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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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做了一件这十年来都没做过的事情:祈祷。我去杜尔迦神庙献了花,愿她保佑祥卡儿能好起来。然后我又去了圣约翰教堂,为祥卡儿点了一根蜡烛。还去了卡里清真寺,在真主安拉面前磕头,请他对祥卡儿发发慈悲。但是祈祷被证明没什么用处。一整天祥卡儿都痛苦万分;他身上几乎每个地方都痛。他的呼吸也变得更加不规律。
夜幕来临。这是一个无月之夜,但在外屋看来并非如此,因为史瓦普纳大厦里有上千盏灯亮着,把那里照耀得如同一支巨大的蜡烛。里面正在开宴会呢:警官们来了,地方行政官来了,生意人、社会名流、记者和作家都来了。轻柔的音乐和笑声飘进外屋;我们听到酒杯的碰撞声,交谈的嗡嗡声,金钱的叮当声。而我的房间里只有可怕的死寂,只有祥卡儿困难的呼吸声。每半个小时他的身体就会抽搐一次,但最难受的还是卡在他喉咙里的浓痰,让他很不舒服。现在他一看到水就痉挛,即使微风吹过也是如此。
在所有致人死亡的疾病中,狂犬病恐怕是最残酷的。水本该赋予生命,现在却变成了死亡的原因。即使是癌症患者也还能怀有一丝希望,但狂犬病人却什么都没有。
看着祥卡儿慢慢死去,我只能推想史瓦普纳是多么的毫无人性。在儿子临死之际,她竟然能在宅邸里举办宴会。幸好我已把科尔特左轮枪扔进了河里,否则今天晚上我绝对要再杀一个人。
随着夜晚的推移,祥卡儿的痉挛变得越来越频繁。他痛苦地大声尖叫,开始口吐白沫。我知道死亡就要来了。
祥卡儿最后死于半夜十二点四十七分。就在临死之前,他有一阵是清醒的。他抓住我的手,清楚地叫了我的名字:“拉吉。”然后,他抓住他的蓝本子哭道:“妈咪,妈咪。”接着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阿格拉变成了死亡之城。我的房间里有一具死尸;我的手里有一个蓝色的日记本。我漫无目的地翻着,盯着那个女人——那个毫无心肝的母亲——的素描看。不,我不会叫她“母亲”,因为那样会亵渎所有的母亲。
我不知道对祥卡儿的死我该有什么样的反应。我可以像毕哈瑞那样大吼大叫;可以咒骂天堂里所有的神和地球上所有的权势;我可以打烂门,扔掉家具,踢坏街灯柱,最后停下来大哭。但是今天,我的眼泪却拒绝流出来。一阵缓慢但炽烈的愤怒在我的五脏六腑聚集起来。我从本子上扯下那些纸,把它们全撕成碎片。然后,我突然抱起祥卡儿,向灯火通明的大厦前进。
穿着制服的警卫把我挡在门前,但一看到我手中的尸体,他们就慌忙打开了大门。我穿过弯曲的车道;那里停满了一辆接一辆的昂贵的进口轿车。我来到华丽的入口处,门是开着的。于是我穿过大理石前厅,来到餐厅;宾客正在那儿享用甜点。看到我的那一刻,所有的谈话立刻都停止了。
我爬上餐桌,把祥卡儿的尸体轻轻地放在桌子中央,在奶油香草蛋糕和乳酪球中间。服务生像雕像般站在那里;衣冠楚楚的商人们咳嗽着,坐立不安;女士们紧握着她们的项链;地方行政官和警察局长闷闷不乐地看着我。坐在桌子主座的史瓦普纳女神穿着重绉纱丽,戴着珠宝,看起来像是快窒息了一样。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我极端轻蔑地看着她,说,“史瓦普纳女神女士,如果这是你的宅邸,你是这里的女王,那么请公告王子的身份。我送来祥卡儿——你儿子的尸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把他藏在外屋;半小时前他在那里死去。你不愿支付他的医疗费;没有履行一个母亲的职责。但现在,请你履行一个女房东的职责,为身无分文的房客安葬。”
我说完后,向沉默的宾客点点头,然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宅邸,往凉爽的夜里走去。据说那晚没有人再吃过甜点。
祥卡儿的死给我的打击很大。我醒了哭,哭了睡,就这样反反复复。我不再去泰姬陵,不再见妮塔,不再看电影,我给生活按了暂停键。在祥卡儿死后的两星期里,我像一只发疯的动物在阿格拉徘徊。萨卡,那个大学生,一天晚上发现我盯着祥卡儿房门上的锁,就像酒鬼看着威士忌酒瓶一样。毕哈瑞,那个鞋匠,一天晚上发现我坐在水龙头旁边,水从我的眼睛——而不是水龙头里流出来。阿卜杜,那个史瓦普纳大厦的园丁,一天晚上发现我像祥卡儿那样踮着脚走路。在冬季最冷的时候,这个城市对我而言却像一片灼热寂寞的沙漠。我试图让自己在它无法无天的状态下迷失;在它永无休止的嘈杂里变成一个毫无意义的音节;我差一点儿就成功地让自己昏睡不醒。
