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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

什么是垃圾,什么是爱-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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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盼去哪啦?”    
    “长春。”    
    刘美林啊地惊叫了一声,双手捂住脸,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来。他像中了弹的羚羊一样在房间里转着圈子作最后的奔跑,马上就要撑不住一头栽倒了。小丁脖子不能动,而一个人在他眼前转着圈子,让他头昏,他觉得非常难受呀,非常难受。所以当刘美林跑过他面前时,他果断地使了个绊子。刘美林于是一个跟头摔倒在那个年轻警察的脚下,扑通一声。办公室里没有烟缸,那个特别年轻的警察用白纸卷了一个漏斗形状的东西,权且当作烟缸。现在他左手就拿着这样一只烟缸,夹着烟卷的右手凑过来弹了弹烟灰。他用脚抬起刘美林的下巴,问道:    
    “你这是干嘛?为什么要这样?”    
    刘美林的头被迫昂着,所以脖子上青筋直暴。另外他的头发还没干,湿漉漉的,贴在头上。他说起话来非常困难,一字一顿。    
    “我早该想到的。”    
    “想到什么?”    
    “小盼去了长春。她有一个舅舅在长春。小盼很小的时候,这个舅舅上我们家来过。小盼很喜欢她的舅舅,也就是我的小舅子。”    
    “那还等什么!赶快联系吧。”    
    这个特别年轻的警察说完松开了他的脚。刘美林的下巴咔叭一声叩在地砖上。胖男孩从口袋里摸出半块烧饼来。瘦高个老师呵斥道,现在不要吃东西!但是胖男孩不满地反驳了一句:人家饿得受不了啦!说完就是一大口,然后满嘴掉渣地嚼着,眼睛挑衅似的盯着老师。小丁在对面看着,觉得自己更饿了。刘美林趴在地上,闭着眼睛,还是一动不动的。小丁实在不耐烦了。他喊了一句:兔子!别装死,起来起来。刘美林胳膊肘撑地,努力抬起他的头,眼巴巴地看着那个特别年轻的警察。    
    “可是,我可怜的小舅子已经死了两年多啦。”    
    “是吧,他家总还有人吧,他老婆还在长春吗?”    
    “他没老婆,我的小舅子一个人生活在长春,他写诗,是个奇怪的人。他早死了。”    
    “他应该很年轻吧,怎么死的?”    
    “不告诉你。他可是一个奇怪的人。”    
    刘美林随小丁坐车回他的住处去取自行车。路上刘美林像忽然吞了哑药一样一言不发,偶尔神经质地一笑,没有声音。小丁虽然心里有些不安,但是他想清楚了,等兔子拿了自行车,他们就没关系了,绝不让他再粘上自己。所以不管兔子的表现如何异常,他都装着看不见。小丁干脆把上身转过去,背对着老刘,而眼睛看着车窗的外面。这是该市的一条主干道,车流量很大,所以车行驶得非常缓慢。出租车司机征得了小丁的同意,改变了通常的行车路线,右拐进一条小街。这样走虽然绕一点路,但是一般会快得多。走到农贸一条街附近时,有一条垂直的岔道,出租车不得不停下来让一辆满载着各种蔬菜的三轮拖车过去。这辆拖车真慢,驾驶员是一个脸黑黑的农村妇女。看她那个丰硕得不成比例的臀部就知道这辆车快不了。当这辆三轮拖车开始爬小街左侧的水泥路基时,整个车头突然翘了起来,后面的拖车也跟着向后翻,车里的大白菜和扎成一网兜一网兜的萝卜顺着拖车滑向街面。有趣的是,这辆货车以后轮的轴为重心达成了新的平衡,马达还在笃笃笃地轰鸣,驾驶员仰坐在靠背上,而车头像受惊的战马那样在空中保持着桀骜不驯的造型。因为这个小事故挺有特色,所以出租车司机和小丁都不为耽搁了时间而生气,饶有兴味地看着。那个农村妇女熄掉了马达,抖抖霍霍地从驾驶座上一点一点地下到了地面,围着她的车转了两圈,然后踮起脚尖扒住前轮的内圈拼命往下拉,但是根本拉不动。她整个身体都挂了上去,还是拉不了。而且如果她拉动了,而她的身体又不够灵活的话,就有那么一点危险了。小丁感觉左边的大腿被人捏了一把,低头一看,是刘美林的手,像抓住树枝的鹰爪一样。而他的身体紧张地前倾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密切地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你还不下去帮她一把?”刘美林的右手更为用力地捏了下去。    
    “我?为什么?”小丁拂开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的!你从来就是这样!只想着自己!”    
