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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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丽玛因为这些奉承而变得容光焕发。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认出她。我惊讶于她身上发生的变化。她突然关切地看看浑身是汗、提着沉重购物袋的我,说:“罗摩,你现在肯定觉得特别饿吧。来,我们去吃点儿冰淇淋。”我高兴得大声尖叫。
妮丽玛不时教我一些关于拍电影的知识;她告诉我制作电影的各种技巧。“一般人都以为,一部电影只要有演员和导演就成了;他们对成千个在幕后的工作人员一点儿都不知情。如果没有这些人的努力,电影就不可能完成。只有在这些技术人员完成了他们的工作后,导演才可以打个响指,告诉他的演员们:‘灯光,摄影,开始!’”她讲给我听很多事,关于布景、道具、灯光、化妆、特技和现场工作人员。她还告诉我关于电影的流派。“我讨厌最近的一些电影;他们总是在里面填满所有的元素:悲剧,喜剧,动作,闹剧。不,一部好的电影只忠于它的流派。我总是在完全理解了剧情和我的角色以后,才很认真地挑选我的电影。你绝对不会看到我在电影开始时又唱又跳,然后在不到两卷胶片后就死掉。不,罗摩,一个角色必须前后一致。正如从一个独一无二的签名风格中可以判别一个伟大的画家,一个演员也是因为他独特的演技而为人所熟知。这是属于他自己的流派。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不会盲从一种流派,而是重新诠释一个流派。你看没看那篇发表在印度版《时代》杂志上的对《心之关系》的影评?那个评论家说女演员波雅把去世的那场戏演得特别糟。他写道:‘我多么希望妮丽玛·库马里能主演这部电影,还这个角色以原貌。今天的年轻一辈女演员应该向她那样的传奇人物学习如何表演。’读到这样的字句我真打心眼里高兴。我被当作榜样,被看作是某一流派的典范,这是一个演员所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我要把这篇影评镶起来。”
“您的独特风格是什么呢?”
她笑着说,“你还太小,所以不知道妮丽玛·库马里被称为印度的悲情女王。来,我给你看点儿东西。”
她领我到她的卧室,打开了一个金属柜。我的眼珠子快蹦出来了:柜子里塞满了录像带,“你知道吗?我在所有的这些录像带里都扮演了角色?”
“真的吗?有多少部啊?”
“一百一十四部。这就是我二十年来参与制作的影片数。”她指着第一排录像带说,“这些是我早期的电影。大部分都是些滑稽喜剧。你肯定知道什么是喜剧,对吧?”
我用力地点点头,“是的,像葛文达演的那部。”
妮丽玛指着第二排录像带说,“这是我中期的电影,大部分都是家庭剧。但是我同时拍了著名的恐怖片《说出谁是谋杀者》和经典惊悚片《三十年以后》。”
最后她指着剩下的四排录像带说,“这些都是悲剧。我这些年得到的无数奖杯和奖项几乎都是来自于这部分电影。我最喜欢的是这部。”她轻轻敲了一盒录像带一下。我读出上面的标签:《泰姬》。“在这部电影里,我扮演了一个千载难逢的角色:沙贾汗陛下的妻子慕塔芝·玛哈尔,讲述她的一生。因为这次表演,我甚至获得了国家级奖项。看见那个摆在中间的奖杯了吗?是我从印度总统手里接过来的。”
“夫人,那是不是您扮演的最好的角色?”
她叹了口气,“一个好角色,这是毫无疑问的。有很多发挥的空间。不过,我还没有演到我生命中最好的角色。”
妮丽玛的母亲最近情况变得很糟,她经常咳嗽呻吟;她的挑剔也越来越无法让人忍受。她老是抱怨她的健康,甚至连妮丽玛也不放过,没完没了地提醒她,应该对带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尽心尽力。我觉得妮丽玛也有些不耐烦了。现在除了干那些杂事,我还不得不花大半天的时间为老奶奶买药,然后看着她按时吃下那些药片啦、胶囊啦、滴剂啦。
今天妮丽玛公寓里的人都很兴奋。朵妲羡——一个全国性的电视频道,将在晚上放映一部妮丽玛主演的电影,名字叫《最后的妻子》。这是她的一部著名悲剧影片;她要大家和她一起呆在客厅里看。八点钟,我们一齐聚在电视机前;厨师、女佣和我坐在地毯上;老奶奶斜靠在沙发上,紧挨着妮丽玛。电影开始了。并不是我爱看的那种,它主要讲的是一个可怜的中产阶级家庭在一大堆麻烦中挣扎;里面充满了眼泪和悲伤。老奶奶在我身后哭得一塌糊涂。这部电影中的生活太真实了,让我觉得拍这种电影很没意思。如果故事就在街对面你的邻居家里上演,干吗还要去电影院看?不过,妮丽玛在电影里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很漂亮,演得也很出色。你看着电影,而电影里面的女主人公就坐在你身后,这让人感觉挺不可思议的。我很想知道,她看着自己在电视屏幕上是什么感受。她还记得屏幕后面那些现场工作人员、化妆师、灯光技术师和录音师吗?
