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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

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第1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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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全体列队等待赛吉的检阅。萨利姆特地洗了澡。事实上他一共洗了三次,一遍又一遍地擦洗身上的每一丝污垢。他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他是少年之家里最打眼的男孩。不过他这不顾一切的劲儿还真让我担心。要是没被选中,他该多受打击啊。
  赛吉终于在两个男人的陪伴下到来了。他看上去不像个钻石商,倒更像个黑帮分子。但那时我们都从未见过钻石商长什么样。也许他们看上去就是像流氓。赛吉皮肤黑黑的,蓄一把浓密的黑胡子,像是丛林里的土匪。他穿着白色的立领改良式西装,一根又粗又长的金链从脖子上垂下来,直抵第二颗纽扣。他的手指上戴满了不同颜色的宝石戒指,有红的、绿的,还有蓝的。他的两个狗腿子就长着一副狗腿子样。我后来知道他们叫穆斯塔法和潘鲁斯。古普塔也和他们在一起,在头里带路。他的两条金链与赛吉的金链子相比可就小巫见大巫了。
  “赛吉,你可是好长时间没来了。是不是把我们给忘了?你上回走后又新来了不少男孩呢。我敢打包票你能挑出不少满意的。”古普塔对他说。
  检阅开始了。我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最动人的笑容。赛吉走到男孩们面前,从头到脚地打量一番。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因为他没问任何问题,只是盯着我们的脸看。他走完了一圈,没瞧我第二眼。接着他又在队列前走了一趟,在萨利姆跟前停了下来。
  “叫什么名字?”他操着浓重的南印度口音问。
  “萨……萨利姆·伊利亚西。”萨利姆激动得舌头直打转。
  “他什么时候来的?”他问古普塔。
  “大约十一个月前,从比哈尔邦的恰布拉来。”
  “有多大了?”
  “八岁。”
  “他还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赛吉。他家人在一次民间的宗教骚乱中全死了。”
  “真惨,”赛吉说,“好在他正是我需要的那种男孩。你能帮忙办手续吗?”
  “只要你一句话,赛吉。不管你要哪一个我都能立即帮你办好。至于这个孩子,我们可以说穆斯塔法是他的叔叔。福利委员会那边不成问题。实际上他们也希望尽可能多地处理掉这些孩子。”
  “很好,这次我们就定这一个孩子吧。”
  古普塔看看萨利姆,又看看站在萨利姆旁边的我,“这个男孩怎样?”他指着我说。
  赛吉打量我一番,然后摇摇头。“他太老了。”
  “不会吧,赛吉,他只有十岁,名叫托马斯,能说一口流利的英文。”
  “会不会说英文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他。我要另外那个。”
  “他们是铁哥们儿。如果你要带走萨利姆,就必须也带上托马斯。”
  赛吉火了。“我告诉过你,古普塔,我不需要什么托马斯乌马斯。我只要一个男孩,那就是萨利姆。”
  “我很抱歉,赛吉,但我不能让步。如果你带走萨利姆,必须也带上托马斯。这是个一揽子买卖。”
  “一揽子买卖?”
  “没错。买一送一。托马斯这份我不收你的钱。”古普塔咧嘴而笑,露出一口被蒌叶槟榔上了色的牙齿。
  赛吉和他的心腹走到一边私下商量了一会儿。
  “好吧,”他对古普塔说,“给他们俩准备文件。我周一来领他们。”
  萨利姆激动得和我抱作一团,他高兴坏了。那个夜晚,他兴奋得睡不着觉。他做着关于孟买的美梦:在滨海大道与阿米特巴一同观看金色的落日,在焦伯蒂海滩同沙鲁克共赏玫瑰色的晨曦。那晚我也久久未能入睡,在床上辗转反侧,但我不曾梦想云集的明星和天堂般的乐园。我梦见自己是人行道边的小贩,向路人兜售水果。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弯腰买我的芒果。我看见他的金链子悬垂下来。他扔给我一些零钱。我往他的袋子里放了一个汁肉饱满的芒果,又飞快地塞进一根腐烂的香蕉。免费赠送!