    “去你妈的,我看你成了一条疯狗。”    
    很多路过的人已经过去帮忙。那个农村妇女看来最终采纳了一个老头的建议,先把车斗里的蔬菜卸下一部分,车头自然就会落下来。于是她开始把一头头的大白菜和一网兜一网兜的萝卜往街边搬,来回跑得欢极了。这时,有一个顶着棉帽的年轻人从岔道口出来,走得很慢,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小丁总觉得这人眼熟。他看着那个年轻人低着头绕过那辆浪漫的拖车,横穿小街,往对面过去。小丁恍然大悟,是于大海!以前只在夜里看他,第一次在白天光线下见,竟不习惯,脑袋转不过弯来。小丁打开车门,探身到车外,叫了一句:于大海!他没有听到,继续向前,消失在对面的岔道口里。小丁赶忙下了车,一路小跑追了过去。    
    但是小丁在岔道口张望了半天也没能找出那顶棉帽。他怀疑于大海已经进了农贸一条街。小丁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只好作罢。往回走的时候,小丁又有些纳闷,怎么会这么快?刚才见到的是不是于大海?后来他又想,也许有些人你只能在夜里见到,在白天你是怎么也无法见到的。看见的都只能是个虚幻的影子。这时他听到身后一声轰响。三轮拖车的车头终于落下来了。那个农村妇女憋红了脸,赶紧把她的车发动起来,然后开到对面的岔口里。小丁上了车以后,出租车就压着散落一地的菜帮子过去了。    
    “是那天夜里我见到的那个于大海吗?”刘美林问。    
    “对呀。”    
    “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小丁故意问道。    
    刘美林没有回答。他用狐疑胆怯的、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妒忌的目光扫了小丁一眼。这使后者心里很不是滋味。刘美林把脸转向车外,不住地在那里顾自点头,嘴里好像还念念有词。车快开到小丁所在那个居民区门口时,刘美林转过脸来看着小丁,一直看着。最后小丁不得不朝他转过脸去。刘美林闭上了眼睛,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眼睛。    
    “你和于大海是什么关系?”    
    “你问这个干吗?一般朋友。”    
    “你不要骗我。”    
    “干嘛要骗你。”    
    “你发誓。”    
    “妈的,你凭什么要我发誓?”    
    “你应该向我发誓。”    
    “从何说起?‘应该’?‘应该’是什么意思?”    
    “你必须向我发誓。”    
    “够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第三部 一月的情感第十二章(3)

    已是下午两点多了。小丁走到楼下的时候才想起这一天还没吃过东西。刚才下车时,就应该在居民区门口的小店里顺便吃碗面条。小丁不想往回走,打算回家随便糊弄一下算了。但是上到二楼时他又想到好多天不开伙了家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最后还只好往回走。这时刘美林推着自行车从车棚里出来。他们还不得不再同一段路,这实在让小丁感到沮丧。小丁故意放慢下来,希望刘美林能够爽快一点,跨上车,然后绝尘而去。但是兔子就是不上车,始终领先小丁半步,车推得歪歪扭扭的,不时地还压住小丁的路。小丁站下来,绕过他自行车的后轮,换到另一侧走。但是没一会儿,刘美林和他那辆破车也跟着向这一侧压了过来。妈的,小丁干脆不走了。这时刘美林转过脸来,非常恳切地说道:    
    “别送啦,我自己能走。”    
    “我没有送你。我是出去吃点东西。”    
    “吃东西?到哪去吃呀?”    
    “老地方,弄碗面条。”    
    “好啊,我也去。我午饭也没吃呢。”    
    “我是吃早饭!别混淆在一起!”    
