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湿流光-第2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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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办公桌前,侧过脸,对我笑,温煦的笑,一下子把我的拘束全部打消。我也笑,扣上门,说:你的办公室真大。径直到他前面,说:老板,找我什么事啊。升职还是加薪?
他笑说:没觉得你很放肆么?
我说:那我收敛一下好了。作恭顺状,低三下四说:老板,有何吩咐?
他说:正好想到你,把你叫上来放放风。你随便,想喝什么自己动手。
我说:求求你啊,你有空我还忙着呢。待会还要跑一家公司呢。
他说很忙么。
我说自然。不出去跑,没钱的呀,哎,我现在有5家固定客户,都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半点关系也没有,我很骄傲的。证明,我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他说了不起。
我说讽刺我啊,自然很了不起。
他来电话。我自己接水喝。咬着杯沿看他谈公务,那感觉真的很好。当然了,做老板朋友的感觉能不好么。我很虚荣的。他放下电话,我放下杯子,说:那我走了。我知道他待会有客。他点点头,说,好好干吧,升职加薪也不是遥远的梦。
我说这话我记住了,要是成为了遥远的梦我会找你算帐的。便走。
回办公室,大家追问我什么事,我装出一副苦脸,说:完了,有人告状了,是你们中哪一个?人群立刻散去,避之不及。吴经理过来安慰我说,不要紧,你做得很好,我会跟孟总解释。谢谢啊。我作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拿了资料和包,出门。
电梯停的时候,看到孟韬和客人正在里头。我站在一边,恭顺地让他们先下。我们员工一般见高层在电梯都这样做。孟韬却说无妨,进来吧。嘴角有一丝我们才能心知肚明的笑。我小心翼翼进去。偷偷吐了下舌头。不知是不是高兴。
大概是高兴的。出去的时候,只觉得天空很蓝,阳光很灿烂。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呼机响了。一个陌生的电话。我急忙下公交车找电话回。
接通的时候,听到里面人自称某某派出所。我心一顿,还想不明白自己出啥事时,又一个声音进来了。
“小丛。”
是小军的声音。
哦,你怎么在北京?我惊道。
小军说:你去北京后,我也来了北京。上海没法呆。小丛,对不起,你,我,我出了点事,你有没有钱,你到派出所来一趟。我没有别的人找,我——
要多少?我问。
“800。”
我问明地址,说声马上来。挂下电话。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金,好在有卡。找了个ATM机,取了300,凑够,马上打车过去。
是丰台一家派出所。小军卖盗版碟被抓。要罚款。我交钱。派出所的同志教训小军一通,我在旁边说些好话。那民警看我衣着打扮跟小军形象似乎合不来,问:他是你什么人?我说:我哥。他说:看你还很体面,不要光顾着自己过日子,好好管管你哥。这种事以后不要做了。我说我会的。于是放人。
小军穿的棉袄还是我在上海时给他买的。衣服已经很脏很破了,大概一个冬天一直指望这件衣服。比起上海那会,他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脸上的沟壑中埋着估计洗也洗不掉的风沙。头发一撮撮倔强地蓬着。看得我又一阵茫然。
小丛——他嗫嚅,等我赚了钱我还给你。
我对他笑一笑,说:不要紧。你住哪里呢?
他说:就在附近。
我说:我过去看看。
他说:不要了。你忙你的。耽误你事了吧。
我说:没事,今天恰好没事。带我去吧。
他拗不过我。我们走着去。一块浮云过来,将日头遮住。寒风起来了,枝杈曼舞。但是小军似乎一点都不觉得冷。
走了差不多20分钟,到了一个小区。进入楼道,我们不是向上,而是向下走。阴暗潮湿的地下,隔着迷宫一样错综复杂大小不一的房子。晕呼呼转了一会,小军推开了房门。一间十几平的房间,放了三张上下铺的床。其余有一张桌子,盆和包裹等杂物散乱堆积。里面床沿坐一个人,20岁左右,很瘦,打工者模样,正在15瓦暗淡的灯泡下缝补衣服。
王三胜。小军冲他吼一声。那男孩转过头来,惊愕地看着我。小军说:我老家的人。王三胜也没说什么。放下衣服,似乎有些无措。
我说:这儿挺憋气的。又潮又冷。
小军说:便宜,不死人就行。这一间300,我们6个人住,一个人就摊50。
我想了想,说:你收拾一下。
小军不解地看我。
我说:到我那住。我想,虽然有点不方便,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睡客厅。
小军大咧咧一笑,说:没事。我自己一个大男人,混几年了,怎么混都能活。小丛,没事。真没事。他在劝我。我知道他不会愿意接受我的施舍。
“那你怎么办?”
