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24-味觉森林-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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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价响。牛肉的量和味精差不多。说不上好吃不好吃,反正是吃饱了。后来有机缘去兰州,吃到了正宗的兰州牛肉面,才发现原来这兰州牛肉面是如此的汤清味醇,一饭难忘。眨眼间也是近十年前的事了。荞麦饸饹也是在济南一个荒腔走板的小摊上吃的,当时看着新奇,就要了一碗。结果没吃完就放下走了,另买冰棍充饥。惭愧生长于城市,只爱大米白面,最多加上玉米。五谷杂粮是不爱的。后来在日本饭馆吃荞麦冷面soba,面条灰扑扑的,煮完以后不知用冰镇过几时,入口冷得打战。却也吃不出什么特殊的味道,还是要靠着同上的牛肉猪肉护送落肚。不过据去过日本的朋友说荞麦冷面非常好吃,不知是我尚未得见真佛,还是不会欣赏。乌冬倒是日本面条的好发明,可惜中式日本餐馆里的常是煮得过了火。其他的日本面,我觉得和江浙一带的面条口感差不多,但浇头没有那么多花样。曾经沧海难为水,在中国面条的江湖上混过了,别的面都成了小意思。
我并不爱吃面,因为面条不经放,起锅要马上吃,时候一久就变成一碗混沌。剩了一顿的面条,打死我也是吃不下去的。所以爱吃广东的碱水面,无他,因为不会变糊尔。碱水面煮完汤清可鉴人,面好像不是面做的。过去的虾子面、全蛋面讲究是用竹笙压出来的,现在早改了机器。还保持着竹笙压面的饭店,在面钱里包括了博物馆的参观费用,如澳门老字号黄枝记。广东面的浇头都比较清,牛丸鱼蛋云吞。也可以点“捞面”,面煮熟后沥去水,旁边浇上牛腩猪手牛杂,高汤另上。省港两地,捞面都比汤面贵,不知贵在哪里。上下九的欧成记是老牌面店,面和浇头虽然好,却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记得他们的高汤好喝,除了猪骨,还有包云吞剩下的虾头虾壳。所以甜而鲜醇。伊面在广州香港都是普遍食物,大宴小酌,无不方便。周星驰在《白面包青天》里,误打误撞做了一回青天大老爷,办完案赶回去赴婚宴酒席,问人家干烧伊面上了没有。感激涕零的主人家连乳猪都还为他留着呢。伊面是相当粗的面条,用油炸成金黄,厚厚的一大饼,可以买了半成品自己回家煮,宽汤重油均可,烧得烂些也不会难吃。
在香港时跟印度师兄们去吃饭,看到有厨师在做印度抛饼,就问他们会不会做。答曰这东西需要特殊手艺,不是人人都会的。当时得理不饶人,笑话他们身为印度人,竟然不会做国粹——抛饼。时隔多日,组织印度人深圳游。在锦绣中华的小食街坐下来,有拉面师傅在表演。一团面在手里转来转去,没两下拉成马尾千条线,遥遥一掷进沸水锅。大师兄看着拉面两眼放光,我以为他是馋的呢。没想到他回头问我:“你是中国人,会拉这种面条吗?”
自作孽,不可活啊。我算是上了“做人要厚道”的一课。
吃在广东广东的粥
在广东话里,粥的外延有清贫的意思。粥VS饭等于北方的窝头VS馍馍。“有粥吃粥,有饭吃饭”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的平民表述。“吃粥吃饭,在此一举”表达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类似于韦小宝的“辣块妈妈,通杀还是通赔,在这一把骰子”。不过说某人“食夜粥”是说某人身上有点功夫,会拳脚。夜给一切事物加上神秘色彩。何况广东本来也民风强悍,钱钟书说中国只有两广湖南,勉强凑上山东人,可以雄赳赳地说我们这地方的人就这脾气。虽然少林武当传说中执武林牛耳,但是现实当中写武侠小说的反而是住在香港的金庸梁羽生。铁桥三、方世玉、黄飞鸿、李小龙这些生前身后硬桥硬马打下一段传奇的,都是广东土著。
