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湿流光-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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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这个法国人的写法超出了我的审美范畴,我还是个小情小调的女孩,并无须用咀虫、老女人的肉体来揭示都市病。
最初的喜悦一闪即逝,我越来越怀疑自己,反复看那首获奖的诗,觉得乏善可陈,越看越心虚,想参加的人或许很少吧。便随手扔掉了。
我写信告诉小松:我开始写诗了。我的梦想是做个出色的诗人。还特意说,有人说我的气质适合写诗。
小松回给我:小丛,你很有灵性。家乡的细雨、泥土,赋予你特殊的气质。我相信你会是个出色的诗人。
我很高兴。当即寄出小诗两首。
平安夜,班里有活动。黄昏时分,我们寝室6人打了饭吵吵闹闹地吃。
忽然有敲门声,门是半掩的,我们很奇怪干吗还要敲门,直接推进来好了。愣了一阵,我去开门,是个陌生女生,她说,陈丛在吗?我说我就是啊。她指了指楼道口,说,有人找。我讶意地看过去,看到两个男生。马上就认出其中一个是司亚夫。
脑子忽然有点蒙。找我么?奇怪啊。
那两人慢慢走过来了。我们楼道的阿姨很通融,一般男生都可以进来。
我把他们迎进去。给其余5人介绍,其中小潮,司亚夫是认识的。和司亚夫同来的叫阿西。彝族人。我给他们搬出凳子,一时有点手足无措。幸好,寝室其他人很热情,问东问西,很快就熟,阿西开始教大家跳彝族舞。我在旁边看。司亚夫到我身边,说:听说你诗赛拿了大奖?我一时面红耳赤。他说,给我看看好么?我讷讷道,已,已经扔掉了。写得很不好。他说:挺可惜的,无论好坏都应该留下来,做个纪念。我说不出话。看司亚夫,总让我觉得很渺小,很不自在。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要去三教参加班里的活动了。司亚夫便和我们一起走下去。走一条青石板的小路,两边密植了水杉。我落在后头,看其他室友将阿西、司亚夫簇拥里头。心情无端的烦乱。写诗似乎隐隐成了一种桎梏。渴望写出一首拿得出手不会遭司亚夫他们嘲笑的诗。便低下头,看自己球鞋。又看自己的灰暗的衣服。不算破旧,但的确很灰暗,与其他女生不好比。
不久便看到司亚夫在前面等我。与我站在一起。我一下子又很局促。
他说,还习惯么?
我嗯一声。
他说你是哪里人。
我说H市。
他说,我去过。
我说,我是县里。一个叫陈家渡的地方。一个古渡口。京杭大运河经过我们那里,很小的村落,但是很漂亮,绿色的,常年飘着细雨的。
他点头,说,想象得出。
而后,三教到了。我跟他说再见。跳入人群。
大一第一个收获是诗。
寒假
寒假到了,小松在车站接我。我靠着他,在拥挤的公交车上翻诗集,说策兰,知道么?我很喜欢这个人的诗。便在晃荡的车里轻声读:
你曾是我的死亡:
你,我可以握住
当一切从我这里失去的时候
……
不要这么用功好不好?小松说我。
我沉浸在诗里,自顾说:他的诗,我很少能读懂,但是总觉得一种苦味,一种涩味。他是个犹太诗人,后来自杀了,从河上跳下去,几个月后,才被发现。他早期的作品写“黑暗”,写“死亡”,有对战争的抗议,晚期的诗歌越来越沉默,很节省,字很少,孤零零的意象,无法破译,让人想象他内心的荒寒。他说的话很有意思,他说:沉默,即无法说,转而相信它源于不必说……有时我似乎是自己诗歌的囚徒……有时是看守。
抬起头,看到小松扶着我和我的诗集,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我合上书,放入包里,明亮地对他笑。他的笑也慢慢亮起来。说:大学生活很好吧。