小军没说话。
他从床下拉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碟片。他说:还积了这么多,得卖掉才行。
我没让他不做,我只说:小心些。我打开包,从钱包中把全部的整钱拿出来,只有300,后悔没多取点。我递给他。小军接了。我知道小军肯定一分钱也没有了,但凡有一分钱,他不会接。
“有钱了还我。”我笑说。怕他难堪。他点头。
我看看表,说:吃饭吧。他说不用了。我想了想,钱大约也不够,还是下次。就说,那周末吧,周末我找你。抄下他的呼机号。
周末下班后,我买了些水果和熟食去找小军。到那的时候,小军不在,王三胜在。王三胜说:陈军可能一会就回了。他一般就这个时候回。
我将熟食递给他,说:吃一点。他摇头,嘴角有一些腼腆的笑。
我说你几岁了。
他说:18。
“老家哪里?”
他说四川。
“这么年轻就出来打工?”
他说不年轻了。
“没找着工作?”
他摇头,眉眼中有一丝苦恼。过一会,说:我每天早上去六里桥立交那等要人的主顾,那是个点,都是找工作的人,有来要人的,看谁符合就直接带走。我已经连续站了一个星期,还是没人要。
我想问为什么不去找中介,但也知道很多中介都是要收钱的,收了钱也未必能帮人找到工作。
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掰了个香蕉给他。他接了。撕开皮吃。我也吃。
屋里缠绕着阴湿陈腐的气息。呆一阵,就觉得呼吸不畅。转头看小军的床上,只有一床薄被,是在哪家杂货店买的劣质的棉被,摸上去,棉絮一块块板结住了。
没有暖气?我问。
王三胜猛抬头,说啊?
“挺冷的。”
他说没事。
又不知怎么说。看床下露着放碟的箱子,便蹲下身,翻碟看。很快就放回去了。因为除了时下流行的大片外,有许多可能是毛片的东西。封面上都是敞胸露怀的女人。
心里有些不安。但好在很快,小军回来了。
你老乡等你好久了。王三胜说。
小军看我一眼,慢吞吞说:叫你不要来的。以后不要来。眼睛里却有明显的惊喜。我站起,指了指袋子,说:给你们吃的。我们现在去吃饭吧。王三胜,你也来吧。
王三胜连连推拒。小军上去将他抓起来,拍他一肩,说,走吧。
出地下室,外面清冽的空气顿时让我觉得舒爽了不少。街道上有一溜小饭馆,我看到小军的颜色踌躇了一下,知道他肯定在掂量我是否嫌弃,便一头扎进了一家。
很小的店面,里面摆放了四套桌椅,桌上油腻腻的,墙上有被油烟熏成的灰色。老板娘迎上来,招呼我们坐下,小军拿着菜单,王三胜凑在旁边看。低瓦数的节能灯射出白惨惨的光,看大家脸面似乎罩了一层膜。
看了半天,小军又递给我。我随便点了几个。又要了二锅头。
菜上得很快。小军很豪迈地给自己和王三胜倒酒。我以茶代酒,跟他们碰了碰。其实这种地方,我已经很久未来过了。说实在的,我并不想来,因为糟糕的卫生状况。但是,我知道对他们来说,这种地方才能令他们安心。
几杯下肚,话很快就出来了。我知道小军一个偶然的机缘碰到一个卖碟的女人,攀谈起来,又帮人家卖,发现卖得不错,也打起主意,通过那个女人拿的碟,女人在哪拿的他不知道,造盗版碟的地一般都比较隐秘。自己做起来,生意却不咋的。平均一天只能卖掉三四张,有时一天一张也卖不掉。倒霉的是会碰到警察,一看到,啪啦一收拾就跑,有时候都来不及收拾,白白扔掉。小军跑得一般还比较快,但是上次还是抓到了。
