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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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肿了,那么那副墨镜又成了没有用处的东西。这里面似乎有某种就要成形的、可以把握的关系。小丁觉得自己多年来总是处在这种不得要领的关系之中。
江南饭店坐落在城南的一条热闹的老街上。小丁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为了见父亲。从饭店的价位来说,这家饭店属于中高档的宾馆,适合于公费报销的有一定级别的国家干部。上次父亲对小丁说,下回来省城就住不了这样的饭店啦,因为他就要退休了。小丁觉得父亲也许挺在乎这回事的,虽然他说起来像是开个玩笑一样。现在一家生产摩托车配件的工厂要发挥离休干部的老关系,余热利用,出钱请父亲出马和他们南下一趟。退了休的父亲这次于是还能稳稳当当地在江南饭店住了下来。这家饭店又重新装修过,面貌大变,但是小丁按照父亲给的房间号还是顺利地找到了那里。房间的门大开着,灯也开着,但是房间里没有人。小丁走进房间四下转了一圈,卫生间里有没有来得及散尽的热气。小丁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父亲还是没有出现。于是他又来到了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他看见走廊右首尽头的一个门敞开着,他便寻了过去,探头往里看了看。房间里烟雾弥漫,父亲穿着一条宽松的大裤衩,盘腿坐在一张床上,嘴里含着一支烟,眯缝着双眼,正兴致勃发地和另外三个年轻得多的人玩着纸牌。父亲发现小丁以后,像见到同龄的老朋友一样地叫了一声,把牌往柜面上一扔,站了下来。他把小丁挨个介绍给另外三位热情的厂长经理。他们中的一个显得尤其年轻,却非常稳健,脸上有一种差一点就要握住时代的感觉。现在他们全都用一种惊喜、新奇的目光打量着小丁。小丁觉得很别扭,他想在他没来之前,天知道父亲是怎么介绍他儿子的。接下来的一场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在父亲的监督和帮助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小丁又在一阵一阵地冒虚汗,他意识到,在他们眼里,他小丁已经是一个著名作家。小丁心里清楚,妈的,天啊,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最后小丁决定一句话也不再说了。就在将要出现冷场的一刹那,父亲果断地结束了这场友好的谈话。他拿起烟盒和火机,让小丁和他一起回他的房间去。房间里的其他人都表示赞同,父子俩已经好久没在一起了,当然有很多家常需要好好叙上一叙。
回到房间,关上门,父亲给小丁泡了一杯袋装茶,把空调打在最高档,然后在他的对面坐下。父亲满面红光,还喷着酒气。小丁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前额,又指了指父亲头发所剩无几的额头。父亲很不以为然,他说,怎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头浓密的黑发,用梳子梳都梳不动,梳子都会梳断。小丁说,梳不动又怎么啦,说明头发脏,没条件天天洗。父亲似乎有些急眼,眼睛里有血丝,他说,那会儿我们用碱洗,洗得特别干净的,不信你可以问你妈,我的头发怎么样!我的头发怎么样!小丁笑了,说,就是妈告诉我的,她说你是遗传你爸,谢顶,不过不用担心,你脑门宽,谢顶不难看,不像你父亲,脑门窄,头发这一掉就像是一只秃头乌鸦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父亲显然有了些不悦,他说,头发要掉就让它掉嘛,这是自然规律,不用太在意的。小丁说,我没在意啊,掉就是了。父亲说,最近是不是又什么也没干?小丁也有些不悦,怎么了?父亲说,人什么也没干的时候,无聊的时候,就会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伤脑筋。小丁说,我不觉得掉头发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真的,我不觉得。父亲说,当然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应该把它看作一件鸡毛蒜皮的事。人的一生嘛,总是这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加法,第二个阶段是减法,一点一点地减下去,减完了也就结束了,没什么。从总体上来说,你现在还应该处在加法阶段不是吗?积极一点才是。