  乘火车去孟买,一路上平安无事。萨利姆和我坐二等卧铺车厢,同狗腿子穆斯塔法和潘鲁斯一起。听说赛吉已经乘飞机先走了。穆斯塔法和潘鲁斯穿着隆吉,吸着比迪烟。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对赛吉的事情几乎闭口不谈。我们只知道赛吉真正的名字叫巴布·皮莱,但人人都称呼他马曼,在马拉雅拉姆语中是叔叔的意思。他来自克拉拉邦的科兰,很久以前就定居孟买了。他是一个非常仁慈的人,为残疾小孩办了间学校,帮助他们重建生活。马曼相信残疾儿离神更近。他将孩子们从少年之家解救出来,是认为少年之家不过是监狱的别称。如果没有马曼救我们出来,我们的人生充其量也就是趁着红灯时抹汽车的挡风玻璃,或者到私家住宅擦洗地板。现在,我们将学得一技之长,为成功做好准备。穆斯塔法和潘鲁斯不愧为优秀的推销员。旅行结束时,连我也深信,被马曼选中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不过的事;我的命运从此就要改变。
  火车不时穿行在贫民窟聚集的地区;它们排列在铁轨的两侧有如一条污浊的飘带。我们看见半裸的、鼓胀着肚子的小孩向我们挥手;他们的母亲在下水道排出的污水中洗涤器皿。我们也向他们挥手致意。
  在孟买的所见所闻让我们惊叹不止。教堂门车站与我们在电影《孟买之恋》中看到的一模一样。萨利姆期待能碰见在教堂旁边唱歌的葛文达。穆斯塔法指给我们看滨海大道旁的沙滩。我头一次看见大海,立刻被迷得神魂颠倒。巨大的浪头滚滚而来,一遍又一遍地撞击着岩石。萨利姆无暇观看壮丽的海景;他被卖软饮和点心的路边小摊吸引住了。“这就是葛文达和拉维娜吃小吃的地方。”他兴奋地指点着。我们路过哈吉·阿里清真寺。萨利姆看到神殿后,向着真主举起了双手膜拜,动作完全是模仿电影《苦力》中的阿米特巴·巴克强。我们途经了沃利、达达尔和马希姆这些区域。穆斯塔法和潘鲁斯指给我们看那些重要的标志性建筑。路过马希姆堡时,萨利姆要出租车司机停车。
  “怎么回事?”穆斯塔法问。
  “没事。我就是想看看《黑手党》中走私犯卸货的地方!”
  我们路过班德拉、竹湖和安得利这些赫赫有名的地段。那里星罗棋布着电影明星们的住宅。我们可以看见高高的院墙与成群身穿制服的警卫。萨利姆激动得热泪盈眶。透过出租车的有色玻璃,我们犹如第一次进城的农民般目瞪口呆,盯着那些巨大的独立洋房与高层公寓楼。我们就像戴了滤色镜,眼前的孟买显得阳光更加明媚,空气更加清爽,人们更加富足。与宝莱坞的巨星共享一个空间,令这座城市洋溢着令人心醉的幸福感。
  我们的目的地位于葛瑞咖姆。马曼的房子并非我们期待的豪华别墅,而是一座带院子的大大的老旧建筑,院子里有个小花园和两棵棕榈树。院子被高高的围墙圈住,墙头上环绕着带刺的铁丝网。两个黑皮肤的健壮男人坐在入口处,穿着薄薄的花里胡哨的隆吉,吸着比迪烟,手持厚竹片。他们叉腿而坐,我们能瞥见他们穿的条纹内裤。他们身上散发着浓烈的亚力酒味。潘鲁斯用马拉雅拉姆语连珠炮似的跟他们说话;我能分辨出的唯一字眼是“马曼”。显然,他们是巴布·皮莱先生雇用的警卫。
  我们进到房子里时,穆斯塔法指着院子外面一排波浪形建筑说:“那就是马曼为残疾儿童办的学校。孩子们也住在那儿。”
  “我怎么连一个孩子也没见到呀?”我问。
  “他们都外出参加职业培训去了。别担心,晚上就会见到他们了。来吧,我带你们看看你们的房间。”
  这是一个狭小的房间,摆着张双层床,有一面镶在墙上的长镜子。萨利姆选了上铺。我们可以用地下层的盥洗室,里面有个浴缸,还有浴帘。这里不像电影明星的房子那么豪华,但还过得去。看起来只有我们俩住这儿。
  傍晚,马曼来看我们。萨利姆告诉他自己到孟买有多么兴奋;又是多么渴望成为一个著名影星。听到这些马曼笑了。“成为电影明星最最首要的条件是能歌善舞。你会唱歌吗?”他问萨利姆。
  “不会。”萨利姆说。
  “哦,不用担心。我会安排最棒的音乐老师教你。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像基肖尔·库马尔那样有名。”
  萨利姆的样子像是要扑上去拥抱马曼,但还是克制住了。
  晚上,我们到学校吃晚饭。宽敞的餐厅与少年之家的一般无二,地上铺着廉价的油毡,长长的木头桌子一字排开。这里的厨头与少年之家那个厨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和萨利姆被指定与穆斯塔法同坐一张小圆桌。在其他孩子进来之前我们就开饭了。饭菜热乎乎的,十分美味,比德里寡淡无味的伙食强太多了。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慢慢地移了进来,立刻让我们感觉如身处地狱。我看见没有双眼的男孩,靠着手杖摸索着前行;四肢弯曲畸形的男孩,一点儿一点儿将自己拖向餐桌;残肢像树瘤般粗糙的男孩,靠拐杖支撑着行走;嘴巴怪异手指扭曲的男孩,用肘弯夹着面包进食。这些孩子像马戏团的小丑,只是他们的样子引人悲泣而非欢笑。幸亏萨利姆和我已经差不多吃完饭了。
  我们看见三个男孩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吃饭,自己却没饭吃,其中一个舔了舔嘴唇。“那些男孩是谁?”我问穆斯塔法,“他们为什么不吃饭?”