广东粥的种类极多,从富贵到贫贱,从清雅到俚俗。夸张一点说,北方能包到饺子里的,广东都能煮到粥里。白粥全国百姓都煮,没有什么稀奇。广州人家里当然也煮。我曾经见过菜谱介绍如何把粥煮得绵软水火交融。方法是煮之前把米洗净,用一点油腌半个小时再煮。我试了一次,果然香滑得多。劳动人民的智慧,不能不佩服。粥店里的“粥底”,据说还要放大地鱼或者柴鱼干、猪骨、腐竹。讲究一点的还加上瑶柱。具体这些材料的组合有多少版本,恕我无知。
在广州常吃到的,当然是驰誉中外、名闻遐迩的皮蛋瘦肉粥,还有滑鸡粥、牛肉粥、鱼片粥、肉片粥、及第粥、艇仔粥等等。皮蛋瘦肉粥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不解释了。牛肉粥鱼片粥肉片粥顾名思义,粥滚了把肉片放下去烫熟,曰“滚”,加上葱丝。不爱吃葱可以叫“走青”、及第粥,名字好听,其实就是把肝片腰片粉肠肉片肉丸一起下锅滚熟,下水开会而已。下水粥好像不雅,根据种种传说是哪位岭南状元爱吃的,就叫了及第粥。岭南状元稀少,偶然有一个,真有供之高阁让后世儿孙代代效仿的必要。用“状元及第”来为人人爱吃的粥品命名,采取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普及义务教育,深明小孩子“记吃不记打”的真谛。可以看出,淳朴的广东人民,其实是一直不遗余力地向中原主流文化靠拢的。及第粥滚烫地出锅以后赶快挑肝片腰片吃,不然就老了。
艇仔粥据说过去船家划着小艇卖给白鹅潭大花艇上的游客或嫖客,充斥着旧时代的旖旎,让广州小资也恍惚产生一点“风月无边”的错觉,好像看到《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穿着风情万种的旗袍上街买面。艇仔粥其实也是杂烩粥,粥中有鱼片、肉丝、猪皮丝、鱿鱼丝,起锅加上炸花生,薄脆。跟“风月”关系不大,味道却是极好的。骨腩粥是用大条鱼腩连骨滚成。鱼腩就是鱼肚皮,鱼的五花肉,最肥厚鲜美,有很多胶质或脂肪。我家爷爷最爱吃这一部分。鱼云粥和骨腩粥有点像,都是带骨鱼块滚的粥。我个人至爱滑鸡粥。不知道为什么,粥里的鸡块特别的鲜甜有鸡味。难道是因为太少,吃得着不如吃不着?这些粥都称为“滚粥”,意思是粥一滚起便吃,要个新鲜脆嫩劲儿。粥底是戏台,材料是角儿。戏台的存在是为了角儿们有个艳光四射的地方。粥的存在是为了材料的鲜味不会散失。这些粥讲究火候和粥底够不够绵。我自己试做,从来赶不上街边任何一个小店的水准。可能因为年幼识浅,火候掌握不好,粥底调和不好,水和米谁也不理谁,要么都糊到锅底上作一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材料总是煮老,因为怕茹毛饮血、生吃内脏。后来干脆放弃,到街上去吃。而且为了一碗及第粥,猪肝猪心每样买一两也真真琐碎死人,何况还有难洗的粉肠。又不是薛宝钗,不要配冷香丸。近年来流行粥火锅的吃法,锅底是一煲白粥,生鱼片生肉丸放到粥里烫熟,最后再喝粥。我没吃过,不过想来肯定不会难吃。但不能烫大油荤比如肥牛肥羊五花肉片什么的。试想粥上面漂着一层牛羊猪油,那是多么可怕的场面,好像请孔子和李逵对坐。
除滚粥以外还有长时间靠火候的粥,真正把水米和材料煮到大而化之的境界。柴鱼花生粥应该是一例,不过很多人对它印象都不好,是当年小学时课间餐的不二之选。其实如果鱼干选得好,花生煮得烂,还是很鲜的。不过话又说回来,材料选得好,什么不好吃呢?猪骨粥或者烧猪骨粥也很鲜香,鲜是来自大地鱼干,香是来自猪骨。不过也要在外面吃才好吃,因为店里的锅大,火力均匀,一煮半天,真能把鱼干猪骨煮到羽化登仙。也有加上白菜干的,一文一武,一荤一素,一吹一唱。还有一半鲜猪骨加一半烧猪骨煮的粥,叫金银猪骨粥。类似的还有金银鸡粥,用烧鸡和鲜鸡一起煮粥。这种搭配很有道理,烧味取其香,鲜肉取其甜,两下里配合默契。海生渔港吃他家有名的蟹粥,揭开盖热气腾腾,浮着一层蟹油。这油可不是李逵,是颜回。粥煮黄了,小螃蟹煮白了,蟹脂蟹膏全融入了粥里。连罄三碗,意犹未尽。这粥最宜情侣共餐,因为它亦清亦浓,不荤不素,复杂却又不难懂。上一次去吃,是和那时的爱人一起。现在感情不再,粥的美味在记忆中却一点没变。想着下次回去,如果有缘,要带现在的爱人一起去吃。实在无缘,独酌亦佳。