我建议他去中关村附近卖。“最好进学校,如北大三角地那里。进一些经典老片。艺术一些,越小众越好。学生对这个比较喜好。学校也比较安全。如果能培养固定客户更好。譬如,你可以拿个本,问人家想要什么片子,你记下,再记下联络方式,专门给人进,当然质量是一定要保证的。”我知道现在盗版碟盗得好着呢。
我也不知怎么了,竟几乎是拿自己的销售方法在倾囊相授。
“我也可以帮你在我们公司推销一番,但前提是你要进点好片。”
王三胜以前在老家学过木工,在石家庄一家私人装修队呆过,但是因为赚得少,他就到北京来了,以为北京遍地是机会,结果两眼一摸黑,他都不知怎么下手。他希望在一个月内能找到工作。做什么都可以。
与他们交谈之后,我便有些忙忙叨叨起来。自己一个人跑业务的时候,就时常留心有没有一些招工小广告。但看得最多的是餐馆招服务员、理发店招洗头工、夜总会要保安。最后那个我不考虑,其余的,我会把电话记下,去找小军时,顺带给王三胜看。洗头,王三胜不会,服务生倒是可以试试,也去跑了几家,但因他没有丝毫工作经验,还是没人要。王三胜就很气愤地说:洗个碗要什么经验。我说那也许是应聘的人多了。就像一个中学生就可干的岗位,应征的人多了,博士他都叫得出来。
王三胜依然执著地跑六里桥。那个地方,我有一次打车路过见到了。一块空地上站满人,很多人身上背着或身旁放着行李铺盖,手里有纸举着,写明自己擅长做哪行。也确实有人来看,只要有一人来,便有很多人围上去自我介绍,被相中眼的,在其余人艳羡的目光中被带走。大家继续凄寒地等着。
我自己也多了个副业。在公司,跟人聊着聊着,会问某某片看过么?人家问好不好看,我不管有没有看过,一律说好,再说,我有个朋友音像店的,可以打折卖给你。这是遇到一般关系的;遇到熟的,我几乎是强迫人家买的,哎呀,有个碟挺不错的,你反正晚上挺无聊的,看看解解闷,人家卖15的,我14就给你。得了,赚那么多钱,这小忙不帮么。
长此以往,大家听到我谈电影都有点发怵。但是,零零散散的,我们同事遇到想看又错过档期的大片,还是会问我这边要的。
转眼之间,几个礼拜过去。我忙得焦头烂额,最后终于通过网络为王三胜找到一份工作。进一家装潢公司做正式工人,每月15日可以支到工钱。我做得担保。拿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王三胜专程拉着小军约我吃饭。
那日,我也喝了点酒。因为开心。帮别人一点忙,自己会觉得很开心,这种开心跟饿的时候有一碗饭吃还不一样,是每个毛孔都熨帖的感觉,凭这一点,我也希望以后能多多帮助人。助人其实是自己图个痛快。
“小军,你还卖光盘啊,也做个正经的活吧。”我说。小军不干,他现在在海淀卖得火着呢。让他在去做建筑工人,打死也不干的。卖碟是自由的,想什么时候出去就出去,想什么时候收摊就收摊,拿到的都是现钱,实实在在捂在手里的。那又何必去受苦受累啊。
酒后
下班,跟一帮同事吵吵嚷嚷下电梯。半途看到财务部的唐宁进来,连忙拉住,问:怎么样,上次推荐的那几部片子阁下满意否?
“哦,我的天哪,怎么又碰到你。”唐宁一拍脑门,夸张地皱眉,“哎,你这人也太精了,一边赚公司的钱,一边还做着业余买卖。你们销售部的人我算服了。”
“我再推荐一部的,《西西里的美丽传说》看没看,你不超迷莫妮卡·贝鲁奇吗?里面可是有很出位的镜头啊。”
“我说陈丛同志,这样吧,我每月给你50块钱,你看着合适的替我买好了。”
“那不行。搞得我像巧取豪夺似的。”出电梯,我一把拉住她,站在一边继续游说。
“本来就是嘛。”唐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