这时,有人敲门进来,是一个姓钱的厂长,脸像晒干又泡软的桔子皮,他问小丁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安排车送一下。父亲说,不用啦,让司机早点歇吧,今天他够累的了。小丁也连忙说道,是的,我们还不知道要聊到几点,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了,谢谢。姓钱的厂长有就势坐下来聊一会儿的意思,但是见父子俩的脸色都很严肃,也就作罢了。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小丁问父亲要不要早点休息,路上一定很累吧?父亲立刻表示一点都不累。房间里够凉的,小丁用手摩了摩两只膝盖。父亲吃惊地说,你觉得冷?小丁说,怎么会呢,这种天气。
第一部 夏天,夏天第一章(5)
小丁掏出烟来,请父亲抽。父亲起先说不抽。后来他觉得那个烟盒好看,信手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从来没见过,抽一根试试吧。烟点上,没抽上两口,父亲又把烟在烟缸里掐了,皱着眉,摇了摇头。小丁拿起父亲掐掉的烟,点上,埋头继续抽,并且说,你不识货,好抽得很。父亲笑了笑,要过小丁手中的烟,又认真地吸了两口,最后说,还是不好抽。他把烟递还给小丁,并且趁机对他说,年纪轻轻的,少抽点烟为妙。小丁不以为然地说,应该是我劝你少抽烟才对,你这么大岁数了还抽,我就更能抽,不是吗?父亲说,算啦,反正抽烟还算是小问题,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的。小丁抬头笑着问道,那什么才算是大问题,啊?父亲没有回答,他忽然想起另一茬事情。他的思维总是很发散,老了以后就更发散了,但是小丁觉得正因为父亲的思维变得更发散了,所以也就变得更准确了。他说,噢,差点忘了,趁现在记得,先把你妈交待的事情先说了,省得过会儿忘掉。母亲关照的话小丁在电话中已经听过一遍了。这二年母亲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发了疯地焦虑起小丁的“个人卫生”来。母亲先是认为儿子大了,又不结婚,长期这样下去,脸色就会变得越来越阴沉,性格也会越来越古怪。小丁很难猜想到母亲焦虑的到底是什么,绝对猜不到。后来有一天小丁忽然想通了,他打电话告诉母亲,这下我终于懂了,放心吧,这些年我的性生活一直是比较正常的,还没有落到一个只能靠手淫过日子的老光棍的地步。但是母亲的焦虑马上就又转换了。她认为,和小丁来往的女人都是轻率的,因为她们可以不结婚就和男人睡觉,既然会和她儿子这么做,也一定会和别人这么做,所以小丁处在得性病的危险之中。母亲的表达没有这么清晰,有些闪烁其词。每次听母亲说话,小丁都觉得自己要发疯,不因为别的,只因为绕来绕去,一个词也落不到实处去,小丁只能在那着急。父亲的思路又转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话题上去了,他在非常动情地谈着摩托车生产的发展趋势。天啦,小丁不得不打断了他的话,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啊,什么才算是大问题?父亲停顿了片刻,说,喏,你身上的问题全是大问题。
小丁注意到,父亲故意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在说话。他不想刺激小丁,他想把谈话维持下去。他说,有时跟你妈在家聊起来,觉得确实是那么回事,你小时候的那些毛病其实一个也没改,但是大了以后我们反而把它们忘了,真的,彻底忘了,为什么呢?就是因为那些大问题在,所以原先的那些小问题就变得微不足道了,不是吗?小丁有些吃惊,问道,我小时候都有哪些坏毛病,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这个问题问得父亲很开心。他一一道来,什么大舌头啦、斜视啦,还有歪顶啦,不知不觉地已经转为用闽南家乡话来叙述了。此刻父亲的话就像空调机出来的冷空气,就像无声的雪花没一会儿就把小丁完全覆盖了。小丁只觉得浑身发冷,他不知道哪里不对劲了,惊悚地转着脖子,把背部绷紧。他低下了头,不吭声,努力调整着呼吸。父亲忽然质问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怎么还是这样,一点耐心都没有!这种样子还怎么和别人相处?小丁抬起头,说,怎么啦?我很好呀,很正常呀。你说我这么啦?父亲生气地站了起来,来回踱了几步。你说你怎么啦,一点没变,一点耐心都没有。父亲弯下腰,伸手要摸小丁的眼角,后者让开了。父亲皱起了眉,怎么回事,我半天都没发现,眼角怎么搞的?小丁侧过脸去,说,没事。为了转移父亲的注意力,小丁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妈一切都好吧?猫咪一切都好吧?