电影里,妮丽玛在发表完一篇情绪激昂的讲演后死了;电影也随之结束。我们站起来伸展腿脚,我发现妮丽玛哭了。“夫人,”我关心地问,“怎么了?您为什么哭?”
“没什么,罗摩。我只是觉得自己和屏幕上的角色很亲近。看,我在笑呢。”
“你们演员怎么能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呢?”
“这就是一个好演员的特征。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悲情女王?”
“为什么,夫人?”
“因为在任何一部电影里我都从来不用借助甘油流泪;我的眼泪可以随叫随来。”
“这有什么厉害的?我也不用甘油来催泪。”当妮丽玛听不到的时候,我对女佣说。
随着我对妮丽玛的了解加深,我慢慢理解了为什么她会被称作悲情女王了。她始终被忧郁笼罩着;我甚至能从她的笑容中察觉到一股悲伤。我开始对她以前的生活感到好奇,她为什么从未结婚呢?她看起来没有什么真正的朋友,但会时不时出去,而且回来得很晚。她是跟谁见面呢?我不认为是她的男朋友或者情人,因为她从来没有神采奕奕地回过家;每次她看起来都很憔悴、沮丧,直接走进她的卧室。这是个我想追根究底的秘密。
她对美貌的痴迷同样让我感到惊异。她已经很漂亮,但仍然会花上好几个钟头在镜子前化妆打扮。她的梳妆台上摆满了面霜。有一天我看了看上面的标签,都是些抗皱霜、去脂霜和抗衰老乳液,还有些焕颜面膜、水性青春面霜、修复夜霜和紧肤凝乳。她的浴室里也到处摆放着散发奇怪气味的肥皂、洗涤剂和面膜,这些东西据说能让人看起来更年轻。她在药柜里放的药跟老奶奶的一样多,包括一些生长激素和丰胸霜,黑色素和抗氧化剂。
终于有一天,我对她说,“夫人,您不介意我问个问题吧?为什么您需要这些化妆品?您现在已经不再拍戏了。”
她直视着我:“我们这些从事电影工作的人,可以变得非常虚荣。我们已经习惯自己化了妆的外表,所以不再有勇气站在镜子前注视自己真实的脸。记住,演员是种一辈子的职业。电影可以结束,但演出还得继续。”
我想知道,她是在说心里话,还是仅仅背诵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今天真的发生了一件好事:老奶奶在睡觉时死在了她的床上,终年八十一岁。
妮丽玛流了几滴眼泪,随后就着手安排葬礼事宜。似乎整个电影圈的人都来到她的公寓吊唁。她穿了件白纱丽,化着淡妆,一脸坚忍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认出了许多来宾:男演员,女演员,导演,制片商,歌手和作曲家。客厅里挤满了人;我伸长脖子,只为了看一眼之前我仅在《星光灿烂》杂志上和电影里见过的明星。我真希望萨利姆能和我在一起。不过他可能会觉得失望,因为来宾看起来并不像我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么光彩照人;他们没有化精致的妆,也没有穿华丽的衣服。所有人都穿着纯白色的丧服,看起来既严肃又阴沉。尽管其中有些人是以演喜剧出名的。
我不知道妮丽玛对她母亲的死怎么想,但老奶奶离世给人的感觉,就像在一部令人沮丧的电影之后获得可喜的解脱一样。
老奶奶去世不到一个月,妮丽玛就让我当住家仆人。她知道萨利姆跟我一起住,所以继续为萨利姆的那间房交房租。我搬进了她的公寓,但并没有住上那四间空卧室,而只是在小得可怜的熨衣房里栖身。
我注意到,自从老奶奶死了之后,妮丽玛出去得更频繁了,有时甚至晚上不回家。我深信她在与某个人约会,也许过不了多久还会结婚。
第十一章 悲情女王(2)