皮蛋粥也可长煲,把皮蛋煮到融化,浓香甘甜。可以用来骗怕吃皮蛋的老外。我就对室友干过这种事情。虽然她们赞不绝口这粥太香了,但是见到整个黑不溜秋的皮蛋还是怕怕。以为是化石恐龙蛋。见过网上一个菜谱介绍“皮蛋咸蛋腐竹咸瘦肉粥”,做法是先把一块瘦猪肉用盐腌一夜,洗净盐水切块。薄腐竹掰碎。米用油腌半小时加入一锅水里,煮开才下切块的皮蛋、腐竹、瘦肉、咸蛋黄。一个半小时后粥已经煮得均匀,把肉块捞出用筷子捣碎放回粥里,再切碎一个皮蛋,煮十分钟起锅即可。皮蛋分开煮,是为了粥里既有皮蛋香,又有皮蛋块。空山见了人,更闻人语响。在香港的时候还吃过咸鸡粥,我猜可能也是把走地鸡先用盐略腌一下成咸鸡,再煮粥。肉类一腌咸,香味便得以升华,好像秀才中了进士,穷女婿升做了文曲星。咸瘦肉粥我只做过精简版本,就是把皮蛋咸瘦肉一起下锅,没加腐竹咸蛋也没把肉块弄碎。结果米放多了,煮成了无定型煲仔饭。
上述粥都有点下里巴人的味道,鸡鸭鱼肉的还要吐骨头。前边已经说了广东的粥雅俗共赏,各得其所。瑶柱白果粥,厚味高格,不见油腥。粥底洁白无瑕,略点缀金黄的瑶柱丝,如金丝白玉,色相极美。一是菜心粥。菜心嫩茎切成小片,在粥里一滚便起,真有“阳春白雪”的气息。新鲜鲍鱼价钱便宜,切薄片滚粥令人拍案叫绝。北极贝象拔蚌滚粥也有其事,不过个人的美学以为象牙白的粥底宜绿不宜红。只是虾粥不算常见,可能虾们都忙着做虾饺云吞去了。龙虾粥倒是听说过,富贵逼人,无缘得尝。龙虾的豪富身份,生生把粥连累了。何况龙虾肉常粗而老,纵使快刀薄切,也难补救。龙虾虽鲜,比螃蟹瑶柱却略逊一筹,而且失之单调,不够隽永。好粥的共性只能用鲜甜来形容,惭愧不能罗列流光溢彩的词汇。大像无形,大音稀声,好吃的粥没有形容词。我在上面的一大堆字,权当话痨发矣。
吃在广东广东的蒸
如果把“蒸”从某个广东厨师的武功中废掉,这个厨师也就算是废掉了。没有了蒸,广东菜将失去原汁原味的鲜甜和浓香。
老广最拿手的当数蒸鱼,一条活鱼收拾干净,水开了才放下去,蒸七八分钟,迅速洒点葱丝,熟油豉油一浇。鱼肉凝而不散,色白如玉。袁子才见了也只有叹为观止。说时容易做时难,明明这么简单的一道菜,出了省就吃不到好的蒸鱼。可能是厨师不够胆大,不信一斤上下活蹦乱跳的鲜鱼水滚七分钟足矣。事实上是多两分钟就老了。鱼的血统和资历也是另一个因素。不是所有的鱼都可以拿来蒸的,鲤鱼有泥腥味,广东人吃鲤鱼向来是用姜葱焖烂。笋壳鱼细则细矣,稍嫌味薄,油泡最好。对一个嘴刁的老广来说,住过冰箱的鱼,甚至在下锅半小时前去世的鱼统统都属贱民,没有被蒸的资格。更讲究一点的还要研究一下鱼的属性,肥美的鱼不必再淋太多熟油;纤瘦的鱼蒸时要盖上一层猪网油或是片薄的猪肥膘,达到做面膜般的滋润效果,增加滑润的口感。性格鲜明的鱼更需佐以榄角乌豉,扬长避短。鱼熟了才下豉油,一直是菜谱上故老相传,我身为一个未来的科学家,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却求告无门。直到有一天看了李安的电影《饮食男女》,郎雄演的那个老厨师在电话里说“不能先放盐,盐把水分抽干了,鱼就不鲜了……”原来道在此间,和渗透压有关。
新鲜的虾蟹和肉厚的贝类,不蒸就算是糟踏了。蒸时“金银蒜”不厌多,即炸过的蒜蓉与生蒜蓉混在一起。粉丝围边垫底以吸收渗出来的汁。中虾剖成两半,扇贝、带子(就是新鲜瑶柱)、贵妃蚌,去掉半边硬壳。海鲜与蒜蓉两下交兵,味力四射,粉丝渔翁得利,沾了大明星的光由卑微“茄哩啡”一跃夺得最佳配角。每次吃海鲜,开边蒸中虾打头阵,继以蒜蓉粉丝扇贝,一人一只,尚叹欲壑难填;不过花开半开酒饮微醺,也就罢了罢了,在辣酒煮花螺的小憩之后,集中火力猛攻后来的花雕蛋白蒸红蟹。广东人对待海鲜有一种特别认真的态度,真个是“马蹄瓢里切菜,滴水也不漏”。于别处吃蒸蟹,持螯之余总要不顾仪态地用调羹铲起盘子里的汤,刮得山响,脸皮再厚也有点下不来。广东的海鲜大厨在蒸盘里铺以蛋白,淋花雕于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