小丁的母亲已经退休一年了。按照她的身体状况,五年前就准备退休。精力不济了,而且记忆力也正在被没有来由的想像力所取代。但是她一想到要就此闲下来就恐慌不已。每次学年结束,小丁的母亲对校长说,算啦,就干这最后一年吧。就这样又干了五年。后来家里分到了一套很不错的新房子,新房装修需要有人一直盯着,而家里又没有其他人手,这给了她一个下决心退休的机会。她希望小丁能够成个家,生个孩子,交给她去带。小丁实在被盯得没办法,就建议说,如果实在想带孩子,可以去领养一个。父亲没有把小丁的话转告他母亲,只是说儿子建议你制定一个旅游计划,趁现在手脚还灵便。母亲一听就火了,她说,对现在的她来说,旅游已不是乐趣了,花钱找罪受的事是不会去干的,你想想你母亲正在路上颠簸,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做儿子的能够放心?真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新居很快就装修好了,搬进去以后,父亲及时引进了一套卡拉OK,母亲一唱就是大半天,她忽然想起她曾是少年合唱团的。母亲早就提醒过她的孩子们,她老了肯定会像姥姥一样,让人伤透脑筋,你们要有思想准备。就是那个种,没办法的。在小丁眼里,八十八岁的姥姥已完全是一个有趣的精神病患者,饭量惊人,精神矍铄,像个幽灵一样在老宅里无声地出没,见到小丁总是说:活着真辛苦。去年小丁回家和父母一起过年时,发现母亲已有了姥姥那种絮絮叨叨自言自语的习惯。小丁起初以为母亲是在与他闲聊,后来才知道她是和那只三天洗一次澡的猫咪说话。也许在母亲现在的生活中,猫咪已比小丁来得更为重要。小丁因此真的对那只肥硕的黑猫非常尊重。他甚至都觉得那只猫脸上的表情也在说:你必须尊重我。小丁能感觉到母亲正尽她所能地克制着自己,心情明朗的时候她再三对孩子们说,要容忍、理解她难以更改的种种怪癖,但是心情明朗的时间是越来越少了。小丁有时也不得不用母亲的一句话来向母亲解释自己的问题:知道嘛,人也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在母亲没完没了的唠叨中,父亲努力保持着一脸的微笑,就像什么也没有听到一样。当然父亲也有急眼的时候,他一急眼就会楼上楼下乱窜。他迫使母亲停止唠叨的方法只有一种,就是警告母亲,她再这样说下去,孩子们就没一个敢回来了。后来这样的警告也不再管用。母亲说,现在她还能动,还能挣钱,他们都不回来,每次就像求他们回来一样,以后会什么样,她不抱希望了,她算是看透了。这五年来母亲一个劲地对小丁说,你只要过得对得起自己就行吧,她反正是看透了,养儿子不如养狗。后来因为狗的食量大,又不容易保证不生跳蚤,最后小丁的母亲养了一只猫。
母亲总是在小丁面前夸奖那只猫,听话、通人性、讲究卫生,而且安静,不像其他家的猫那样一到春天就没了命地闹腾。当然了,那只猫先生被抱来的那一天,还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就被劁掉了。它当然安静。这样下去不行啊,知道吗,你妈说老就老下去了,你们做晚辈的,不能坐视不管啊。父亲说到这里,好像有些疲惫。他站起身来,向卫生间过去。小丁听到哗哗的水响,没有一会儿就有热气从里面漫延出来。
第一部 夏天,夏天第一章(6)
父亲在卫生间里问:你说什么?问话带着回响。但是小丁并没有说什么,一句话也没说。父亲又问了一遍:什么,你说什么?小丁叫了一声,没说什么。父亲从卫生间里出来了,还是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小丁摇了摇头,说,刚才我一句话也没说。父亲还是不甘心,他说,不对,我明明听到你说了句什么的,我耳朵真有这么糟啦?小丁苦笑了一下,我确实没说什么。父亲脱下那件白色的大裤衩扔到一边,似乎有点愤愤不平,又似乎在开玩笑,他说,喊那么高,还说没说什么。小丁急得跺了两下脚,身体一滑,整个赖在沙发里,他说,哎呀,要我怎么说,我是喊了那么一句的,我就是告诉你,没说什么!父亲愣了一下,后来又笑了,他说,不要急,不要急,就是嘛,你还是说了句什么的不是吗?父亲面对着小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