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8-荒凉天使-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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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全世界都是星期六的下午。
十九
在孤寂之后的时光中,我坐在椅子上,再度进入冥想。
“如果我现在就在旧金山”,我这样开头——我要买一大块克里斯汀兄弟牌咸猪肉,还有其他各种正牌货,回到我的唐人街房间,把它们尽量塞进品脱罐里,再装到我的口袋里拿走。我在唐人街的小巷子里游逛,看看那些孩子们——这些中国小孩牵着父母的手,看起来那么幸福。我还要去杂货店看看那些中国屠户们如何把鸡脖子宰断,看着窗边挂着的美丽腊鸭馋得口水直流。我会继续闲逛,站在所谓“意大利式百老汇”的一角,感受生活,感受那湛蓝的天空和白色的云朵,然后再折回去,看一场中国电影,一边享用品脱罐里的美食,一边喝酒。现在,是下午五点。我会在影院里耗掉三个小时——电影很怪异,完全听不懂对白,甚至连一点情节都弄不明白。如果恰好有中国人过来看到我,他们可能会想“哈,一个白人醉鬼”。
八点,我走出影院,走进蓝色夜幕之中,旧金山四周都是丘陵,旧金山的灯火在夜色中闪亮。我回到旅店,重新装满品脱罐,出门做一次真正的长途漫步,一直走到胃口大开,就去孙向黄老板的老店里①大吃一顿。他的店真是不可思议,令人百吃不厌——我会走上丘陵,登上特里格拉夫山坡②,找到我的老窝点打尖,它在山嘴一条很窄的小路上。我在那里坐下来,边吃边喝,定睛凝视那面黑色峭壁,它仿佛具有魔力,传递着这个夜晚的信息,带着温暖而圣洁的微光。饮酒,吮吸,最后拧上瓶盖,沿着内河码头边上的小道独行,穿过渔夫们的码头餐厅,海豹的求偶叫声几乎令我心碎——
我继续向前走,穿过密密的捕虾寮,穿过最后几根桅杆,上行到凡内斯,再往下走到腾德龙③。那里车水马龙,人声喧闹,酒吧随处可见,妓女们端着鸡尾酒,醉汉们蹒跚着再去买酒。我还是不停地向前行走,我的酒已经喝光,此刻我既兴奋又颓废,顺着主要的商业街向下走,到处是香港水手、电影院、苏打水泡沫……我横穿过巷子,在斯吉德罗喝完最后一滴酒,面对着一排粗糙而破旧的大门,上面沾满石灰和尿渍,窗户破破烂烂,仿佛一个个忧伤的灵魂。那些少年似曾相识,他们在船舱边闲逛,或者拿着一些小纸片——上面总会有一些格言或者祝愿——酒已喝光,我放声高歌,双手和着脚步打着节拍,我走上吉尔尼,重新回到唐人街。这时已近午夜,我坐在公园里一条黑色长椅上,呼吸着空气,目光像饮酒一样攫取着小街上那家美味餐馆的霓虹招牌闪烁的光芒。有时会碰到一些醉鬼,在夜间的地面上摸索寻找,指望能找到空酒瓶里的一点剩酒,当然最好是找到一只大酒桶。穿过基尼街,可以看到灰色的监狱外,警察们进进出出——
我回到旅馆,订一份中国菜,他们一般会给我上熏鱼、咖喱鸡和传说中的鸭块,好吃得令人发疯。它们盛在精致的银色大盘子里,一揭开盖,香气扑鼻而来——他们还会给我送上茶壶和茶杯,我吃啊——吃——一直吃到半夜——喝完茶,也许会给亲爱的妈妈写封信,告诉她——然后,写完了,我可能会上床睡觉,也可能去一趟“老地方”酒吧,找到那些同伙,一醉方休……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8)
二十
