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72-兵以诈立-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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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先说陆军。陆军,古今中外都是军队的主体,西人所谓army,既是陆军,也是军队。步兵、骑兵和炮兵,都是陆军底下的兵种。1860年,恩格斯给《美国新百科全书》写军事方面的词条,其中就有《军队》(Army)、《炮兵》(Artillery)、《骑兵》(Cavalry)、《步兵》(Infantry)和《海军》(Navy),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14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4年),所述甚详,可参看。中文版的《不列颠百科全书》,新则新,但这些词条,或者没有,或者太简短。
步兵,出现最早,使用时间最长,古代和现代都离不开。步兵分两种,一种附属于战车,一种是独立的步兵。希腊、罗马的步兵,是后一种。他们穿甲戴胄,手执盾牌,用盾牌、长矛组成人墙,还有弓箭手,多为穿紧身衣(我们叫胡服)的斯基泰人《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4卷,354—381页。。那时,农业民族,有公民身份的战士,全是步兵,只有北方蛮族(日尔曼人、凯尔特人、斯拉夫人)的雇佣兵才骑马,人高马大。他们认为,只有胆小鬼才骑马作战。但欧洲北部,中国北部,大规模的蛮族入侵,骑兵的作用不容忽视。我们农业民族,喜欢“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看不起骑马乱跑,突然袭击,这是农业民族对骑马民族的偏见(就像美国说恐怖分子是懦夫一样)。我国,“步兵”这个词,三见于《六韬》(《龙韬·农器》、《虎韬·军用》、《犬韬·战步》),与“车、骑”并列。
车兵,其实是从步兵分化,相当现在的装甲兵或摩托化部队。它是以步兵配合马拉战车作战,有些在车上,有些在车下。就像现代的坦克部队,也有步兵前呼后拥。驯化马和马拉战车,中亚最早,6000年前有马,4000年前有车(马车)。马的驯化和马车的发明,对军事史太重要。商代的军事长官叫马,周代的军事长官叫司马,古代出师前的祭祀叫祃祭,都和马有关。马的用途,最初是驾车,而不是骑乘。马是军事传染病,在整个旧世界,传播范围极广,我国也不例外。战车,各国不一样。西亚、埃及,车辐稀(多为6辐),毂在舆后,和中国的车不一样。希腊、罗马,倒是毂在舆中,但车轮小,车舆低,车辐稀,极为单薄,和中国的车也不一样,而且年代也晚。我国的车,车辐密,毂在舆中,与之比较接近的,还是前苏联境内出土的中亚系统的马车。马车在中国的中原地区,商代才出现,距今只有3000多年,更早的战车没有。学者推测,是从中亚传入。出土战车,除少数金属构件,木质的部分,都已化为泥土,只能剔剥出轮舆的大致轮廓,我们要想看得更真切一点,不妨参考秦始皇陵1号铜车。
