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24-味觉森林-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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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每天只吃三顿早饭就好了,千万不要尝试别的。做烟肉很简单,平底铁锅烧热,生烟肉刺拉刺拉地颤抖,挣扎,扭拧,收缩,变成枣木红收场。煎完一打烟肉,锅里的油满得要晃出来。洋人喜欢的高脂食物如烟肉鹅肝见了热油,都像贾琏戏了多姑娘儿,恨不得连身子都化了。煎烟肉味道像猪油渣,却不如猪油渣香得热烈,常又太咸。炸到近焦的瘦肉是有点可恶的。超市里厚胶袋包好的烟肉总是清冷地和疑似人造的香肠放在一起,在冻得冒白气的冷柜里相对凛凛,不能引起一点食欲。本地市场或农夫市场的产品才是活色生香。居民们支持本地产业,也喜欢光顾这种温暖有人情味的地方。农夫市场的肉铺有锃亮的玻璃柜台,粉红烟肉切得薄薄的抹倒,脂肪的花纹如世界地图。卖肉的净是筋骨强壮的男人,褐发白发都是红扑扑的两个脸颊,少见满脸横肉如郑屠者。要一磅烟肉,利落地用油纸包一层,白纸包一层。小店的烟肉烟香浓烈,更不会死咸。烟肉牛柳是暗红如紫檀的一小块,镶着粉白的花边。猪油肥了牛柳,不是雪花牛扒的也变了雪花牛扒。烟肉煎脆,捣碎,大把地塞在切开的土豆里烤熟,碎烟肉是味觉的亮点。碎烟肉拌在意大利面里或烤生蚝的酱汁里,风味绝佳。只是受“效率”、“工业”和“健康”影响,碎烟肉日渐变成一罐罐装好在超市里卖的东西,甚至有“素食碎烟肉”这种渎神之作。某人十分不屑地指出素食者的悲惨境地:“素食者总在试图用蔬菜假扮肉,你可见过有人吃牛扒装的胡萝卜?”
美餐江湖孤鹜
读《滕王阁序》的时候,还是浪漫得不得了的年纪(十二三岁)。觉得世界就是诗书里写的样子,山是青崖白麓,水是浩浩烟波。“落霞与孤鹜齐飞”,当说的是某种非常诗意的鸟儿,像仙鹤,鸳鸯,鹭鸶,天鹅(虽然我很不确定中国有没有天鹅)。看了注释发现是鸭子,地动山摇了我的审美,好长一段时间不能把震惊平静下来。“趋之若鹜”更坐实了我审美观的颠覆。这样蠢到“趋之”地步的生物,如何与落霞齐飞?我是城里长大的孩子,对鸭子的印象仅限于宰好拔了毛,精光赤条的白尸。“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说的是鸭子的表哥鹅老兄,跟鸭建立不起联系。《红楼梦》里贾母给宝琴披的“凫靥裘”是野鸭子头上的毛拈线织的,可是野鸭子和“鹜”也是两回事儿吧?多年后到了加拿大在湖畔见了野鸭,才知道鸭子原来可以神清骨秀。特别是雄的,绿头环颈,文彩其身,五分像鸳鸯。怪不得鸳鸯的英文叫mandarinduck。只是我在听昆曲《游园惊梦》的时候看同步英文翻译曼声唱到mandarinduck成双成对,还是要在沉默中狂笑。
鸭中翘楚自然是烤鸭,不管别省人民是否腹诽。烤鸭不仅北京才有,同样顶着北京烤鸭名气的,全国也有众多版本。北京人民乐不乐意,鸭子专家认不认可,就是另一回事了。小时候在北方,过年过节亲戚聚会,有时会买烤鸭回家吃。做小孩子的时候,认为烤鸭绝对是佳肴的形象大使,参见《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插图。暗枣红的巨大一个,有着越王勾践般优美的长颈鸟喙,莫言笔下的丰乳肥臀。大人早摆下了一桌大小白碟子。面酱,葱丝,黄瓜条,荷叶饼,码得齐齐整整。吃的时候正襟危坐,一手执饼一手执筷子,彬彬有礼地请鸭子、黄瓜、葱丝分别上座,打个四平八稳的包裹。吃仪式是小孩子的开胃药,任何推翻主旋律吃饭规则的食物都能引起欢呼雀跃。其实那时的烤鸭比后来吃到的要差得远:片鸭子的都是家中姨妈姑爹,没有全聚德师傅一百零八片的屠龙之技,变成皮一碟肉一碟。烤鸭到家已经变冷,翻热后新添淬过的坚韧。一口下去往往牵扯不清。