八月的晚上,夜色温柔。我爬下一个斜坡,在冷杉林边上找到一个陡峭的地方,四周遍布着老树桩子。我盘腿而坐,面朝着月亮。橘黄色的半月正在朝西南方沉落,即将隐入山峦背后——西方的天空,泛着温暖的玫瑰色——此刻,大概是八点半钟左右——微风吹过山脚那面湖水,带着芳香的味道,令人回忆起所有对于湖水的美好记忆。我低声祈请,请求观世音菩萨将他的金刚手臂放在我的额上,为我加持①,让我开悟。对于祈请,他是永恒的倾听者和回答者。我知道,这一切可能都是个人的幻觉,甚至显得有些疯狂,然而,无论如何,惟有佛陀开示说,这一切并不存在,只是虚空泡影。在接下来的二十多秒里,新的领悟涌入我的精神和心灵:“当一个生命诞生时,他就进入了睡眠,并进入梦境,梦见自己的生命;当一个生命死亡时,他被埋进坟墓,这时他将醒来,进入解脱的大欢喜之中。”——“当一切都被说出、一切都完成之时,什么都不重要了。”
无疑,观世音听到了我的祈请,已经用他的金刚臂为我加持过了……
然而,为什么只有在个体的“佛性”亦即心性当中才会蕴含着无限可能?当我读到1922年2月在维也纳的街道上发生这样那样的事情时,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时我尚未出生,怎么可能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维也纳,有了维也纳的一切?!——只有心性能意识到它,它的存在与否跟个人的来去无关,跟个人在其中的遭遇无关——2500年前,乔达摩尊者,进行了人类心灵史上最伟大的冥思,终于证悟:心性即佛性。在群山之侧,我的佛性欢喜自在,同时处于开悟和无明之中,但也可能同时处于无无明和无开悟之中。佛法为何要限制自己呢?也许它以“苦”①的方式出现,也许它无形无影、不可触及、与苦无涉。
——我看到橘黄色的月亮西沉是因为地球的自转,而一旦我倒立观望,大地上的群山将形同悬挂在无边大海上的轻盈水泡——如果,在肉眼的观看之外还有另一种“观”呢?我们能看到什么样的微粒层次?此刻,我们用肉眼看到月亮、群山、湖泊、树木,以及一切有情众生②,永恒佛性于万法中有大欢喜③——它自知乃惟一无我之界,化现于尘世便可解脱苦海、永远安居④,在它面前,万有皆空,有如泡影——
——我已经离题万里了——西方天空温暖的玫瑰色变成了静谧的暗色,如同一声轻柔的叹息。小动物在石南花和洞穴里沙沙窜动。我站了起来,两腿酸麻不已。月亮依然橘黄、柔美,最终将沉到最高的山峰之后,将山峦勾勒出重重静美的剪影。那些突起的山石或者树干的剪影像是传说中的柯帝狼⑤,似乎正要对着佛性长啸——
我带着圆满安宁的心性回到陋室。我已经悟到,这个世界只不过是随出生而来的梦幻,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回到欢喜解脱,回到佛性根本——我们都明白,那就是原初快乐⑥的根本。我躺在黑暗之中,双手合掌,心中喜乐。仿佛北极光闪耀着光芒,而我头下脚上地倒立着观望,它像是大地上一块巨大的冰川,映射着遥远的阳光。自然,我同时能看到地平线仍然弯曲成弧形。北极光,明亮得足以照透我的房间,如同冰冷的月光。
当你意识到所言所行皆无关根本之时,该是多么圆满欢喜!那么,悲伤呢?当我想起母亲时所感到的哀怜呢?——它们已经觉醒过来,它们并非独自在场,因为心性已经得到解脱,从幻影中、从万有中得到解脱。那些抽着烟斗的自然神论哲学家说:“哦,看看神的伟大造化吧,月亮、星辰,等等,真是太珍贵了……”他们不明白他们根本没有资格说这些,因为他们没有对于“空”的原初记忆,不知道“空”为何物以及“空”的缘起——“这一切转眼成空。”我看着眼前的世界,它不过是永恒佛性当中的一次轮回,在宇宙中生生不息,在无我之我中欢喜圆融,这才是佛性。在它的根本而柔和的密法之中,你可以闭上眼睛,感受永恒之寂静——我亲爱的,为众生祈福,为自己的信仰祈福——
那些证悟者,他们一定会选择像孩子一样出生——这是我的第一个顿悟——其实,既无悟者亦无证悟可言。