骑兵,比车兵晚。中近东,公元前800多年就有骑兵。如亚述宫殿的画像石,上面就有骑兵。恩格斯讲骑兵,说阿拉伯、波斯、小亚细亚、埃及和北非的马最好,亚述的骑兵最早,但还不算正规骑兵,埃及的骑兵很晚,罗马人不善骑马,但亚历山大大帝的骑兵很棒,“希腊人既是正规步兵的创建人,也是正规骑兵的创始人”。我们看,庞培农牧神宫镶嵌画上的亚历山大,就是身着铠甲,骑在马上。还有中世纪,欧洲“野蛮化”,骑兵的作用也很重要。中国的骑兵,什么时候才有?传统说法,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是标志。这种说法,学界有争论,有人说,赵武灵王以前,我国就骑马,甚至商代就骑。这些可能,我不想讨论。我想说的是,欧亚草原是世界历史的大舞台,匈奴、东胡,都是战国末期,才在北方崛起。赵国的北边,今晋北大同一带,是北方民族南下,直取洛阳的要道,当时叫代,正好在赵国的北境。赵武灵王跟胡人学什么?主要是两条,一是去宽袍大袖,改穿紧身衣和裤子,类似现在的运动服;二是学骑马射箭,以胡人之道反制胡人之身。骑兵之盛是以此为背景。秦汉以来,胡骑南下,骑兵更重要。骑兵的衰落,是火炮发明后,特别是坦克和摩托化部队发明后。现在,骑兵已退出历史舞台,转交给骑警。但火炮发明前,没有任何人能遏制骑马民族的侵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否定蛮族,否定骑兵,欧洲中世纪没法讲,伊斯兰的崛起没法讲,亚洲的历史没法讲,整个世界史,全都没法讲。《孙子》没有“骑”字,《司马法》和《尉缭子》也没提到,但《六韬》、《吴子》和《孙膑兵法》有“骑”字。
步兵、车兵和骑兵,是中国古代的陆军。
第四讲 作战第二作战第二(3)
舟师,后世叫水师,西方叫海军。西方的海军,前身是北欧海盗,不是希腊、罗马的海军。地中海沿岸,很多国家都有海军,都有大船。如腓尼基战船,就是当时很有名的战船。但恩格斯说,腓尼基、迦太基、希腊、罗马的船,都是平底船,帆比较小,难扛海上风暴,西方的海军并非来源于此。欧洲海军的真正诞生地是北海(即北冰洋地区),弗里西安人、萨克森人、盎格鲁人、丹麦人、斯堪地那维亚人的航海,是用龙骨突起、两端尖削的帆船(尖底船),这种高帆大船,才是现代舰船的前身。上世纪80年代,中国人很自卑,非说西方文明是海洋文明,中国一直都闭关自守。其实,中国和欧洲一样,只要靠海,就有航海的传统。我国一直都有河、海并用的舟师或水师,特别是郑和舰队,船很大,也很多,航行海域很广,水平一点不差。我们不能把中国历史上偶尔实行的海禁(如明初和明晚期)当作中国航海史的全部。欧洲也有海禁。我国的水战,南方比北方发达。春秋晚期,楚、吴、越三国,常用舟师作战,见于《左传》、《吴越春秋》和《越绝书》等书。如公元前485年,吴国派徐承帅舟师自海入齐(《左传》哀公二年),就属于渡海作战(可能是登陆作战)。南人近水,好舟楫,常以船棺为葬。《越绝书》卷八说,越王允常的王陵是由楼船卒2800人,伐松柏为桴(也就是船),叫木客大冢。1996年发现的印山大墓,学者认为就是这座墓。它是凿山为墓,内藏两面坡的木构墓室,四面环壕。墓中的棺,是刳木为舟,长6。9米,直径1。15米。它让我想起我在奥斯陆看到的维京船。维京人也是以船为葬,甲板上的船舱,有一种就是两面坡,和印山大墓的墓室很像。古代战船,种类很多。我国也有多层的大船,如汉征南越,杨仆拜楼船将军,楼船就是这种船(图一八),郑和舰队的大船也是如此,而且学者推测,肯定是尖底船。《孙子》没有提到舟师,但它提到“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济而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九地》)。
中国古代的兵种,见于《孙子》,主要是车兵和步兵。
下文特别提到“车战”。
秦汉以来,作战以步、骑为主,但车并未废止,还有它的用处。一是可以环车为营,阻挡骑兵奔突,以静制动;二是可以运载军需物品,作辎重车(现代的马车就是货车)。宋曾公亮《武经总要前集》卷四说:车战,三代用之,秦汉而下,寝以骑兵为便,故车制湮灭,世莫得详。至汉卫青击胡,以武刚车自环为营,纵骑兵出击,单于于是遁走。李陵深入胡地,猝与虏遇,众寡不敌,陵以(大军)〔大车〕为营,引士于外,千弩俱发,虏乃解去。晋马隆讨树机能,贼乘险设伏,遏截隆前后,隆依八阵图作偏箱车,地广则以鹿角车营,路狭则为木屋施于车上,且战且前,遂平羌众。