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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

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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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连忙递给他满满一杯水。我们抬头等着。博旺吞了口水,继续说下去。
  “在这个时候,368队的指挥官从阿克努尔亲自加入我们。当他到达时,被摧毁的驻地一片混乱;士兵飞也似的从战场上溃退;地面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废墟:到处都是死尸、碎石,和还在燃烧的坦克。到处烈焰熊熊。塔伟的河水已被士兵的血染成了猩红色。那里简直就是人间地狱。根本不像你们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你按按钮,放颗导弹,然后喝口茶。
  “那个指挥官认识我;他问我,‘博旺·辛格,发生了什么?我们的人都去哪里了?’我沉重地告诉他,‘非常抱歉,长官,许多人弃战逃跑了。他们抵挡不了敌人压倒性的火力。’我们损失了三部坦克和许多人。
  “指挥官说,‘如果我们都这么想,怎么可能赢得了这场战争?’他叹了口气,‘现在没有希望了。我们撤退吧。’
  “我立刻反对,‘长官,’我说,‘我们团的座右铭是“我战必赢,永不言败”。’
  “‘我们要的正是这精神,博旺。’指挥官在我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告诉我,让剩下的人重整旗鼓。我的排长也逃跑了,所以指挥官让我负责这个排。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全速前进,夺回桥头堡。三角洲连的古尔克哈来复枪队也加入了余下的第31装甲骑兵队,准备反攻。
  “早晨,加农炮和机关枪爆发了,曼迪阿腊渡口变成了人间地狱,一盘火焰、爆炸、震荡的大杂烩。狙击兵的子弹从我们头顶上嗖嗖而过;机关枪源源不断地喷射出死亡的火光;敌人的飞机在我们头顶号哭;炸弹在我们四周炸开。我们抓起打开的刺刀,从战壕里跳出来,高喊着锡克军的战斗口号——上帝永在!上帝永在!我们与敌人展开肉搏,砍倒了许多往前冲的敌兵。这次大胆的行为大大挫败了敌人;形势变得对我们有利;敌人开始溃退。
  “就在这个时候,敌人决定让他们的坦克开过塔伟河。他们一旦跨过桥到我们这边来,我们就会完全暴露在他们的火力下。所以必须阻止他们过桥。第31骑兵队和第27装甲队的T…55坦克立刻行动起来。刚开始,我们的坦克很好地抵挡住了敌人的袭击,但当巴基斯坦的巴顿坦克穿过桥头滚滚而来时,我们有两个家伙丢下他们的坦克逃跑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一下子冲上其中一辆被弃的坦克,打开舱门钻了进去。我熟悉坦克,但我从来没开过。尽管如此,没花多大工夫我就弄明白了如何操作,并让T…55动了起来。我的坦克刚一动,就遭到隐藏在碉堡里的敌人的猛烈袭击,所以我转向了敌人的战壕。他们以为我会惧怕他们的持续火力,放弃攻击,但我不屈不挠地驶向他们,直到他们跳出碉堡逃跑为止。其中一个人想爬上我的坦克;我迅速回旋炮塔,挥舞着100毫米的来复枪把他撞了出去,就像把一只苍蝇赶出牛奶似的。同时,我们其他的坦克也瞄准了敌人。不到二十分钟后,敌人只剩下一辆巴顿坦克。它试图逃跑;我赶紧追了上去,结果被它击中,着了火。但是我的枪还能工作,所以我继续追赶,并朝它射击。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五十码。然后敌人的坦克突然停下,倒退;它的炮塔转来转去像个喝醉了的男人。最后它停止了旋转,整个化成了一团火球。我用对讲机联系上了我的指挥官,对他说:‘击毁八辆坦克,长官。我方已控制了形势。’
  “曼迪阿腊桥现在几乎就在我们的控制中了。敌人已被击溃;坦克全毁。不过敌人还残存有一些分散的火力进行抵抗:他们在桥周围布置了机关枪和火箭炮发射台。最重要的是,巴基斯坦的国旗还在桥上飘扬。我必须把它扯下来。所以尽管我被震得头昏眼花,被流弹撕扯得浑身是血,还是慢慢向巴基斯坦人的碉堡前进。举目四顾,碾过的泥浆里到处都是尸体。我继续前行,直到离巴基斯坦人用带刺铁丝网缠满的碉堡只有十码。我把一个冒着烟的手榴弹抛了进去。三个巴基斯坦士兵浑身是血地滚出来,死了两个,只剩了一个活的。我准备用来复枪射他时,突然发现枪口被塞住了。敌人也看到了,他笑着举起枪,扣下了扳机。雨点般的子弹击中了我的左腿;我摔倒在地上。他用枪瞄准我的心脏,又扣下扳机。我做完祷告,准备受死。但代替震耳欲聋的枪声的,是一声空洞的‘咔嗒’,他的子弹用完了。‘赞美安拉!’他边吼边操起刺刀冲向我。‘印度万岁!’我也喊着,巧妙地避开了他的攻击,然后用我的来复枪当棍子,一棍敲死了他。最后,我跳起来扯下敌人的旗子,换上了三色旗。我们的国旗在曼迪阿腊桥上飘扬的那一刻,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尽管我失去了一条腿。”
  博旺·辛格不再说话。我们看到他的眼睛满含泪水。
第九章 士兵传奇(3)
  没有人说话。普特走向博旺·辛格,拿出他的作文练习本。
  士兵擦了擦他的眼睛,“哎呀,这是干吗?我可不想给你做数学作业。”
  “我不是让你帮我做作业。”普特回答。
  “那这是干吗?”