“嗯,”我说,“我心里好像点燃了激情。觉得世界很大,要做的事很多。我就想多读点书,我读的书太少了,都很自卑。哎,我们学校有很多社团,什么文学社、剧社、影协,经常开展活动,很有意思的。剧社就经常演些很先锋的作品……”
小松就静静地听我讲学校的事。没有插一句话。
寒假中,我趴在家里把从学校借的书认真看了。小松有时来找我,见我看书,也不打扰我,也拿本书看。我只在累的时候,把视线从书里游离出来,冲他笑笑。他也笑笑。我又把视线伏下去。有时候,醒过神来,会发现小松不在。他什么时候走的,我并不知道。
阳光很好的时候,我也会被他拉到屋外晒太阳。
晒晒霉味,屋里多冷。他说。
我跟他讲刚看的书。他并未看过,插不上话,只听我说,又敲些小核桃给我吃。在暖融融的阳光下,被他关爱,有他做我的耳朵,我觉得很舒服。
小松家寄养了几个孩子。父母都是去外地打工的。小松对孩子们很好,跟他们一起吃早饭,陪他们做作业,下午的时候,又带他们出去玩。跟他们说笑玩闹,有时候看上去,他就像个大孩子。
后妈说:小松很有爱心的。对孩子都那么好。
我翻书,说,好什么,这么大人了。跟小孩一样。不过做小学教师大概都这样,一辈子心智也成熟不了。
“你怎么变得老气横秋的,不过多读几本书吗。”后妈说,“我倒觉得小松挺好的,上次去王老太太那里,王老太太一个人,很孤单的,孩子们去,她开心得很。还有上次,去水闸,跟胡大一起做饭吃。胡大常年累月看守水闸,也无人跟他说话。小松是个有心人。你自己好好抓住吧。人家小叶可是三天两头来的。来了,都陪着小松和孩子们。你自己放了寒假,就知道看书。”
“看书还不好么,”我说,“你不知道我在学校里很自卑的。大多人都是从城市来的。穿着就不说,英语说得很好,书也看得很多,不像我什么都不看。再说了,我年纪又小,才不想跟村里人一样,就知道急巴巴嫁人生孩子。”
随便你喽。后妈骑了自行车去镇上。
屋外忽然响起欢呼雀跃声。我倚在门边,看到小叶,正在给小松的学生发棒棒糖。我想小叶倒挺会做人的。不过她一贯如此。
小丛,放寒假了啊。小叶眼尖,笑容满面地同我打了个招呼。她穿着红色格子的大衣,围着白色的围巾,显得身材很修长。
小松转过头看到我,淡淡说,我跟小叶带孩子们去西交山。
去呗,跟我说干什么。我想。闷闷返屋。
不久就听着孩子们的笑闹声远去,其中有小叶和小松的声音。在孩子们尖利清脆的声音中显得很柔和。他们,是在恋爱么?我发现自己有点嫉妒。
又看书。看进去了。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很充实。爱情是一幅在我面前终会展开的画面。我并不着急。因为我希望我涂抹的色彩像书里的爱情那么动人。
我想到风采照人的司亚夫。以前的我就像井底之蛙,觉得世界只如村子一样大。而外面,人很多,人生的可能性也很多。我希望自己拥有智慧和思想,有一天能与司亚夫那样的人侃侃而谈。
黄昏的时候,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声音来了。我知道是他们回来了。我没有出去,却在听。我听到小叶说:下周二我倒休,我们再跟孩子们玩。小松说好。
小松居然很干脆地说好,弄得我有点不大舒服。就冲出屋。站在门口,说:小松,你过来。
小叶扬着眉笑笑,说,那我走了。
小松向我走过来。神色很平静。说:晚饭做了没?张婶待会可要回家了。昨天听她都说你。
关你什么事。我横他一眼。
他笑,说,要不要我帮你。
嗯。我降下火,一起去灶膛。小松帮我烧火,我炒菜。小松说:小叶去方便一些,有很多女孩子嘛,拉屎撒尿的。
我说我去好了。
他说你愿意?声音倒是满惊喜。又说,不要了,你挺忙的。
我说,干吗找小叶啊。
他说小叶挺热心的。
我说热心你吧。
他笑,说,啊,怎么啦?
没怎么,看不顺眼。
你脾气挺大的。小叶其实人挺好。
小松居然这么评价我和小叶。我嘴都撅起来了。不理他。小松趁火烧的空档,过来用筷子夹了下菜,说,哦,盐没放吗?算了算了,你烧火去吧。
摸摸我的头,说,还好吧,小丛当然也还不错。
我眼睛转了下。怏怏去烧火。边烧边说,跟你讨论个问题。你说爱情是什么?