我在斗室躺下,突然忆起了在我11岁的时候,我家住在菲比大道上,每到六月的夜晚,紫罗兰就在后院里开花放香。那些花朵和香气滑入我模糊不清的梦境,那么短暂,那么脆弱,那么遥远,遥远得失去了可辨认的踪迹,遥远得一无所是。
二十一
午夜时分,我醒了过来,忽然想起爱尔兰姑娘玛姬·卡西迪①。我差点就跟她结婚,变成她这个爱尔兰·拉斯·普拉贝尔的老芬尼根②。我们会住在乡间村舍——在芦苇荡和河堤古树的环抱中摇摇欲坠的爱尔兰村舍,静穆和谐。在寒冷的新英格兰之夜,我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戴着厚厚的皮手套和棒球帽,为她出门干活。为了她——为了她象牙般的大腿、蜜饯似的嘴唇,为了她的爱尔兰土音、她的“上帝的绿土”和她的两个女儿……天啊,如果能让她整夜躺在床上,把她彻底地据为己有,探寻着她的玫瑰花蕾,探寻着她珍贵的深处,那宝石般的深处,美好的深处……我记起了她被牛仔裤紧紧裹住的丝绸般的肌肤,她的叹息——当我们一起看电视的时候,她向后仰着,屈起一条腿放在双手下面,发出叹息。我们就这样待在她母亲的客厅里。那是1954年的10月,我最后一次苦不堪言的洛厄尔之旅——啊,那玫瑰色的葡萄酒,那河底的泥沙,还有她,她的回眸,她的跑动——那真是属于老杜劳斯的女人吗?这个午夜,我坐在荒凉峰顶,呆在壁炉边上,对那一切感到难以置信。玛姬,我的玛姬……
在轻浅的月色之中,树影暗黑。月光像在给我许愿,未来还将会给我很多的爱情;我随时都可抽身离开,四处漫游——然而,如果,我已经变得白发苍苍,靠在我最后的炉火边;我如倦鸟归巢般回到洛厄尔小镇,那么,我会渴求些什么呢?——冷风嗖嗖地渗进我的陋室,像一首光秃秃的布鲁斯谣曲,而我已经被崇高的责任压弯了腰——那时,谁会爱上这个老迈的、佝偻的、两眼昏花的杰克·杜劳斯呢?再也没有诗人会给我带上桂冠,就像给我的牛奶加上蜜糖,到那时只剩下嘲笑——嘲笑,也许来自心爱女人的嘲笑更容易忍受一些,我猜想——我会从楼梯上摔下来,摔个仰巴叉;我不得不动手洗自己堆积如山的内衣内裤,唠叨着我的洗衣流水线——星期一把它们晾干——幻想着我的非洲主妇们——惹恼着我的女儿们——乞求着我的冷酷之心——可这也胜过躺在冷冰冰的坟墓里,无人亲吻杜劳斯那孤独的双唇。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9)
二十二
星期天的早上,我总会想起妈在长岛的家。这些年来,一般在她读报纸的时候,我会起床、淋浴、喝点酒、看看比分,然后美美地享受她留给我的早点。我惟一需要做的,就是问问她脆皮熏肉的秘方,或者是她放鸡蛋的方式。电视机还没打开,星期天早上的电视节目乏善可陈,不值一看。我看着妈,忧伤地注视着她越来越灰白的头发。今年,她已经62岁了;到我40岁那年,她就成了70岁的古稀老人,成了我的“老妈妈”。在荒凉峰的床铺上,我在想,我该怎样照顾她——白昼变长了,周日缓慢逝去,群峰逐渐黯淡,如守圣安息日一般虔诚。这时,我开始回忆洛厄尔镇河边疲惫不堪的红砖墙磨坊;每到下午四点,孩子们看完了电影,走在回家路上,那时,在洛厄尔——或者在美国别的任何地方,都能看到这种忧郁的红磨坊,笼罩着夕阳的红光,远处飘着云团,人们穿着做礼拜的盛装……我们站在长长的阴影里,感到难以呼吸。
即使是阁楼上的老鼠,也遵守着礼拜天的神圣,它们成群结队地来到教堂,在那里祈祷宣教;而我们,就在教堂附近把它们歼灭掉。
我对星期天已经厌倦了。我所有的记忆也已经厌倦了。太阳过于明亮灿烂,我有些战栗地想,在北卡罗莱纳州人们在干些什么。在墨西哥城,人们在游荡着,围在一起大啃炸猪皮,或者逛公园——哪怕是对他们,星期天也是颓废的。安息日的出现一定是为减少生活的快乐。
对普通人而言,星期天意味着欢笑;可对我们这些垮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