  “我要你的签名。你是我们的英雄。”
  大家鼓起掌来。迪海尼西又提出跟上次一样的问题:“那他们为这次战斗给你颁了什么奖呢?”
  博旺不说话,好像我们刺到了他的伤疤。最后他悲痛地说,“什么都没有。他们给了第35锡克营两个MVC和两个PVC。我的三个同僚得到斯纳奖章,还在乔里安建了一个纪念馆。但是他们什么都没给我,退伍时也一字未提。没人奖赏我的英勇。”
  他长叹一声,“不过别担心。每当我看到火焰在永恒之光纪念碑上燃烧,纪念那些不知名的士兵们时,我就会很高兴,因为觉得那火是为了像我这样的人而燃。”他变得哲学起来,用乌尔都语背诵了一段诗:“我们来到这个世界时无人喝彩,离开时亦然,但当我们存在于这个世界,所为之事或将被这一世忘却,反被下一世铭记。”
  每个人都再次陷入沉思。达米勒夫人突然唱起歌来,“比全世界都还要好的,是我们的印度……”一会儿大家都唱起这首爱国歌曲来。
  我们几个孩子自发成立了一支行军队伍,在博旺·辛格面前排成一排、列队走过;我们的右手紧握拳头,以此向我们勇敢的士兵表达敬意。
  那曾经是我们的战争,他曾经是我们的英雄。
  博旺·辛格感慨万千,他哭了。“印度万岁!”他喊道,挣扎着走出了房间,把我们独自留在象草的沙沙声、爆炸的轰鸣、弥漫着的硝烟和死亡的恶臭中。
  瓦格乐先生走上讲台宣布:“亲爱的朋友们,我很荣幸地通知你们,明天会有几位从士兵基金会来的客人到我们这儿访问;我们敬爱的总理呼吁所有印度人为我们的士兵慷慨捐赠;他们牺牲了自己的生命让我们可以抬头挺胸地自由生活。我希望大家都能倾尽所有,帮助士兵基金会。”
  “但是我们身边的士兵怎么办?难道我们不同样应该帮助他吗?”谢克先生喊道。
  很多声音附和着:“没错,没错!”
  “没错,你说得完全正确,但我认为,我们能为博旺先生做的最大努力,就是让他在1971年的功绩得到承认。明天基金会的人来时,我们会提醒他们这件事。”
  士兵基金会来了三位客人,一个很高,一个很矮,一个很胖。他们三个都是退伍军官:高的那个来自海军,矮的来自陆军,胖的来自空军。矮个子作了长篇演讲,告诉我们,我们的士兵干得很棒,我们的国家很棒,我们的总理很棒,我们很棒,所以我们的捐献也应该很棒。他们拿着篮子挨个走过我们,大家把钱投进去:有给五个卢比的,有给十个卢比的,有给一百的;有位女士把自己的金手镯放了进去。萨利姆没有钱,把他的两包泡泡糖捐献出来。博旺·辛格没有出席;他说自己感冒了。
  “你有没有参加过战争?”库卡尼先生问那个退伍的陆军上校。
  “当然,我参加过两次战争,1965年的和1971年的。”
  “1971年你在哪里参战呢?”
  “在查姆勃,在那儿目睹了恐怕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役。”
  “那你在哪个团呢?”
  “我属于步兵师,伟大的锡克团。”
  “你在1971年得到了什么奖章呢?”
