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68-荒凉天使-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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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边小木屋
郁郁冷灰色
窗牖映霞光
我告诉巴士司机,我已经到站了。我跳下车,步履沉重地经过市政厅和水池边的鸽群。我知道在哪儿能找到一间上好的平房,有床,还能洗热水澡……
我走到了第一大道,向左拐,把商店和西雅图人甩到身后。天啊!我的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这里到处都是人,在傍晚时分散步的人,他们喧哗着,拥挤着,显得奇异怪诞——印第安少女穿着闲散的装束,印第安少年理着托尼·柯蒂斯①式的发型,手牵着手——俄亥俄州的名门望族们把车停在一边,去超市购买面包和肉食——醉鬼们出没——我从拥挤而阴郁的人群中穿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经过酒吧大门口,手拿起饮料,抬头看着电视机里约翰尼·萨克斯顿和卡门·巴西利奥②在龙争虎斗。……“嘭”的一拳重击……我想起来,今夜是星期五夜晚,全美国都是。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30)
在纽约,现在刚好十点钟,这场争霸赛在拳击馆开战,在北河沿岸的酒吧里,挤满了观看比赛的观众,每人至少要喝上20杯啤酒。在电视上能看到一群美国人坐在前列,为拳赛下注,他们来自迈阿密,打着手绘领带——这就是美国的星期五拳击之夜,这是一场重要赛事。甚至在阿肯色州,他们也在博彩厅里关注这场比赛——每个城市,无一例外,都在看着这场比赛,芝加哥,丹佛……到处都弥漫着云山雾罩的雪茄烟味……啊,我早已忘了这些悲哀的脸孔,而此刻,我看到了他们,一切又回到心头。整个夏天,我在山顶漫步、祷告,四面都是山岩和雪峰,迷途的飞鸟和熊罴——而他们,在抽烟喝酒,同时也在漫步、祷告,为他们自己的灵魂,以他们自己的方式。这一切都铭刻在他们脸上的疤痕之中……我得进那家酒吧喝几杯。
我转身回来,走进酒吧。
我把背包扔到地板上。酒吧人满为患,我坐在一张吧台边,要了一杯啤酒。这张吧台已经有人了,这是一个老男人,他面朝大街的另一个方向。我从人缝里找到一个角度观看比赛,还有那些面孔——他们显得很温暖,那种人性的温暖,充满了内在的爱意。我的目光能穿透他们——我像一束纯洁新鲜的雏菊,我可以对他们发表演说,劝诫他们,警醒他们——然而,就在那时,我看到了他们脸上倦怠的神情,像是在说“你要说的一切我们早就听厌了,我们到这里来,是为了等待、祷告,然后在星期五晚上看场比赛,然后喝酒……”我的天哪,他们已经喝醉了!在西雅图,每个人都是酒鬼……
除了我这张蠢脸,我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他们的了……我转过脸——一个酒吧男招待匆忙走过,他不得不抬腿跨过我的背包。我把背包移开,他向我道了谢——这时,萨克斯顿向巴西利奥出了一拳,但力量不足,巴西利奥毫发无损。巴西利奥步步为营,四下出击——这是勇气与智力的对决,而勇气将取得最后胜利——酒吧里的每个人都属于巴西利奥勇气派,而我则属于智力派——我赶紧从那里溜了出来——到了午夜,他们自己将会干上一仗,这群无赖——你必须变成一个狂野粗暴的受虐狂约翰尼,啊,从纽约来到西雅图,在酒吧里打上第一架!你必须在脸上弄点疤痕,经历疼痛!……
我走出酒吧,走向我的贫民窟旅馆过夜。
度过我的西雅图之夜。
明天,我的道路通往旧金山。
六十五
斯蒂文斯旅馆是一家老式旅馆,屋子十分整洁。通过巨大的玻璃窗,能够看到瓷砖地板、痰盂、旧皮椅、一只嘀哒作响的挂钟,以及升降机里穿着镶银制服的店小二——每晚1。75美元,在这一带算是顶高的价位,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臭虫——我订了房,跟店小二进了升降机,到了二楼,找到我的房间。我把包扔到摇椅上,把自己扔到床上——柔软的床垫,净洁的床单,缓解了身体的疼痛。我要在这里待到明天下午一点,再结账走人——