一天晚上,我被从客厅传来的响声吵醒。声音微弱但足以打断我的睡眠。我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旁边的闹钟:凌晨两点三十分。奇怪,妮丽玛这个时候还在公寓里闲逛什么?我突然意识到很可能是她的情人来这儿跟她幽会了。这个想法立即让我兴奋起来;我蹑手蹑脚地从房间出来,走向客厅。
屋子里漆黑一片,但可以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不像是什么情人;戴着黑色的面具,只有眼睛那儿露出两条小缝。他左手提着个黑袋子,右手持手电筒照着录像机。然后他麻利地拆开电线,抓起录像机,塞进他的黑袋子。我现在知道了,他不是妮丽玛的情人,而是一个窃贼。我尖叫起来,刺耳的尖叫像子弹一般划破了夜的宁静。妮丽玛·库马里给惊醒了,她赶忙跑进客厅。小偷也被弄晕了,扔掉了布袋和手电筒,用双手捂住耳朵。尖叫声甚至震碎了摆在电视柜顶部的、姿势优美的玻璃小人。
“怎么回事?”妮丽玛喘着粗气问。她打开客厅的灯,发现了小偷,也尖叫起来。小偷差点儿就聋了,他跪下来求饶:“求您了,夫人,我不是个小偷;我只是来看看您的屋子。”
“罗摩,拿我的电话来,我马上给警察局打电话。”妮丽玛对我说。我迅速拿来了她的无绳电话。
小偷一把扯下他的面具:是一个蓄着山羊胡子的年轻人。“求您了,夫人,请不要报告警察。我求求您了,我不是个贼,我是圣泽威尔学校的毕业生,是您千万影迷中的一个,我只是想来您的屋子,看看您是怎样生活的。”
我注意到,妮丽玛听到影迷这么说,面部表情明显柔和下来。“别听他的,夫人,”我警告她,“这家伙是个贼。如果他是影迷,为什么还要偷我们的录像机?”
“我告诉您为什么,妮丽玛小姐。我买过您拍的每一部录像带,总共一百一十四部;我每天至少看一部您的电影。由于过度使用,我的录像机不能用了,只好拿去修理,但我不能忍受一天不看您的电影,所以我想来拿走您的录像机。我想,如果能在您的录像机上看您的电影,那种体验绝对难以忘怀。等我的录像机修好了,我会立刻把您的录像机还给您。请相信我,夫人,我以我死去的爸爸之名发誓,我绝对没有撒谎。”
“他在撒谎,夫人,”我大叫起来,“您最好打电话给警察。”
“不,罗摩,”妮丽玛说,“让我先来考考他,看他讲的是不是真话。如果他真的看过我那一百一十四部电影,他肯定能回答几个问题。好吧,先生,告诉我,在哪部电影里我扮演了一个叫香蒂妮的乡下姑娘?”
“哦,我怎么会忘呢,妮丽玛小姐?这是我最爱的电影之一。是《回到家乡》,对吗?”
“对了,但是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告诉我,因为哪部电影我获得了1982年的电影节大奖?”
“这个更简单了。是《为了黑夜》,没错吧?”
“我的上帝啊,你答对了。好吧,再告诉我,在哪部电影里我与马诺·库马尔一起出演?”
“是那部爱国影片,《国家在呼唤》。”
“哦,连这部电影你也看过?”
“我告诉过您,妮丽玛小姐,在您的影迷中我是最崇拜您的。告诉我,为什么您会愿意在《永恒的爱》中出演那个微不足道的角色?我总认为导演小看了您。”
“真高兴你能问起《永恒的爱》。我也觉得我不该演那个角色。电影成功了,但所有的功劳都归到莎米拉身上,对我很不公平。”
“但您在《雨落孟买》中的表现棒极了。我认为您爸爸死后您在神殿的那段独白是整部电影中最令人难忘的。凭这您就应该获得电影节大奖,但他们却把这个奖给了演《女人》的你。”
“是的,如果让我在《女人》和《雨落孟买》之间选择,我大概也会选择后者。我得承认你对我的电影真的很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