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吴歌-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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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躺在轻纱帐里的人,看上去没太大变化……
“城主,你去休息一下吧!”白漪明忍不住劝他:“您这样不眠不休地守着,实在是太耗精神,瑄少爷醒过来以后看到您为了他形容憔悴,一定会舍不得的。”
“舍不得……他对我……”
“瑄少爷对每个人都极好,对待城主更是仔细上心。”白漪明叹了口气,苦涩地笑了笑: “我小时候喜爱瑄少的温柔,只要他在城里就缠着他不放,希望能够和他更加亲近。可是每次只要城主在场,瑄少爷就极少会把目光放到别人身上。就为这个,我还孩子气地记恨了您好一阵子。”
“他总望着我吗?”百里寒冰怔怔地问:“为什么我不知道?”
“再珍奇稀罕的东西,拥有的时间长了,哪还有会觉得什么特别?”白漪明说完觉得自己有些不敬,又解释了几句:“城主您不也是视瑄少爷如手足骨肉,事事处处第一个想到的不也是他吗?想来是瑄少爷习惯看着您,您也习惯被他看着。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也就不会去刻意记得了。”
百里寒冰听了,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奇怪。
“城主,您这是怎么了?”白漪明看他神情恍惚,不安地问他:“是不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百里寒冰摇了摇头:“我也许是太久没睡,所以有些累了。”
“那您回房休息一会,瑄少爷这里我会看着的。”
“不用了,我守着他就好。不过……”百里寒冰吩咐着:“我回房换件衣服,你让人在这间屋里铺条毯子,我回头躺一下就好了。”
“城主,还是……”
“要是不在能看到他的地方,我一定睡不着。”这话脱口而出,百里寒冰有一瞬呆滞,隔了好一会才说:“他现在这样子,我当然不能放心……”
白漪明点头应了。
百里寒冰回头往房里看了一眼,才举步离开。
不过这短短的路程,不管是在看得到还是看不到的地方,他一路神不守舍的,也不知回了有多少次头……
七十七
百里寒冰把手放在虚掩的门上,然后又收了回来,反复多次之后,门还是没有推开。直到屋里的人问了一声,他才推门走了进去。
“师父。”如瑄靠坐床头,在烛光下对他颔首微笑。
“你才刚醒,怎么就坐起来了?”百里寒冰快步走了过去,把手里的药碗放在床头,取过一旁的外衣帮他披上。
“我躺得太久了,坐起来反而舒服些。”他伸手按在自己胸前的绷带上:“何况都把万金难求的碧晶膏当作止血散来用了,还会有好不了的伤口吗?我已经没什么大碍……”
“什么叫没有大碍?”看到如瑄愕然的表情,百里寒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舒了口气,把药碗端起来递了过去:“先趁热把药喝了再说。”
“好。”如瑄温顺地点了点头,把碗接了过去,就着碗沿一口口地喝着。
“这药是不是很苦?”百里寒冰注意到他微微蹙眉,跟着皱眉。
“我不是小孩子,怎么还会怕苦药?”如瑄抿了抿嘴角:“师父,怎么我醒过来了,你倒好似不太开心的样子?”
“我不开心……会吗?”片刻之前,看到如瑄睁开眼睛,本来以为是如同之前的半梦半醒,直到听见他用恭敬而疏远的声音称呼自己……
“当然不会,我只是在和师父说笑。”如瑄把空了的药碗放回床边,抬起头对他说:“可你看起来真的很累,既然我现在已经没事,你也能放心回去休息了吧!”
……瑄少爷对每个人都极好,对待城主更是仔细上心……想来是瑄少爷习惯看着您,您也习惯被他看着。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
“师父,你怎么了?”如瑄注意到他神情有变,于是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如瑄……从以前开始,只要看上一眼,他就能知道自己的心思……
是啊!一直觉得那是他聪明细心,可是……要这样了解另一个人,聪明细心就可以了吗?还是要……长长久久地看在眼中,点点滴滴地记在心里……
那要是,真对自己有着不一样的……那么如瑄,他会怎么做?他会不会……不!他不会说的!他会永远藏在心里,不告诉任何人。就算抑郁寡欢,就算远走天涯,就算不再相见……他也永远不会让自己为难……
自从醒来之后看到百里寒冰,如瑄就有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短短的大半个时辰,百里寒冰出神发呆的次数多得让人不安,间或望向自己的目光又是复杂难解……如瑄一边惴惴不安,一边留神注意着,这时见他闭目甩头,连忙问他:“你不舒服吗?可是太久没有休息的缘故?”