等我醒过来,一切却已太迟。一通电话从当地公共电话厅打来,萨卡跑向我说:“拉吉,拉吉,有个叫妮塔的给你打电话,说让你立刻去新哈尼亚医院的急救室。”
听到这个我的心差点儿从嘴里蹦出来。我跑了整整三英里,到了新哈尼亚医院。我几乎撞到医生、撞翻担架床,最后像警官遇到持枪抢劫案一样闯进了急救室。
“妮塔在哪里?”我问一个不知所措的护士。
“我在这里,拉吉。”妮塔的声音很虚弱。她在一块帘子后面,躺在担架床上。看到她我差点儿晕了过去:她的脸上被打得到处是铁青的瘀伤,嘴唇怪异地扭曲着,好像是下巴脱臼了,两颗牙齿上还有一点儿血,左眼圈黑黑的。
“谁……是谁干的?”我粗声问道,自己都听不出来是我的声音。她艰难地说:“从孟买来的一个男人。希亚姆把我送到他在皇家大酒店的房间后,他把我绑起来,对我做了这些。我脸上的伤还没什么,看他在我的身上做了些什么。”
妮塔侧过身去,我看到了她纤细的背上鲜红的鞭痕,像是马鞭抽的。接着她拉起上衣。我几乎死过去了:她的胸前全部都是香烟烫过的痕迹,在平滑的棕色胸脯上看起来像难看的麻点。我以前看到过的。
我的血液在沸腾。“我知道是谁做的。他说了他的名字吗?我要杀死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是他个子很高……”
希亚姆在这个时候抓着一包药进来了。他一看到我就开始咆哮,“你这个混蛋,”他大吼着抓住我的衣领,“你怎么还敢来这儿?都是因为你,妮塔才变成这样的。”
“你疯了吗?希亚姆。”我喊道。
“不,疯的人是你,你以为妮塔是你的个人财产,告诉她别干了,别接客了。你知道这个孟买人给她多少钱吗?五千卢比。但我的妹妹相信你。她一定是拼了命反抗。看看现在发生了什么。我告诉你,如果你再想见妮塔,带着四十万卢比来找我。如果你拿不出来,那就忘记妮塔。如果我再看见你出现在医院里,我会杀了你,明白吗?现在滚。”
我本可以立刻杀死希亚姆,掐死他,或者用我的指甲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但想起我对妮塔的承诺,我硬是把沸腾的怒火控制住了。我再也不忍看妮塔的脸,赶紧离开了急救室。我只知道有件事我一定要做:凑齐四十万卢比。但从哪里去凑呢?
我计划完毕,现在只等史瓦普纳女神离家。两天后,女王陛下开着她的康特萨汽车去参加镇上的一个宴会,我便从围墙上的小洞里钻进了史瓦普纳大厦。拉吉旺绨向我详细地说明过房子的地形,我顺利地找到了史瓦普纳女神卧室的窗户,用铁钎撬开它,爬进她奢华的卧室。我没有时间欣赏她那张巨大的、用胡桃木雕刻出来的床或是柚木梳妆台。我要找的是那幅巨大的带框油画。我发现它就挂在左侧的墙上,上面画着一群马,署名是胡森。我迅速把油画从钩子上移开,发现墙上的一个方形洞里嵌着保险箱。我看了看床垫左角下面,没发现钥匙。我顿时慌了神,好在马上又发现钥匙在右角那儿。钥匙插进锁孔正合适,沉重的门缓慢旋转开。我看看保险箱,又呆了一下。里面实际上没什么东西:既没翡翠项链也没金手镯;只有四沓钞票、一些法律文件和一张初学走路的孩子的黑白照片。不用细看就知道那是祥卡儿的照片。我丝毫没有感觉良心不安,把四捆钱塞进口袋,关上保险箱,把油画和钥匙放回原处,然后顺着来时的路线回去了。
我冲回自己在外屋的房间,关上门,坐下来数着战利品:四捆钱总共有三十九万九千八百四十四卢比。我翻出身上所有的口袋,找出了一百五十六卢比。总共四十万卢比!看来是杜尔迦女神在保佑我。
我把钱装进牛皮纸袋,紧紧抓在右手里,冲去了医院。我到了急救室,一个戴眼镜、没刮脸、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撞了我一下。我摔倒在砖地上,褐色的纸袋从手中滑落,纸币从袋子里溜了出来。那个男人看着钱,眼中闪烁出狂热的光芒,然后像一个兴奋的小孩般捡起了纸币。我愣住了,脑子里又浮现出火车上被抢的一幕。但是男人捡起所有的钱后,把它们还给我,张开手说,“这些钱是你的,但是我求你,兄弟,请借给我,救我儿子一命。他才十六岁。我不能看着他死。”他像乞丐一样恳求着。
我急忙把纸币塞回褐色的牛皮纸袋,试图摆脱他,“你儿子怎么了?”