在北京全聚德吃烤鸭,是传统正宗的行为艺术。八仙桌硬木椅,天花龙凤的厅堂,白衣胜雪的大师傅,全都是行为艺术的道具。屏息凝神地看着大师傅片鸭子并与鸭子和师傅合影留念,是所有初游全聚德的人必不可少的犯傻。我的虔诚感不可避免地让陪同的北京人取笑。天子脚下的人就是见过大世面的,没有谁到了广州吃烤乳猪,一定哭着喊着要跟那只眼插樱桃、鬓簪红花的大红乳猪照相。可是翻翻唐鲁孙的书,原来早在他老人家的时代,北京人就已经造了便宜坊全聚德的反,嫌他们食古不化。唐老那时候“潮人”吃烤鸭兴上西来顺。于今西来顺还在否?全聚德已称了天下第一楼。然而北京人仍然不待见全聚德,纷纷上了九华山。
北京还没能让洋人随处参观的时候,香港便代了劳。外国人到香港千里迢迢地来看中国,招待方总要准备个面面俱到:宣纸灯笼,黄铜烟锅,黑地金漆的匾额,喜鹊登梅的屏风。少不了的是烤鸭。香港着实有几间威水正宗京菜馆,尖沙咀宝勒巷的鹿鸣春,据说烤鸭水准比全聚德更胜一筹。地方极逼仄,与盛名不符。除了字号老以外,伙计和桌椅板凳也是老的,但老得下里巴人,人间烟火。写菜的那位黑西装“部长”,活脱脱是陈小春老了以后的写照。鹿鸣春的英文名字让人哭笑不得:SpringDeer。联想不到状元郎,只想到在春天发情追逐女人的牧神潘。鹿鸣春主打北京菜,餐牌结构却完全是广东馆子的朴实格局。连鸭子在内的十二位餐,也不过一千两百多港元,平均一人一百——百物腾贵的香港,美心快餐一位也要三十。生意盈门。伙计们虽然手眼麻利,怎奈片鸭子的神刀师傅只有一个。全场中美日韩宾客只好翘首以待——等也是一种文化。鹿鸣春的一鸭两吃颇为细心,生菜包炒鸭松尤妙。切得极细,不油不咸,鸭味浓厚,直可以当饭吃。
自己也做过烤鸭子,在加拿大。室友与我同居半年来勤学苦练中国菜,打算拿一两手绝活回去孝敬父母。于是我们俩照着一本英文菜谱使劲,打算做烤鸭。一只鸭子太大,劈了一半。滚水里一烫收紧鸭皮,把蜂蜜和老抽往鸭子身上搽几遍使晶莹光亮。菜谱上说要挂起风干五小时以上,时间紧任务重,我们用吹风机吹了半个小时。室友拿出做面包的熟练手法,揉面做了一打荷叶饼,我只有望而兴叹的份。把鸭子送进烤箱,谁知我们没有旋转烤炉,烤得不均匀。翅膀已经红而变黑,大腿还是蜡黄的。最后草草食之,掺砂糖熬制过的甜面酱和室友的荷叶饼味道都非常正宗,鸭子虽然难看了些吃着也还过得去。只是俩人从此不再练烤鸭,发誓等买了能转动的烤炉再卷土重来。室友还乡之旅带了几包四川麻辣调料,改以啤酒鸭大宴亲朋。该次烤鸭的惨痛后果是:我们拿鸭架煮了一锅汤,却忘在了冰箱里三个星期。回来一揭锅盖,惨不忍睹。
广东人有自己的烧鸭子,跟北京烤鸭一样仪表堂堂。在烧味店油水浸透的包装纸盒上,也有个仪表堂堂的名字,叫挂炉大鸭。对广东胃来说,广式烧鸭烧鹅更抚慰。广式烧鸭是内腔先搽了香料腌过的,不会肥腻难当,冷鸭子盖在热饭上吃,极为香甜。热鸭子热饭更是如虎添翼。收工以后眼冒金星之际,冲进茶餐厅高呼一份烧鸭油鸡饭,眼见大师傅摘下一只红润的鸭子,手起刀落,几个转身就伴着碧绿油菜到我面前。和着热腾腾稻香米饭吞下(有了鸭子陪衬,连籼米饭都平添春色),吃到幸福地长吁一口气。烧鸭也不是不上席面,只是多被乱刀分尸,充当冷盘小角色,在“烧味拼盘”里跑个小龙套。不像北京烤鸭当大菜出场,马前张保,马后王横,有芥末鸭掌、卤水鸭肫陪伴。煮豆燃豆萁,结果是食客欢喜。
不得不承认江浙一带的人最会吃鸭子。鱼米之乡湖泽密布,鸭子饱食鱼虾香稻,食谱构成比人都精,不肥美也难。汪曾祺小说里的“鸡鸭名家”,应该是有原型的。这样的人,也只能出在江南。江浙做鸭子出神入化,盐水鸭、板鸭、酱鸭、鸭汤,有理论有技术地榨出骨髓里的鲜。珠江三角洲也是水网地带,也吃鸭子,做法却不如江南多。术业有专攻,广东好吃的东西太多,难免分心。只是梅菜蒸大鸭是别处没有的。梅菜甜且吸油,用来蒸扣肉固然好,蒸鸭子是更上一层楼。八珍扣鸭其实是八宝鸭子的变异,鸭子斩好了放在糯米和“八珍”上蒸。卖相不减,吃客却从容得多,即使是贵宾,也不必肩负当众把鸭子口袋拆得七零八落之责。