“我不累,只是想起……”百里寒冰睁开眼睛,却仍锁着眉头:“如瑄,你为什么不让我找大夫过来?”
那些越理越乱的事情,暂且缓一缓再说,眼下更重要的,是如瑄的身体……
“这里不是有大夫了吗?”如瑄笑了起来:“师父,你不会忘记我也是懂医的吧!”
“如瑄,我知道你医术精湛。”百里寒冰没有笑,他的表情极为认真:“你说自己没事,我自然愿意信你!可为什么找来的大夫都告诉我说,你体内有数种剧毒积存,因为时间长久,已经……深入到了脏腑,他们说……说……”
他说不下去,而如瑄笑容也是一滞,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如瑄,他们是不是在信口胡说?”百里寒冰轻轻一笑:“要真是那样的话,我可饶不了那些庸医!”
“不!其实……那个啊……那是因为我前些年中了毒,后来用以毒攻毒的法子解了,不免有些余毒……残留下来。”如瑄垂下眼帘,简单地解释了几句:“这次受伤失血诱发毒性,虽然看似吓人,实际没那么严重。只要休息一段时间,再服些调养的药物,很快就会好的……”
百里寒冰敛起笑容,盯着他看了一会,才问:“如瑄,真是这样的吗?”
“难道师父你不信我的医术?”
“那当然不是!我只是……”百里寒冰动了动嘴角:“我是怕你伤势严重,却又瞒着我不说,只是自己一个人忍着。”
如瑄轻轻一震。
“你果然没有跟我说实话,对吗?”那一丝惊颤没有逃过百里寒冰的眼睛,他坐到了床沿,放柔了声音对低着头的如瑄说:“如瑄,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可现在我的心情根本就不重要,你的身体才最是重要的。”
“我没什么事。”如瑄抬起头,笑着对他说:“师父,你就不用……”
“你自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百里寒冰打断了他,伸手帮他把垂落的头发夹到耳后:“要换了其他的事情,我也不会勉强你。可这次不同,今天不管怎样,你也得把实情告诉我!”
如瑄看向他,心里想着该怎么解释才能合情合理,但目光及处,蓦地一惊。
“师父……”他抚上了百里寒冰的鬓角,声音里带了些微颤:“你怎么会……会有白发……”
本来没有注意,只觉得他有些憔悴疲累,直到这时在近处看了,才发现那如云的发鬓间,竟然夹杂了几丝醒目银白。
“我年近不惑,有些白发也不奇怪。”百里寒冰毫不在意地说:“我对你说的,你到底明白……”
“明明没有的!怎么会……怎么短短时日,就多出这么些白发?”如瑄脸色刷白,像是受了惊吓:“常人说朝夕白头,那是因为忧急如焚、五内失和所致。可你修习的心法长于静心敛神,克制心绪、调和气血非寻常人能比,又怎么会……”
“几根白发,又有什么紧要的?”百里寒冰的声音不知不觉低沉了下来:“如瑄,你不用这样地顾念我……”
如瑄根本没有听他说话,径自抓过他的手按在腕间切脉,一边细细看他面貌眼瞳。
“非但内息不纯,连经脉也有损伤,为什么会这样的?”松开手的时候,如瑄的脸色越发难看:“你与人动过手?还是……你被暗算了吗?不然的话,又有谁能伤得了你?”