    “没关系,我吃午饭,你吃早饭,我不介意。”    
    小丁好像听到吧嗒一声,知道自己又被粘上了,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们来到居民区门口的一家小吃铺,在一张油迹斑斑的长条桌的两侧坐了下来。没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就端上来了。刘美林一头扎进了那团热气里,面目模糊。而小丁一时反而没了胃口。他忽然想,这些正在承受不幸的朋友啊,怎么就像是粘在指头上一团鼻屎,你自己不觉得它脏,愿意用手指去接触它,是因为它是从你自己的身体中挖出来的,但是它却会让你对自己感到厌烦。于是你想摆脱它,三番五次,以为已经把它弹出去了,弹得远远的了,但是怎么还粘在手上?这个突如其来的比喻,让小丁吃了一惊,我怎么能这么想?太可怕了,请原谅我,小丁真的不是这样一个人。小丁看着眼前涨了起来的厚厚实实的一碗面条流下了眼泪。他连忙从桌上的纸筒里扯了一截卫生纸来擦了擦脸,端过盛辣油的碗,把剩下的小半碗辣油统统倒进了自己的面条里,然后搅了搅,便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刘美林只吃了小半碗,就若有所思地放下了筷子。他卸下了他的两颗闪亮的门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方已看不清原色的手帕来。然后他把门牙放在手帕里,又把手帕握成一团在掌心里搓揉着。他越搓越动情,歪着头,闭着眼睛,迅速地沉迷进去,好像手帕里包着的是他下落不明的小盼一样。    
    “世界还是乱一点好。”    
    小吃铺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小丁和刘美林都听到了,他们全都紧张地四下寻找说这话的人。小吃铺里坐着的几位都不像是刚才说过什么的样子。但是不找出说话的人似乎就不能让他们最后放下心来。刘美林把他的牙装回嘴里,动作娴熟,就像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    
    “我看你还是回去歇一下,你说呢?”    
    刘美林无力地摇了摇头。    
    “你每天就算能绕城骑五十圈,一百圈!像赛车手那样,又有什么用呢?小盼说不定已经不在这里啦,你说呢?兔子。”    
    刘美林还是不说话,只知道摇头。    
    “妈的,你会一头昏倒在大街上的,回去吧。不要这么固执。”    
    他干脆闭上了眼睛。    
    “你会被车碾扁的!你这个蠢货!像公路上一只倒霉的野兔,心脏从嘴里挤出来,灵魂从肛门压出去,你听清楚了吗?”    
    刘美林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面汤,发出一长长的异怪的吮吸声。忽然,他放下面碗,两眼放出颤动不已的光彩。我想起来啦!小盼一定在那!以前她生气就跑到那里去过,对!她一定在那!他叫完,站起来就准备往外冲。小丁一把抓住了他。    
    “你听我说,兔子,虽然我感觉你刚才说的又是一个他妈的扯蛋的地方,但是今天我还是陪你去一趟。但是如果那里没有,你必须答应我,回去睡一觉,睡不着也躺一躺,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行吧?”    
    刘美林回头看着小丁,眼眶又红了,泪水又忍不住。    
    “你可从来没有这样过,从来没有,你是可怜我吗?”    
    “不是,今天我是可怜自己。”    
    小丁也骑了一辆车,跟在兔子后面,一再大声提醒他慢一点。他们大概骑了三十分钟,来到城西一座叫梅园公寓的高层建筑前。刘美林完全愣住了。公寓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正在聊天的保安。小丁也有个印象,这座高层建筑刚建了一半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停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是现在已经早就完工交付使用了。小丁双腿叉开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点上一支烟。一根烟抽完以后,刘美林一脸死灰色,非常驯服地跟在小丁后面往他家里骑,谁也没有说话。终于骑到刘美林家楼下时,小丁觉得整个身体外壳已经被风冲刷得麻木了,冻成冰了,但是身体里却是很久没有过的温热。上楼梯时,小丁都觉得两腿发软。刘美林在三楼的楼梯口站了下来,他对小丁说。    
    “你这么做就是为了摆脱我是吗,觉得我烦人。”    
    “就算是吧。”    
    “其实你没有必要这样做,你没有必要为难自己。”    
    “好啦。上楼吧。”    
    刘美林非常犹豫地用钥匙打开了防盗门,正准备开木门,只听到里面有人叫了一句:谁呀?刘美林更为犹豫地打开了木门。胡婕从里屋出来,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潮红未退。她劈头问道:    
    “找到了吗?”    
    “没有。有电话吗?”    
    “也没有。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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