哦?小松似料不到我会问这个。我脸红了红,说:随便说说嘛,纯理论的讨论。柏拉图说,人好像是一分为二的,每个人都在寻找它的另一半。找到了才合二为一……
哦,我没什么理论。小松说,我只是觉得爱是一种感觉。想一个人会觉得很甜蜜,想跟她在一起,一生一世,给她幸福快乐。
我说你的想法挺土的,现在人都提倡不在乎天长地久,只要一时拥有。
小松笑,说,你哪里听到的。
“还有说,爱情不是长久的,科学计算过,最长时间好像两天都维持不到。还有,爱情这个东西,还不是真空的,要培养,要维护。人是要先生活着,爱才能附丽。鲁迅先生说的。”
你知道得挺多。小松又笑。
做好饭,走的时候,我注意到小松的手有些皴。这边冬天很冷,水都跟冰似的。不由抓他的手,说:戴个手套好了。死里寒天的,不要老跟孩子到外面跑。他笑笑说不要紧。
翌日黄昏。后妈从周家串门回来。推开我的房门,说:哎,小丛,小叶又去了,她给小松买了甘油和手套。刚才还硬要给他抹呢。
我咬了咬唇,说:小叶很会做人的。
“你也不能这么说,小叶对小松真的很好。平时在家娇生惯养,对了小松一点脾气都没有,真是一物降一物。哎,妈问你,你到底喜不喜欢小松吗?”后妈脸上又出现村人经常出现的探秘神色。
“走走走……干吗跟你说。又跟人乱嚼舌头。”
后妈说:说说没关系吧,你要不喜欢,我给小叶做媒好了。
你敢。我拿书作势要打她。后妈笑着跑,说:哎呀真泼辣,我看小松还是不要娶你的好。
第二天,小松来我家的时候,我注意他并没戴手套。也不知该说什么。让他到我房间。弟弟本在看电视,做个鬼脸知趣地跑掉。
我让他坐好。说:把手伸出来。他不解其意。但还是伸出手。我用自己的手焐他。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很深邃。我说:暖和不?我的手很热的。
嗯。他说,像个火炉。
你知不知道,我的手冬暖夏凉,很神奇的。
知道,是个宝贝。他说。
你的手好像一直很冷。干吗不戴手套啊。
不戴。他轻轻笑,说,可以让你一直焐我。
我的手一软,反被他紧紧握住。
很快就到春节。除夕,我们家祭祀。祖先和父亲是分开来的。父亲在祖先们飨用的八仙桌外单独列一桌,摆上百叶豆腐年糕以及红烧肉之类的东西。我们三人依次给祖先和父亲磕头。后妈最后一个磕,念念有词,又将纸做的元宝、亭子之类的东西烧掉。最后到父亲的桌前,跪着跟他说话。看后妈一人絮絮地与空气说话,总是让我和弟弟有点害怕。就溜出去了。
家家户户都在祭祀。场上人不多,只几个小孩,买了鞭炮玩,见人靠近,冷不防地甩一个吓人一跳。弟弟说姐给我钱,我也要买炮。我说我没有。弟弟说,小气,明明有的。你不给我问小松哥要去。我说你敢。他说干吗不敢,早晚做我姐夫。我气得只能给他一块钱。弟弟欧欧欧欢叫着跑了。
天气阴冷。天空像铅块一样凝重。我渴望下一场雪。但是好像不大可能。全球气候变暖,这个村子下雪的心情都没有。童年时候,那雪才叫多。雪是神奇的东西,无论多丑陋的东西在她手中都可变得美丽无比,那种美是彼岸的美,抓不着,只给你一个梦的影子,像童话中的城堡一样矗立。或许,来生会生活在那样的胜境中吧,我不能确定,因为我没有信仰。后妈倒是相信人有前世来生,相信好人上天堂,所以,今生的苦痛对她来说只是过渡吧。我年轻,我不会去想虚无飘渺的事情。我相信我的未来会像花一样绽放。我踌躇满志。
到周家门口,我轻轻推开门,周家也在祭祀,香火很盛。春霞看到我,轻声说,我哥不在,去给瞎子洗澡了。我于是把门掩上。
瞎子住村后。眼睛不知怎么瞎的。反正瞎了之后,老婆跑了,有个女儿跟他。靠着村人的接济,女儿好歹长大了,去年,女儿嫁人了。嫁掉的女儿很少回来。瞎子倒也挺心平气和的,人前从没说过女儿半句。小松给他找了个活计,穿浴帽,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又能自食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