唐马遂亦造战车,蒙以狻猊象,列戟于后,行则载兵甲,止则为营阵,或塞险以遏奔冲。本朝咸平中,吴淑上议,复谓平原广野,胡骑焱至,苟非连车以制之,则何以御其奔突?故用车战为便。此数者,皆谓以车为卫,则非三代驰车击战之法,然自足以御敌制胜也。惟唐房琯击安禄山,用春秋车战之法,以车二千乘,夹以马、步,贼顺风扬尘鼓噪,牛皆震骇,因缚刍纵火焚之,人畜挠败,琯遂遁走。此亦古今殊时,而用有利害也。则知车战之法,所以躏轹强阵,止御奔冲,行则负载粮械,止则环作营卫,其用一也,其制则不必尽同。取地之所利,与敌之人所害,或因或改,便于施用而已。“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是讲战车和兵员的数量。驷,音sì,四马驾一辆车,叫一驷。春秋时期的战争有多大规模?大国和小国不一样,早期和晚期不一样。其中用作指标的东西,主要是战车的数量和兵员的数量。如果现在,就是看有多少核弹、多少军队;二次大战,就是看有多少飞机、坦克和军队。传说,武王克商,是用“革车三百两,虎贲三千人”(《孟子·尽心下》),300辆战车配3000名战士,规模很小。春秋时期,一般诸侯国,都有1000辆战车,比如鲁国初封于曲阜,就是“革车千乘”(《诗·鲁颂·宫》、《礼记·明堂位》)。当时,够格的大国,如齐、秦、晋、楚,都有上千辆兵车,习惯上叫“千乘之国”(《左传》哀公十四年)。但实际作战,真正出动的兵车,大概只有几百乘,最高记录,也就是800乘。如城濮之战,晋军出动过700乘(《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成公二年);鞌之战,晋军出动过800乘(《左传》成公二年);艾陵之战,齐军出动过800乘(《左传》哀公十一年);子产伐陈,郑军出动过700乘(《左传》哀公二十五年)。当时,战车配战士,即所谓乘法,多半是十人制,一车配甲士10人,“千乘之国”,只有甲士1万,即使照《司马法》佚文的规定(详下),再加上两倍的徒,也只有3万人。西周军制,师是最高一级(当时有殷八师、西六师)。春秋,最高一级是军。《周礼·夏官·叙官》说:“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千乘”与“三军”,是大体匹配的概念。研究春秋军制,大家经常举晋国的例子。晋,前678年(曲沃并晋之初),武公只有一军(《左传》庄公十六年);前661年,献公作上下二军(《左传》闵公元年);前632年,文公已有上中下三军;前588年,景公作六军(《左传》成公三年)。另外,晋国的建制步兵,也出现最早,城濮之战以前就有(《左传》僖公十年已提到“左行共华、右行贾华”),城濮之战后,增加为上中下三行。三军加三行,乃有六军,拟于天子之制。如果按《周礼》12500人为一军来计算,六军就是75000人。前人估计,春秋时期,战争规模只有几万人,大体可信。但春秋晚期,变化较大。当时的两强,战车增多。如晋国有49县,每县出长毂百乘,共有战车4900乘(《左传》昭公五年);楚国更多,光是四个边邑大县:陈、蔡、东不羹、西不羹,就“赋各千乘”(《左传》昭公十三年),加起来,也有4000辆。楚国的兵车数量,绝不在晋国之下。
这里讲的规模,应是常数。它反映的是春秋晚期的战争规模:兵车分两种,各1000辆;士兵皆带甲,有10万人。这个数字,比起春秋早、中期的车千乘、人三军(约37500人),当然要大,车翻番,兵员增加更多。过去,辨伪学家说,春秋不可能有车两千、士十万,恐怕是低估了当时的水平。《孙子》的话,不一定是夸大。
讲兵法,这个背景知识很重要,我想多说几句。
研究中国古代战争,战争规模很重要。我们都知道,18世纪以前的欧洲,很少有10万人以上参战。我国不一样,早在春秋晚期,10万就不算啥,只是平均水平。战国时期,规模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