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湿流光-第4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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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秉性难移。
嗯。我点头。
她继续:真有你的。听说你要升格做总裁夫人了?
我说:是吗?我还不知道。
唐宁奴颜婢膝地笑,说,以后多多关照。
我说:我是小人,得罪我的一个不放过。
唐宁媚笑道:我不算吧,我可是买了你很多碟的。还有没有?我再买。哦,不对,你现在不需要了。
电梯来了,我进去。
熟悉的地方,我的办公桌还空在那里。桌上的文件移走了,其余都没什么变化,桌面看上去簇新整洁,仿佛天天有人抹拭。我拉开椅子坐上去,打开抽屉,居然还放着我的小梳子小镜子,和一包早就过期的饼干。辞职信还静静躺着,不知孟韬有无看过。桌子上插着一束干芦苇,依然白着头萧瑟的样子,我记得是一次跟孟韬出差在湖边采回来的。死掉的东西,总是永远不会再老。死去的感情也不会。当年,对着这束芦苇我总是怔怔这样想。带着某种说不清嫉妒还是失落的感觉。只是现在,那个思慕的人已经在我身边。虽然我同样没有把握,他对她的感情是否死去。但是我想不必去介意,我知道每人心中总有他的秘密花园,就像我心中的小松。
我一点点抚摩桌子,椅子,柜子,好像很有感情。真的有感情。在这里,坐了好几年,几乎朝夕与他见面。情感也一点一点在这里生出来,最后缠绕一片。
怀旧了一阵,我去敲他的门。
进来。他的声音简淡一如以前。
我推开,转出一个往昔的笑脸,叫:老板,还这么卖力?
他抬起头,嘴角情不自禁展一抹甜暖的笑,说:来得正好,给我冲杯咖啡。
我说:真把我当秘书使唤哪。但还是乖乖给他冲咖啡。放到熟悉的位置上。指着他的文件资料摆设,说:老板,我不在,他们还好么?
他说:不好。拉住我的手,脸朝向我,眸子里溅出点点火星。说:很孤单,很不好,很想念那个人那双手。我避开他的深情,抽出手,嚷道:吃饭吃饭,我饿了。
他说你稍等,很快。
我倒杯水坐沙发等他。咬着杯沿看他工作,几年前的情怀丝丝缕缕地出来,仿佛时间留在原地,没有走远。
吃西餐。而后,他提议去他新家。我没拒绝。因为这晚气氛好极了。我的心好像一直在蜜里浸着,甜得有点昏头昏脑。吃饭的时候一直想提案子,却生怕破坏气氛,没敢说。
出去后,我主动要求开车。他诧异。我说:对不起,说是朋友,可在你最困顿的时候,我没站在你身边,在你最需要人的时候,我缩在自己的圈子里。对不起。
他说,是我隐藏。我没有想清楚。
我说:说吧,好久没有听你诉说什么。在我面前是永远不需要隐藏的。你看,外面下雨了,应该是入秋第一场雨,多安静啊。我喜欢雨,雨可以把尘世的喧嚣淹没。雨是自然的精灵,是来清洁这个世界的。
孟韬说:是啊。这么长的时间,没有你,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影子,是很孤独。
他说:我错了。开始了倾诉。
“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谈到哲学的命题。我说,我觉得唯物主义和辩证法能给生存以力量。是的,我崇尚理性,我觉得人能够把握自己,能够通过努力去改造世界。你说你觉得世界的根本是虚无,在不同体系上,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如果这样想下去,人生就无须去活。活着要有一个支撑。要相信什么。我还有一个观念,也许你又觉得我想入非非,或故作虚伪,却是我真实悟出来的。我觉得人不能只为自己活。如果只为自己活,他早晚会陷入空虚。因为私己的目标无法给你真正的快乐,在你欲望达到满足的时候,你可能会感到突然的厌倦与迷惘,达到了又怎样呢,我为什么要去达到?到底应该怎么样?我们能够怎么样?其实又说到信仰的问题。我跟你说过我做企业的动机,怎么说,其实一开始,只是出于激情,想做点什么事的念头,成就自己,实现自己。当然也想通过自己去改造社会,有点责任感,想中华自强,崇拜技术。只是这些年,我的信念有些塌方。国家大环境如此,个人作为还是相当有限。创新的风险越来越大,但是一味降低成本,将高科技企业沦为劳动力密集型企业又心犹不甘。很多员工都在抱怨,但是,在没有办法开发出数一数二前沿技术时,只能在人力资本上下工夫。然而,做世界工厂,这大概也是中国经济的必由之路吧。一家民营企业,能走多远?能担负起多大的责任?我越来越茫然。同样茫然的还有我一直在做的所谓慈善事业。我一直把财富当作工具,想通过金钱的力量改造社会面貌。便从我家乡开始,我想改变家乡贫瘠的状况,我以为能够,我给政府部门做过很多几乎没有赢利的项目,建过学校、厂房,成立各种公益基金。但是慈善,不能根本改变什么。就像钱,是不能真正改变人的精神的。到最后,一个想做什么的人发现什么也做不成,还招来如许仇恨。”
他沉默。
我说:这与你无关。你做了你该做的,问心无愧。
他说:不是有愧无愧的事。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我的理性,第一次让我有种空茫的感觉。
我说:你要相信下去,坚持下去,因为你已经相信了。人活着,就是信念与生活的角力,信念被敲碎了,你会活不下去的。所以,坚持。你会突破瓶颈的,困难是给你的挑战。你不喜欢接受挑战吗?