啊西雅图,酒吧里那些悲伤的面孔,你不知道你已经颠倒而混乱……你那些无尽虚空之中悲伤的生命、悲伤的人群;你的大街上、房间里一切颠倒而混乱,你的器物颠倒混乱,被重力所控制;惟一能够阻止你彻底脱轨的就是关于宇宙精神的那些法则;上帝啊——你在期待上帝吗?可他是无限的,所以他是不可能存在的。期待左翼分子?那也毫无区别,亲爱的布朗克斯①歌者。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原初的精神本质,它以陌生的形态出现,你尽可用美好动听的名字给它命名……啊,我起了床,到外面去买酒和报纸。
在玫瑰色和蓝色霓虹闪烁的街道上,有个吃东西喝酒的地方,还在放着拳击赛。吸引我注意力的是一个穿汗衫的家伙,他在巨大的计分牌上小心翼翼地写下当天的棒球比赛分数,就像回到了老日子……我站在一旁看着。
老天,报摊上满是色情画报,充斥着丰乳肥臀——永恒之中的丰乳肥臀,令人生厌——我想,“美国已经疯了,到处都是性,永远不知餍足。肯定有什么东西出了错,在某个地方,可能这些色情小说很快就会变得死板——不可思议的死板,它们只会展示胴体上除了乳头和那个洞穴之外的每一寸肌肤”……哦,当然我也会看,在铺位上,跟其他的性成瘾者一起看。
最后我买了一期圣路易斯的《体育新闻》,恶补棒球联赛的新闻,还读到了所有艾森豪威尔总统在火车上向大家挥手致意的消息。我买了一瓶意大利产的斯威兹科洛尼葡萄酒,我想这应该是最好的葡萄酒,因为它的价格十分昂贵——我急忙往回走,下了坡,看到一家表演模仿秀和脱衣秀的夜店。“今晚就去看脱衣舞吧!”我想到波士顿的老霍华德,哈哈大笑起来。我最近读到一篇文章,说菲尔·西尔弗斯②如何把老掉牙的滑稽表演发扬光大,把它变成一门精致的艺术——是啊——它的确是……
我回到房里,背后垫着枕头,脚上穿着长袜,伸到床沿上,一边读报一边喝酒,打发了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我的胃里充满了液体,街道就在外面——这让报纸最后变得索然寡味。我小心翼翼地把酒倒进一个便携式小水壶(这是以前为防路上干渴准备的),把它塞进外衣口袋,走向西雅图的夜晚……
霓虹灯光俨然
中国餐馆映现
少女穿过暗影
眼睛——陌生的黑人小孩带着惊恐的眼睛。我想用我的眼睛去责备他,因为在他身上竟然还保留着南方的种族隔离色彩,我几乎真要责备他了,但我不想引起他的注意,所以我还是转开了目光,看向别处——并没有菲律宾人垂着双手,在此穿行,他们开着神秘的桌球屋和酒吧——这是一条超现实主义的街道,一个便衣站在酒吧款台,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就像我要去偷他手里的酒似的——大街小巷——年深日久的屋顶之间积着陈年的雨水——月亮从市中心升起,升到天空,淹没于众光之中——格兰特药店闪着耀眼的白光,它隔壁的索姆·麦克安斯店也在闪烁着,再过去是一家电影院,正在放《爱是如此光芒四射》①,一群漂亮女孩排着队等候——路边的石子,黢黑的后巷响起飞车急转弯的刺耳声音——马达在轮胎上空转,一下又一下的轰轰声——在美国到处都能听到这种声音——美国土地广袤——我爱极了这一点——整个美国最好的事物已经融为一体,分布在酒吧区、贫民区以及时代广场……那些面孔那些灯光那些眼睛……
我走向朝海的后巷,这里杳无人迹。我坐在路边石阶上,背后是一堆垃圾罐头。我一边喝酒一边看着老波兰俱乐部里的老男人在黯淡的灯光下玩皮纳克尔②,四面是光滑的绿墙,挂着壁钟……轰隆!一艘远洋货轮穿过海港——西雅图港口,它来自布莱默顿,雪白的油漆甲板上码着整箱的伏特加,等着我在雨中畅饮……普吉特湾③树木环绕……拖船在港口鸣响……我喝着酒,一个温暖的夜晚。我徜徉街头,向脱衣秀漫步而去——
我到得很及时,刚好赶上第一个舞娘出场。
《荒凉天使》 上 卷《荒凉天使》 孤独之荒凉(31)
六十六
这个小妹是从海湾那边过来的,叫麦丽蒂。她不应该在没有滑稽模仿秀的时候跳脱衣舞。她的胸部完美无缺,但大家都提不起兴趣——她显得太纯净了,不够挑逗——在昏暗的场子里,一切都颠倒混乱,观众们想看的是风骚舞娘——而风骚舞娘现在正在化妆室的镜子面前做准备,让自己颠倒混乱——
帘幕拉开了,埃西出场了。我在昏暗的场子里抿了一口酒。两个小丑出现在舞台上,灯光突然大亮。
脱衣舞开始了。
亚伯戴着一顶帽子,穿着长吊带裤,他不停地拉完这个扯那个。他有一张疯狂的脸,像姑娘们一样,不停地咂吧着嘴唇,像一个古老的西雅图精灵。而“瘦子”则身材瘦高,一头卷发,面色清秀,就像春宫图上的男主角——
亚伯:你去了什么鬼地方?