  “他们在受惩罚,”穆斯塔法说,“因为没完成任务。别担心,晚点儿他们会吃的。”
  第二天,音乐老师来了。他是个年轻男人,椭圆形的脸刮得清清爽爽,长着大大的耳朵和细长的手指。他带来一架小风琴。“叫我老师好了,”他对我们说,“现在听我怎么唱。”于是我们坐在地板上,聚精会神地听他唱。“哆来咪发唆拉西哆。”他向我们解释道,“这是七个基本音符。它们组合在一起构成乐曲。现在张开你们的嘴,大声唱出这些音符。不要用嘴唇发音,也别用鼻子发音。要让声音从喉咙的底部发出来。”
  萨利姆清清嗓子,敞开喉咙放声高唱。“哆来咪发唆拉西哆。”四壁之间立时回荡着他清亮的声音。那纯净的声音漂浮在房间里,毫无杂质。
  “非常好!”老师鼓掌,“你天生就该唱歌,神赐的好嗓子。我相信只要你不断练习,很快就能成功地唱出三个半八度的全部音域。”然后他看着我:“来,你也把这些音符唱出来。”
  “哆来咪发唆拉……”我试着唱,但那些音符在我粗糙嘶哑的声音中碎裂,就像一把弹珠落到地板上。
  老师用手指堵住耳朵。“罗摩大少爷啊,罗摩大少爷啊,你唱得简直像水牛叫。看来我得花大力气教你才行。”
  萨利姆马上反驳。“不对,老师,穆罕默德也有一副好嗓子。他的尖叫声可厉害了。”
  接下来的两个多星期,老师教给我们几首著名的由圣徒唱的祷歌,并教我们弹小风琴。我们学习了卡比尔的双行诗歌,还有妥切达斯和米勒拜的颂歌。老师真是非常棒;他不单教我们唱歌,还把歌曲中所含的复杂教义用简单明了的语言讲解给我们听。我特别喜欢卡比尔,他的歌里有这样一段:
  Maalapheratjugbhaya,
  mitanamankapher,
  karkamankachhodde。
  mankamankapher。
  你手拈玫瑰经念珠已一个纪元,
  心神游荡从未停止,
  抛开手中的念珠吧,
  拈动你心中的念珠。
  萨利姆的穆斯林身份并没有影响到老师教他印度教的颂歌,再说萨利姆自己也无所谓。如果阿米特巴·巴克强可以扮演一个穆斯林苦力的角色,沙鲁克·汗可以担当一个印度教的皇帝,那么萨利姆·伊利亚西也尽可以像一个寺庙祭司那样,饱含感情地唱诵《戒日王的裸铃》。
  这段时间,萨利姆和我也认识了一些残疾学校的男孩,尽管穆斯塔法和潘鲁斯小心防范我们与这些孩子过多地混在一起,还错把“残疾”念成“残寄”,不过我们还是听到了不少这些孩子的悲惨经历,无不牵扯到残忍的亲戚与警察。从这一点看,孟买与德里没什么两样。当我们对这些孩子的了解越来越深,马曼的真相也就渐渐浮出水面。
  我们和阿苏克——一个十三岁的手臂畸形的孩子交上了朋友。他的话给了我们第一次震惊。
  “我们不是学童,”他告诉我们,“我们是乞丐,在当地火车上乞讨。我们中有些人还是小偷。”
  “那你们赚的钱去哪儿了?”
  “我们必须把钱交给马曼的狗腿子,才能换到吃的和住的。”
  “你是说马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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