色已经褪成肮脏的黄白色,很多地方开裂了,裂缝里嵌着黑黑的污秽。我身上的大红夹白块的运动服,是我堂姐姐小了送给我的,奶奶高兴得很,说,哎呀,是县城里一个学校的校服呢。
我才不稀罕。旧的,还有一股蟑螂大便味道。
风真的很凉,天黑得比以前快了。但我不怕冷。满眼的地瓜叶比海还辽阔,在风里乱糟糟地抖啊抖。我不喜欢。以前写作文的时候,我说地瓜叶像大海一样,我的语文老师就对全班同学说,有一个同学从来没有看过大海,所以,把大海当成地瓜叶。全班同学就像鸟一样,大笑起来。吵得要命。语文老师在嘴上竖起指头,鸟就禁了声,老师说,幸好,她没有把大海比做地瓜。
全班人都笑翻了天。有人要讨老师的好,故意做出要笑跌倒在地的样子。啊!大海!地瓜一样的大海!
我没有笑。所以大家一下就猜出来,我就是把大海说成地瓜叶的人、还可能把大海说成地瓜的人。我见过大海,在书上、在电视里,但是,我不和老师争辩。我是很酷的人,可是,和别人争辩吵嘴的时候,我非常爱哭,说急了就哭,这点不好。所以,我绝对不和别人争吵。我心里知道我很酷,只要不和别人争吵,我就是冷酷无情的。我喜欢别人说我冷酷无情。爱弥丽怎么说的,女人不酷,男人迷不久。爱弥丽是我干妈,大我十八岁。我们是在收容遣送站认识的,她吸毒。
3爱弥丽说她是祖传的波霸,再吸毒,它也小不下去。所以,爱弥丽说,她不吸毒的时候,最喜欢偷各种名牌乳罩,这个乐趣保持到吸毒无法顾及才几乎中止。爱弥丽没有骗人,从遣送站我们一起爬火车回来,她到家第一件事,是找人送来半克地瓜粉似的货,第二件事就是让我参观她一大密码箱内五颜六色、蕾丝镂空的一百多件精美胸衣。
你还是太平公主,爱弥丽摸了我一把。你知道吗?男人摸过了,它们才会长得好。你要不要男人?我还没摇头,她就说,当然不要,没多大意思。爱弥丽光溜溜地挑选胸衣。我不由低下头,脸发热。我没有看过赤裸的大人,但我还是忍不住想看她。她的胸衣和内裤都是成套的。黑的蕾丝三角裤,T形,只有我的手掌那么窄,雪白的乳房,挤在黑色镂空的黛安芬胸罩里,像一个细嫩的剥皮地瓜被撕开了一块皮。
她在她那个有裂隙的全身镜面前,做着可笑的舞蹈动作。然后,一件穿一件脱地不断更换,每换一套都要舞蹈庆祝一下。她的乳房的确很大,左边上面有两个洞,和她小臂上的三个洞一样大小。在遣送站的时候,她就告诉我,是毒瘾发作时自己用烟头烫的。
爱弥丽是大学生,她说她爸爸是水平很差、爱吃零嘴的教授。在遣送站,她给我讲了很多故事。她读了很多书。她说,一直读到吸毒,她就不再读书了。爱弥丽长得不算好看,尤其是她已经二十八岁了,老了。不过,她化妆以后还可以。别人要是显得真心地说我和她长得像,她就非常得意。因为我漂亮。
在灯红酒绿的不夜城龙岛区,你到敦煌、好望角、诺亚方舟、天蝎座等几家大的夜总会,大约可以打听到我的外号:小飞天。这不是我自己封的,也不是干妈爱弥丽包装的。小Duck有一次悄悄对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人前的时候,他总是吆喝着说,哇噻!我的酷美眉来了。就是说,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就不说酷了,他说,你真好看。他这么地瓜味,是因为他也是乡下小孩。
小Duck染着一头耀眼的金发,后面扎了个一巴掌长的细辫子,皮筋上有时套一个银色的骷髅发结子。个子一米六吧。他只比我大四岁。他的脸像女孩,嘴唇老是红红的。他跟我说,不是口红,是经常不睡觉肝火太旺。他还跟我说,他老爸是个懒汉,丢下他妈妈和两个妹妹不管,跑到上海跟一个卖咸菜的老女人享福去了。他小妹妹得了尿毒症,他和他妈妈卖血都不够每月的透析,他来特区做生意,主要是为了给他小妹妹换肾,后来,他妹妹等不及还是死了。但是,他已经习惯这种生活了。他说,小孩还是不要做生意的好。你做生意了吗?