鸭子整只地吃有气魄,零碎地吃有温情。先生下班回家,主妇太太加意慰劳,摆上一只烤鸭,先生可能会被吓到,以为太太想买貂皮大衣什么的。若是香气扑鼻的生炒鸭子,微辛的姜芽鸭块,英风飒飒的啤酒鸭,美餐之余当不会引起误会。零碎地做不等于容易地做。有一道传说中的“柴把鸭子”,要把鸭肉切成整齐长条,跟同样整齐长条的冬菇冬笋火腿捆成一把,想来所费功夫惊人,家中想吃到这份手工,恐怕只有娶个黄蓉做太太才行。
有不少人相信洋人是不会吃鸭子的,不然何至于到了北京对鸭子尘土和外交官印象深刻,更何至于大小河湖里都有野鸭闲庭信步,跟大雁打架抢地盘。其实洋人也吃鸭子,有些吃法还颇为生猛。只是他们用来吃的鸭子都十分专业,养在农场深闺,跟现实生活没有交集。上过电视的是《宝贝小猪唛》里那只一心想做公鸡的鸭子。除了努力练习打鸣以外,它的时间主要用在如何逃避被吃的命运上。法国人有血鸭大餐,是把鸭胸和腿的整块肉剜下来煎熟,剩的鸭架放进强力手动压榨机中硬生生绞出血汁骨髓,再加香料做成浇汁。这样的一餐价格不菲,如果在名店吃,动辄上万港币。这等几近变态的烹调方法,不知是哪位魔鬼天才的创作。法国的另一道名鸭——油封鸭,是把鸭子在低温的油里慢慢逼熟,原理近于坛子肉。法国人在艺术上,常有骇人听闻的大胆;于烹饪中体现为大量胆固醇。西餐里更常见的是“橙烩鸭”,鸭胸煎熟切厚片铺作扇形,浇上用橙子调味的甜汁。是主菜,也是甜菜。熏鸭胸是长方一条连皮的肉熏成深金黄色,做得不过咸者都非常好吃,奢侈地用来夹三文治,比烤牛肉或农夫火腿强太多。几年前西风东渐东风还击,Pizzahut推出过“烤鸭pizza”。只是混在一片嫣红嫩绿中可怜的几片鸭肉,不留心看不出也尝不出,鸭子躲在番茄与洋葱之间。广告喧闹了几个月,就销声匿迹了,至今没有卷土重来。一饮一啄,勉强不得。
美餐江湖蛇
蛇,绿的蛇,黄的蛇,黑质而白章的蛇,方格花纹的,菱形花纹的,三角花纹的,一圈一圈的蛇。
蛇在西方最著名的事件是诱惑了夏娃吃智慧树的苹果,蛇代表了罪恶的诱惑。只是长在红旗下、饱读革命诗书的我一直没闹明白:说到诱惑,特务们、美帝们在小说电影里腐蚀革命烈士、有志青年的时候都会整点金钱美女什么的,对付山沟里最没见过世面的土匪才许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理想生活,为什么撒旦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只用一个虚无缥缈的能辨善恶的苹果,就把夏娃拉下了马?从此要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流汗才能糊口。刚造出来没几天,新鲜透着泥味儿的亚当和夏娃,天真未凿,会被虚空抽象的“智慧”诱惑吗?何况他们吃完了苹果,也没有突然上通天文下晓地理,只不过有了穿衣服的冲动而已。
蛇在中国的江湖上算是交游广泛。据说炼石补天的女娲,下半截就是蛇身子。先民以为女娲曾下嫁半人半神的伏羲氏,汉代有画,二人下半截均为蛇身,环环交缠。北京的深宫大院里,蛇是太监供奉的殿神之一,多少算宫中一小口子。要惊动他老人家,还得先打个招呼。蛇也可以成为货真价实的诱惑。在中国传说里,有本事变美女的,除了狐狸就要数蛇了。可能还是沾白娘娘的光。狐狸还多少有点烟视媚行的功架,蛇长着一个小尖头,一张大阔嘴,既无“波”,又无“箩”,更无华丽丰美温热的毛发,纤腰一搦尚可称道。但全身上下处处是腰,也就处处无腰了也。只是游走时七扭八弯,惊鸿一瞥之余,儒生头脑中便觉得婷婷袅袅,有一唱三叹之风韵。所以美人儿常是“削肩膀水蛇腰”。日本人倒真是从美学概念上欣赏本来面目的蛇。画《北斋妖怪百景》的葛饰北斋,花鸟下经常添一条蛇,诡丽的对比。
中国人外国人敬蛇,怕蛇,忌讳蛇,都不奇怪。又滑又长还有毒牙,在没有牛仔裤、硬皮靴、水泥森林的大城市的过去,蛇对人威胁很大。把神出鬼没、阴柔狠毒的蛇类烹以鼎鼐,需要很大勇气和饥饿程度。山东淄博人蒲松龄虽然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