可惜我没有信仰。我正如他所说,为自己活,总想找到一条确切的道路,跳出生活机械的圈子,却终没有。只能时不时被空虚咬啮。周而复始生活。
然而有理想的人,我总会发自肺腑的敬佩。
我的目中大概也闪出些火花,为他。我把车停在路边,拉他出来,雨丝细细密密拢过来。我面对他,说:我相信你,可以吗。
他笑一笑,恬淡的微笑。没什么比这更美。
陷入
孟韬的房子大约150坪左右。装修得很简约。稍嫌有点冷。孟韬说:装饰的东西,就留给女主人做了。
我说,谁答应你做女主人了。
他说,我可没说你啊。
我朝他吐吐舌头,说,装——蒜。
他去放音乐,泡茶。我四处溜达,查看布局。绝大多数房间很空。只主卧,布置很温馨,床上有被褥,孟韬大概已经住这里了。床头柜上有我的相片,就是我遗失在他那里的那张——“我的抒情年代”。起这个名字,是因为那个时候,好像刚看完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据序言里说,此文原本标题是叫“抒情年代”,我偏爱这个词汇。有种年轻又带点怀旧的感觉。年轻是种无知无畏的感觉。但是当你怀念时,你已经失去。
走几步,拉开阳台门,雨迫不及待扑入我怀,好像知道我喜欢他们。在北京少有露台,居然是露台,四方的,很像加州别墅的那个,站在露台上,可将自己与城市融为一体,可惜这个城市灰秃秃的,原则上充满躁动,融为一体也变不成大地。心忽然跳了跳,窜过一个无法融化的影子,我又有点恍若所失。
孟韬将我拉进屋,说:小心着凉。
我说,我不怕雨。
他说,不怕吗?不照样会伤风感冒。记得那个晚上吗?你在屋外淋雨,被我找到。
我记得,晓黎死后,我睡不着觉,不死不活躺了很多天,终于盼到雨,出来冲刷,感到内心慢慢平复。
孟韬找到我,将我带回去,给我心灵注入温暖。
记得,我说。侧过头看他,露出狡黠的笑,说:你想什么了?
他直接说:想你的身体。
我脸烧了下,转开。屋子里已游荡出音乐,是我们都喜欢的《the end of the world》,自恋的女声,悲伤而不敢置信。
爱走了就走了,太阳依旧升起,大家继续旅程,哪就到了世界末日?我盘腿坐到大飘窗前。面前有一堆零食,还有红酒。
孟韬说你这种人没心没肺。坐我旁边。
我说你的日子不也继续了吗?一样会爱。
孟韬静默了会,坚定说是的。当初觉得是世界末日,走出来,却发现人生还很广阔,我希望我的觉悟还不算太迟。
轮到我无语,听雨打窗户的声音,和在音乐中,是另一种哭泣的节奏。仿佛爬不进来。我说:开下窗好吗?便打开窗。雨萤虫一般进来,掉到地板上,湿湿一层。声音大一些了,夹杂着市声,音乐反像呓语一样消融在里边。
我喝酒。喝得有些急,仿佛掩饰我内心的不安。
孟韬一直在看我,宁静如水的目光,又挟着一点激情,那激情在这个雨夜慢慢燃烧起来。他手伸过来,揽住我的肩,将我置入他的怀抱。那怀抱很温暖也充满力量。我缩在里头,听他心脏的声音。他的身体里有一只闹钟,答答答答地走着。谁为他上的发条,他终止于何处?