七十八
“你不用多想,我没有和人动手,更没有遭人暗算,至于内伤……”百里寒冰有些迟疑:“是因为受了惊吓,所以才会……”
“惊吓?”如瑄疑惑地重复,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百里寒冰顿了一顿,还是对他说了实话:“那天我见你倒在面前,以为你伤重不治,一时慌乱引至真气逆冲。”
如瑄一怔。
“喔……这样……”他的心突然有些惊慌,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空洞地说了一句:“是吗?”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百里寒冰回想起当时的情形,神情有些恍惚起来:“不论我怎么也喊,你都闭着眼睛不应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么说或许有些好笑,可我当时真是吓得魂不附体。”
“喔!”如瑄低着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
“那……我给你开两服药,调理一下……”如瑄起身下床,却因为动作太猛,还没站直就白着脸坐了回去。
“你做什么?”百里寒冰去扶他。
如瑄伸手一挡,把百里寒冰的手打到一旁。
清脆的拍击声过后,两人俱是愣在了当场。
“你伤还没有好,不要随意行动。”百里寒冰神情自若地弯下腰,一手环住他的肩背,一手抱住他的双腿,轻巧地把他挪回到床上。接着又帮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那张脸上流露出的温柔爱惜,让如瑄想起许多年前,自己刚刚来到冰霜城的时候,睡前他总这样帮自己掖好被角,然后等到自己睡着以后才会离开。但不论睡得多熟,每次他离开后自己就会惊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我……”如瑄心里慌乱,只是拉住百里寒冰的衣袖,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我明白。”百里寒冰拍了拍他的手背。
如瑄觉得眼眶发酸,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挡在脸上。百里寒冰看着他畏缩的模样,更用力地抓住他的手,目光也越发柔和起来。
“如瑄,你不用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得又轻又慢:“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全部交给我就可以了。”
百里寒冰坐在床沿,一直到如瑄慢慢平静下来。这期间,百里寒冰多数是在看自己握着的那只手。
如瑄的手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些病弱的苍白,但是手指细长,骨节分明,给人一种稳定有力的感觉。只在指尖和掌上有些薄薄的茧子,倒也不会觉得粗糙难看。
这是一双很好看,很灵巧,但一看就知道是属于成年男人的手……没什么道理的,这样看着如瑄的手,百里寒冰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在泰山之巅,谢扬风折剑跳崖,月无涯仰天狂笑的那一幕。
谢扬风出了名的风流多情,自然不会是太重视名声胜负的人,要说他会为输了一次比剑自杀,恐怕没几个人会信。偏偏那个狡诈狠毒的月无涯,竟然是相信了,而且不只信了,还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哪怕双方都身为男子,哪怕并不容于世俗,但月无涯的痴狂执着,却让人不忍苛责。
生死相随,总是叫人扼腕叹息之余,又觉荡气回肠……可这世间撼动人心的美丽故事,往往都是一种暗藏残酷的假象。
一人安然无恙,一人粉身碎骨,绝谷之下,只留下了一缕幽魂。
而在那之后的第二年,谢扬风就成了亲。据说他的妻子是人间少有的绝色,凡是见过的人无不为之倾倒。谢扬风对这个妻子视如珠玉,非但为她收敛了多情的性子,惧内之名更是传得世人皆知。
是非曲直,作为外人本无权评断,但想到月无涯那毅然决然的一跳,难免会生出几分怅然。若谢扬风真是侥幸生还也就算了,若如传闻所言不过诈死逃情……月无涯地下有灵,也不知会是怎样的想法……
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却只换来了不堪的谎言。哪怕再深再重的感情,也经不起这样的欺骗……想到这里,百里寒冰的心无端端沉重起来。
确定如瑄睡着以后,他才把如瑄遮在脸上的手拿了下来,放到被子里面。
脸上不见泪痕,可鬓边有些微湿,而原本是他握着的手,可到了后来,却反而被更加用力地抓着不放。如瑄……像是在害怕!眉头紧紧地皱着,瘦可见骨的手背因为用力,筋络有些浮起……
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从远到近,百里寒冰头也不回,朝身后屈指一弹,在人恰巧来到门前的时候,封住了对方的穴道。
过了一会,百里寒冰才非常小心地挣开了如瑄的手,轻手轻脚地帮他把被子盖好。站起来又等了片刻,确定没有把人吵醒,他才足不沾地往门外走去。
百里寒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