  “事实上,我得到了MVC——大英雄之轮。那可是很大的荣誉。”
  “你是怎么获得这个荣誉的呢?”
  “在曼迪阿腊渡口一役。第35锡克营干得非常棒。”
  “你这人怎么这样?你得到了奖章,却否认他人的功劳。没有那些人的帮助,你是无法夺回桥头的。”
  “对不起,我不明白你指的是什么?”
  “指的是我们自己的战士,在1971年查姆勃战役中失去了一条腿的那位英雄。他应该获得PVC——勇中之勇奖。但他得到的仅有泪水。您看,上校先生,我们只是市民,不知道你们军队的规矩和守则,但我们这里有位士兵受到了不公正待遇。你能不能看看现在还可以做些什么呢?奖赏一个勇敢的士兵是永远不会太迟的。”
  “这个伟大的灵魂在哪里?”
  “他就住在我们的分租公寓。”
  “真的吗?那太棒了,我非常愿意向他致以我的敬意。”
  我们领着他去博旺·辛格的房间,把门指给他,并看着陆军上校走了进去。我们没有离开,在屋外徘徊,忍不住想偷听。
  我们听到很吵的声音,像是他们在争论什么,然后是乒乒乓乓的响动。大概十分钟之后,陆军上校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这就是你们抱怨没有得到PVC的那个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大无赖。我真想勒死这个卑鄙小人。”
  “你怎么敢对我们的英雄这么说话!”达米勒夫人警告道。
  “他?英雄?这真是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他是个该死的叛徒,一看见查姆勃有危险就溜走了。我告诉你们,他是锡克营最大的耻辱和污点。应该关他个十四年的禁闭。不幸的是,临阵脱逃案在五年后就逾期了,否则我现在就去告发他。”
  我们都大吃一惊,“你说什么?上校?他向我们讲述了关于他在查姆勃的伟大战绩,他甚至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
  “那全是谎言,我来告诉你们真相,其实那也很可悲。”上校整了整皮带,“博旺·辛格在战争爆发的时候情绪一直不稳,因为他的妻子和刚出生的儿子在帕斯科特。他不顾一切地要和他的家人在一起。如此强烈的渴望,导致他一看到巴基斯坦人全力攻击乔里安就丢弃岗位逃走了。他设法回到帕斯科特,然后躲到他家的祖堂里。他一定以为他把战争抛得远远的了,但战争并没有放过他。他到家的第三天,巴基斯坦的空军轰炸了帕斯科特的空军基地。敌军并没有炸到我们的飞机,却把两个千磅炸弹投到了飞机场附近的一栋房子上。那房子正好是博旺的。他的妻子和婴儿当场死了;他也被霰弹击中而失去了一条腿。”
  “但是……他怎么能如此详细地描述战场上的一切呢?”
  上校气得脸都歪了:“我不知道他给你们讲了什么故事,但是二十六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足够熟读几个伟大的战役。这个懦夫从木屋里爬出来,就是要在这么多年以后,用他那些虚假的英勇故事来愚弄你们,赚得一丝廉价的兴奋。看到他,毁了我所有的好心情。今天真不是个好日子,再见!”
  上校摇着头离开了分租公寓;高个子和胖子走在他旁边。我们也回到防空洞。对我们来说今天同样不是个好日子。我们想知道博旺·辛格在做什么,但那天晚上他一直没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们在他租住的单人房间里找到了他。牛奶和报纸原封不动地摆放在他门口,他的拐杖也端端正正地靠在墙上。木制的床推到了角落,床头柜上有一个剩了点儿棕色茶叶渣的空杯子。屋里唯一的椅子倒在地中间。他用粉红色的床单套住脖子,吊在吊扇上自杀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橄榄绿的制服,头垂在胸前。他那无力的身体左右摇晃,使得吊扇发出微弱的吱吱声。
  红灯闪烁的警车开来,警官到处翻看他的东西,粗鲁地跟邻居打手势、问话;摄影师打着闪光灯照相。然后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也随救护车到了。一大群人聚在博旺的门前。
  他们在他的尸体上盖上白床单,用担架推走了。公寓里的居民沉默地站着;普特和迪海尼西,还有萨利姆和我,怯怯地看着大人们的后背。当我们呆呆地看着那个男人的尸体时,在满心的恐惧、悲伤和负疚外,一缕理智的清泉缓缓流过了已经麻木的心灵——对我们这些第一次经历战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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