瘦子:快去拿钱来。
亚伯:你说什么鬼话,钱——
****
瘦子:我已来到墓地
亚伯:你在这想干啥?
瘦子:挖坑埋尸。
****
他们讲着这一类的笑话,在每个人面前转了一大圈。这是一个简陋的场子,门脸十分简陋。每个人都被自己的麻烦所困扰。——舞娘从台上出来了。亚伯正在喝酒,玩了点小花招把整瓶酒一口喝干——每个人——演员和观众,都在盯着那个舞娘——她走在台上,她的步态就已经风情万种……
她终于出场了。她的艺名叫洛丽塔,是一个西班牙舞娘,一头长长的黑发,一双黑色的眼眸,打着狂野的响板。她开始跳脱衣舞,她叫了一声“喔嘞!”,把外衣脱下来扔在一边。她轻晃着脑袋,露出皓齿。每个人的眼睛都在大吃冰淇淋,从她的香肩到她的玉腿。她急速旋转,打着响板;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裙带,脱掉整条裙子,露出一条缀满金属亮片的、贞洁带似的漂亮亵裤,晶莹闪烁,她舞动着身体、踢踏着脚步,把头发垂到地板;弹风琴的就是那个“瘦子”,奏着极度悲凉而狂野的爵士——我的脚掌和手掌都在打着节拍,这就是爵士,多么美妙!洛丽塔最后似乎欲解胸衣,但并没有把它解开,而后退到舞台一角——洛丽塔——这是我目前最喜欢的舞娘——我在黑暗中向她敬了一杯酒。
灯光转亮,亚伯和瘦子又出现在台上。
“你在墓地做什么?”瘦子坐在桌后扮法官,手里拿着槌,审判亚伯。
“我到那边埋尸体。”
“你该明白,这是违法的。”
“可在西雅图,这不违法——”亚伯一边说,一边指向洛丽塔——
洛丽塔用浓重而迷人的西班牙口音说:“他就是尸体,我就是他的殡仪承办人……”她一边说一边扭着臀,每个人都被她迷死了;场里突然暗下来,每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包括我,还有我后面的一个粗壮黑人,他激情澎湃地大喊大叫,每到妙处都要热烈鼓掌——
接着一名黑人舞者上场,为大家表演踢踏舞,不过他年龄太大了,跳得气喘吁吁,看来不太济事。弹风琴的瘦子努力想让音乐跟上他的节拍。我后面的那个男人叫着:“哦啊!哦啊!”似乎在说“你还是滚回家去吧!”……他竭尽全力、绝望地跳着,我暗自为他祷告,祈望他能跳好踢踏舞,我对他满怀同情,他刚从旧金山过来,找到了这份职位,也许他会越跳越好。在他跳完之后,我拼命为他鼓掌——
这是一场伟大的人间戏剧,展示在我那无所不知而又无比孤独的眼眸前——颠倒混乱——
瘦子在麦克风前宣布:“现在,恭请西雅图红发小姐基蒂·奥格拉蒂出场!”她走出台,瘦子又跳回到风琴后面。奥格拉蒂个头很高,迈着碎步款款而来,长着一头红发,和一双碧绿的眼睛,卖弄着风情——
(哦,埃弗雷特惨案——我究竟身在何处?)
六十七
美丽的奥格拉蒂小姐,我似乎能看见她小时候的摇篮——我已经见到了它们,并且,在将来的某一天,我还会与她相遇,在巴尔的摩,她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