我做什么生意啊,我又没有钱。
小Duck说,好,小孩还是不要做生意。
《蛇宫》总序文学应该是中性的(3)
小Duck死的时候,和一个台湾人在香湾别墅里。爱弥丽说,他和那个台湾男人在床上,一起被人用枪打死,身上什么也没有穿。据说是涉黑势力的复仇行动,杀手来自海峡那边。真相不清楚,因为,怕影响投资环境,所以,当地媒体都没有报道这个凶杀案。听说,小Duck不喜欢那个台湾人,但那个台湾人每次来这个城市,就非要找他玩。那天他已经躲起来了,可是,被别的朋友举报,在洗手间,他又被台湾人找到了。他们就一起到了香湾别墅,就一起死了。爱弥丽说,是祸躲不过。
我觉得小Duck很可惜。我难过了好久。他的眼睛就像我家养的小鸭子,黑黑的、清亮如水,温和安静得很。有人骂他是傻逼同性恋,我不相信。爱弥丽对我很好,可是很多话,我更愿意和小Duck说。其实,我跟爱弥丽从遣送站回来到我被那个女记者识破,在这个城市只是生活了不到四个月。我和小Duck见的次数也只有五六次。他喜欢和我聊天,他死前的半个月的一天,他还突然舔了我的耳朵,湿漉漉的,我捂着耳朵生气地叫唤起来。
很香。小DUCK说,你身上有雷公草的味道!他一阵风似的跑了。
他死了以后,我问了“你”。
他是不是同性恋?
不是。
他是不是爱我?
可能。
爱情是什么?
傻瓜游戏。
你怎么和爱弥丽说话一样?我不相信。
好吧。爱情很好。
小Duck是不是好人?
是。
他死的时候痛不痛?
不痛。他只是吓了一跳。
4城里是使人漂亮的地方,特区特别使人漂亮。在我们老家,我爷爷奶奶、我堂叔堂婶、堂姐堂妹,我们村长和他两个女儿儿子、王老师、高老师、全班同学,我不数了,反正,我们村里没有一个漂亮的人,包括我自己。以前从来没有人说,我长得漂亮。我和大家一样,长得都和地瓜差不多。人家都说,吃什么补什么,吃地瓜当然就应该像地瓜了,再好看的地瓜,也是地瓜!
带我离开这里,进入漂亮人生的不是南瓜马车,而是一辆三菱大货车。当时,穿着水红色带裂缝凉鞋的我走在路边,那辆车经过了我身边。后来,它在我前面停下来了。等我走近的时候,里面一个嘴里咬着一根牙签的红脸叔叔探了头。
天黑了,小孩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我妈妈。
第一句谎话,非常自然地就出口了。这之后,就一发不可收了。
妈妈在哪里?
在柚州。省里。
我爬上了车。因为叔叔说同路带我一程。
你从哪里走出来?———小孩,问你呢?
我后妈家。蔡村。我后妈打我,不让我吃饭,也不让我念书。
你多大了?———十二岁?看上去和我女儿一样大,她才七岁。农村孩子个儿真小。叔叔笑起来,扭头向窗外,噗地一口啐出牙签。他看看我,又笑起来:我的女儿叫坏坏,真是一个坏蛋,比你胖一点,爱吃进口巧克力,不吃饭。每次出车回去,要是没有给她带礼物,她就不理我,跪下来请罪都不行。哈哈,一句话都不说啊,能憋一个星期!真是坏透了!还会吃她妈妈的醋,当她的面,我就不能对她妈妈好,一吵架,她就和我一派。嘿!那个坏蛋!叔叔不知又想到什么,一路笑眯眯地看着前方,拨转方向盘很轻快。他说,
你的背影真像坏坏,走路姿势也有点像。哦,你刚才说后妈,那你亲妈为什么不要你了?
我不知道,我想是我爸爸不让她要我。我妈妈现在我外婆家,她会想我的。
说这句谎言的时候,我真的泪汪汪,我不是骗人,我真的想要一个亲妈妈。
《蛇宫》总序文学应该是中性的(4)
车灯灯柱以外全是黑糊糊的,有时有大小不同的灯光,勉强勾画出房屋的轮廓。有时候粗沙地沙沙沙的,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狗吠声,让我想起地瓜那边的家。我爸爸妈妈是不会像坏坏爸爸那样爱我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有地瓜吃,就谁都不欠我了,当然也不用给我其他什么了,包括巧克力。坏坏爸爸的血,流到了坏坏身上,所以,他那么爱坏坏———爱得简直过分———我身上的血是谁流的呢?听说,我的亲生父母,原来和我养父母在一个工地,他们东躲西藏,却一直生女孩,最后,把我送给我养父母,我养父母的问题是,男孩女孩都不生。但这个问题是临时的,我抱养后,没两年,养母听说就有了。我不太清楚,后来,反正三个妹妹一年来一个。一个比一个爱哭。
我在家里吃地瓜的时候,甚至我在叔叔车上打盹的时候,我还是向往我亲生父母的爱,但是,我后来和爱弥丽回到香湾,她的宿舍外面就是一个望海大厦工地,那里面男女都很难分清的肮脏民工,使我差不多断了找流给我的血的亲人的念头。他们头上趴着一片被太阳烤得干黄干黄的头发,用很大的搪瓷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