“他被一条疯狗咬了,现在得了狂犬病。医生说他今天晚上就会死,除非我能买到一种叫‘狂犬愈’的疫苗。这种疫苗只能在谷匹拓药店买到,但得花四十万卢比。像我这样的穷教师没办法筹到这么大一笔钱。我知道你有这么多钱。兄弟,我求求你,救救我的独生子吧;我愿一生为你做牛做马。”他说着像婴儿似的哭起来。
“这些钱要用来治疗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很抱歉我不能帮你。”我说着穿过玻璃门。
男人追着我,抓住我的脚说:“请等等,兄弟。看看这张照片。这是我的儿子。告诉我,如果他今天死了我该怎么活?”他拿出一张可爱小男孩的彩照。男孩有一双富有感染力的黑眼睛,唇边还挂着温暖的笑容。我想起了祥卡儿,急忙别过脸,说:“我说过了,很抱歉,请不要烦我。”我从他的手臂里挣脱了出来。
我没有回头看他是否还跟着我,而是迅速赶往妮塔的床前。希亚姆和另一个妓院里的男人坐在椅子上,像保镖一样守在妮塔的床前。他们正吃着包在报纸里的咖喱角。妮塔看起来睡着了;她的脸上缠了很厚的绷带。
“嗯?”希亚姆说,大声嚼着嘴里的咖喱角,“你来干嘛?混蛋。”
“我已经拿到了你要的钱。正好四十万卢比,看。”我给他看钱。
希亚姆吹了声口哨,“你从哪里偷来这么多钱?”
“这不关你的事。我来是要带妮塔走。”
“妮塔哪儿也不会去。医生说她需要四个月才能康复。既然是你害她受的伤,你最好连她的医疗费也一起付了。她还需要做整形手术。真他妈的贵,要花我近两万。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妮塔,下次带六万来,否则我的朋友会好好招待你。”
坐在希亚姆旁边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弹簧折刀,飞快地在手中转着,就像一个理发师准备为顾客剃胡子。他邪恶地笑着,露出脏兮兮带烟渍的牙齿。
我明白了自己永远得不到妮塔:希亚姆永远不会放她走。即使我带来了六万,他也会想办法加到十万。我的大脑开始麻木,四周一片黑暗,我一阵阵反胃。回过神来,我发现一张浸了水的报纸躺在地上,上面有一则广告:一个露齿微笑的男人,手指间捏着几张千元卢比;照片下面写着,“欢迎参加电视上最棒的节目,欢迎参加W3B——谁将赢得十个亿?请拨打热线电话,或者写信给我们,看你会不会是地球上最大奖项的幸运得主!”我看着广告上的地址:“孟买市,卡尔区,普瑞姆演播室。”就在那个时刻,我知道我要去孟买。
第十二章 爱情故事(7)
我恍恍惚惚地离开急诊室。医院里的消毒剂味道不再能刺激我的感官。戴眼镜的男人还坐在走廊上。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我,但并没上前跟我搭话。也许他已经做好接受他儿子死亡的准备。那个褐色的牛皮纸袋始终在我手里。我向他打了个手势。他拖着脚走来,像只狗期待着骨头。“这里,拿着。”我递过纸袋,“里面有四十万卢比,去救你儿子的命吧。”
男人接过纸袋,跪倒在我面前,哭了起来,“你不是人,你是神!”
我笑起来:“如果我是神,我们就不需要医院了。不,我只是个怀揣着大梦想的小导游。”我准备离开,但他又一次挡住我的去路,从口袋里拿出旧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