他一手探入我的发丝,轻柔地抚摩,说:还疼吗?我不在的日子,你疼吗?
我说疼。
他说那我必须负责你的余生了。
负责。我用手指在他胸上弹那两个字,而后挣出他的怀抱,看他,说,是为负责吗?
他笑一笑,说,小妖精,我爱你,可以了吗?
这句话突然让我的心顿了下,说不清的感觉,往昔浮动开来,多情无情,守望无望,内里纠葛丛生。我爬起来,到窗前,有雨蹦到我脸上,心便冷下去。
他站起,自后抱住我,耳鬓厮磨。
我说,这个时候,落秋在你心里是什么?
他身体僵了下,但迅速说:我想我现在爱你跟曾经爱落秋并不矛盾。落秋有她特殊的位置,可跟你不一样。
我说,为什么现在才知道?
他说,人在一段时间会,执迷。了悟并不容易。有时候要付出很大代价,我一直说,希望我悟得不算太晚。
我说可惜现在轮到我执迷。我放不下。
他说放不下吗?我试试。便吻我。发稍。侧脸。唇不可思议的柔软,又不可思议的温存。滑过的地方挑拨起麻酥酥的欲望。我的身体绵软而灼热,并不懂得抗拒,而心跟身体一样在沉沦。在缴械投降。
不行。不能这样,我不能背叛小松。
猛地挣扎。花了全部的勇气与力量。他放开我。奇异地瞅着我。
我垂头匆匆说我必须走了。
他说留下来。
我仰起脸说不。
他微微笑,说:可以吗?外面下着雨,你一个人。又冷又黑。
他原来并不打算送我。我想可恶。但还是说:没问题。
他说好。看着我。很平静却又略带点戏噱的眼光。
我慌忙拿了包退出。
门在身后哐啷关上。我突然顿在门口。想一个人要冲进茫茫雨夜,一点勇气都没有。又想刚才室内的明亮与温暖,脚更像生了根似的无法挪动。踌躇中,声控灯呼地灭掉,我包裹在一片黑暗中。
身后的门忽然开了,一抹灿烂的光旋即涌了出来,我被身后的人拉了进去。
他抱住我,说:你真就走了吗?
我说我走得了吗?
我终于没有抗拒的力量。没有抗拒自己欲望的力量。
我是在夜半突然惊醒的。是被细细的哭泣声惊醒的。我找了很长时间,发现它来自我的内心。我恍惚很久,在恍惚中,愈发真切地听到那哭声,一点一点的,断断续续的,影子一样飘过来横过去,就像老家死了人半夜有人在屋顶招魂发出的声音。
我把孟韬的手轻轻放开,披上衣服,去了阳台。
雨已消,北京的雨向来下不长,市声隐约地碾过,霓虹依旧招摇,这是个不眠的城市,夜里也无法清净。但是,哒哒,我似乎听到了雨从树叶上滚落的声音,啪嗒,在褐色肥润的土地上溅起漂亮的水花,而后有一种清香在夜色里弥漫开来,是香樟,这么香甜,是谁和谁有了爱情。月光好像钻出来了,轻轻柔柔在水面荡漾出一条银光闪闪的路,通过这条路一定会进入仙境。鱼儿忍不住了,时不时探出头来,试图走在这条光芒四溅的路上,却只留圈圈涟漪。但是热闹起来了,哪边都有一圈圈的涟漪,青蛙也给鼓噪出来了,蛙鸣织成一片。
这来自我的家乡。
再也不会有的记忆。
第二日下午收到孟韬电话,他说:你今晚回家做饭等我。我会尽早回来。
我说:什么嘛,我们只是一夜情的关系。
他说:我们打个赌。
我说主动权在我这里,你必输。
他说不见得。
我说好。你看着。
我的声音是甜蜜中透着娇软的。的确是了,经过昨夜的沉沦后,我觉得小松越来越像一个消逝在过去的影子。我的脑子时不时闪出昨夜的细节,在他的操控与耕耘下,我的爱欲像花一样绽放。于是我脸红,伴随轻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