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91-美元硬过人民币-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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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在合唱
我能分辨出你的声音
我看见那合唱的屋顶
我看见那惟一的儿童的家
然后我看清这将要过去的一天
这是我第一次爱上一个集体
王舒紧张得不得了,因为他看出这诗句的品质非同凡响,生怕有所闪失。他屏住呼吸,写下第二节──
这些不朽的孩子站在那里
没有仇恨也不温柔
他们唱出更广大的声音
就像你那样安静地看着我
我猜想你的声音是实质性的声音
他再也坚持不住了,搁下纸和笔,为抑制心中纷至沓来的感念下楼去买菜。在农贸市场他故意与卖鸡蛋的汉子讨价还价。他给了他一张一百元的钱,那汉子说:“看清楚了,这是一张十块的。”他看清楚了,的确是一张十块的,他只是认为自己给了那汉子一张一百的。虽然心存疑惑,但王舒确实不敢确定自己带了一张一百的还是一张十元的下楼。此事不仅没有干扰他的情绪,反倒有利于他,很长时间里他没再想那首诗的事。回家后王舒放下菜篮子,接着写下了诗的第三节(也是最后一节)──
广场上,孩子们交叉跑动
你必将和他们在一起
不为我或者谁的耳朵
永远不对着它们小声地唱
这支歌
这时候他和多多尚无离婚的迹象,至少对王舒而言那是不可想像的。并不是说这意味痛苦的分离,正相反,离婚预示着美妙无比的自由和希望。王舒认为这样的好事绝不会轮到自己。他是一个已婚者,为此感到深刻的自卑。他的结论肯定也是错误的,竟以为离婚不得是他和费嘉间存在的惟一障碍。
他努力着,在灯下开列出一张至关重要的名单。入选者按照与他关系的远近和富有程度分为三个等级。他将分别向他们借钱,供多多去澳大利亚读书的学费之需。他认为这是他惟一的生路了,错过这一村就没有这一店,因此需要竭尽全力。名单上有四十个人,明天他将寄出四十封借债的信,他将把四十个朋友变成债主。这件事有着显然易见的荒谬,但多多并不反对。
她回来的时候看见王舒伏在缝纫机的盖板上工作(他们早已分居,在一套房子里分住两室。王舒将书桌让给了多多,将她弃之不用的缝纫机当桌子用)。她轻蔑地扫了一眼,并未作声。王舒即便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她的恶意。她在嘲笑他的无能──竟然要动用四十个朋友。她在嘲笑他的那些个朋友如此不中用,竟然要四十个凑在一起才管用。她蔑视他那浮夸的本性──四十封信以及借债的名单像铺张的刨花一样堆积在窄小的木板上,他想表明的不过是自己已经尽力。
她回来得很晚,既不作任何解释,也没有一句问候,很快地洗漱完毕回自己的房间睡觉去了。整个套间又恢复了安静。坐在缝纫机前王舒只是片刻受到了打搅。现在,他比她回来以前更加心安理得了。在她回家以前,他的思路还部分地萦绕着她。当她回来后睡下就像从此死去了一样,她在他的思绪中彻底消失了。随着夜晚的深入费嘉的形象更加清晰,也更加完整了。他半卧在床上思念着她,默默地吸着烟。他的思想逐渐趋于神秘领域,遭遇微妙而意外。后来他干脆盘起双腿,脊背绷直守住丹田,期望得到某种超然之力的指引。他默念着费嘉的名字,直至小腹发热,他不由地出了一身细汗。与此同时,另一间房子里的女人在梦中发出鼾声呓语──一个屋顶之下的两个世界已经相去甚远了。多多早起上班的时候王舒还在睡觉。接着他们将错过一天,直到晚上她下班后他们再次聚首──这仅是理论上的可能性。实际上,他们早就不在一起吃晚饭了,虽然王舒时不时还会做一次晚饭,并记着放上两套餐具。他已经习惯了自斟自酌。当然,会为她守夜,如果多多回来得太晚(超过十点半)他会沿着她的来路迎出去。这只是说明他过于神经质,她干扰了他的节律,使他觉得心中有事,因而不踏实。他并不非要知道下班后她去了哪里,如果通霄不回她只须事先通知他。王舒并不想闹得那么僵,特别是当彼此的心思都心知肚明之后。现在他们已不像以前那样拚命争吵了,毕竟还住在一个屋顶下。也许王舒对多多多了一种房东的感情,那房子是他父亲留下来的,无论结果如何,他将留在原地,而她将从此离开。他对这房子及其使用负有责任。多多的行为则越来越表明她是一个临时的栖身者。在她离去之后谁将进入这里呢?不用说,只能是费嘉。
多多在一堆借债的信中发现了那首“孩子们的合唱”。
她推醒王舒,问他诗是写给谁的?
王舒说:“不写给谁。”后来又说“是写给你的。”
多多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说:“我宁愿相信不是写给我的。”
王舒说:“随便你。”
多多不再深究。她明白这也许是相互关系的新起点。至少今天晚上她可以回来得更晚些了。
她兴高采烈地去上班,他翻了一个身继续睡觉。一番干扰使王舒耽误了起床时间,差点没能及时赶到学校。上午三四节有他的课。王舒从十六路车上下来直奔学校大门,在校门口他听见了第三节课上课的铃声。学生们向各自的教室飞奔而去,突然之间校园里就变得空无一人,只有路边的几棵小树挺立着。从校门口到王舒授课的大教室足有三百米,事已至此他反倒不急不躁起来。王舒消消停停地沿着大路向教学楼走去,姿态显得格外沉着。
费嘉今天也迟到了。她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晚于王舒进入学校大门。那车在王舒的身后一阵乱响,他听见了但没有想到是她。很快,她就超过了王舒,骑到前面去了。他突然之间看见了她,不禁受到极大的震动。另一个情况令王舒更是瞠目结舌:费嘉竟然在他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她跳下车座,对着自行车链盘一阵猛踢。她想表明的是:自行车坏了,所以需要停下来修理。如果她想在前面的路上等他过去,除此之外也不可能有别的理由了。王舒永远也不会相信她的自行车真的坏了。她跳下地来,猛踢她的自行车,虽然那车的破旧程度足以使她这样,但还是过于凑巧了。
王舒从费嘉的身边走过去,不发一言。他意识到自己的脊背进入了对方的视野,姿态越发僵硬。身后的空气有着无穷的压力,似乎要将他推倒一样。王舒的心里懊丧不已:他无可挽回地失去了一个与她单独说话的机会。在那条路上,费嘉的自行车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再次从后面超过王舒,突然间失去的机会再次来临,但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作为学生,她理应主动问候老师。然而他们面朝同一方向,虽说在同一条路上数次相遇,但从来没有面对着面过。她的失礼情有可原。况且王老师紧张得像一只惊弓之鸟,看上去未免让人害怕。如果他是和颜悦色的笑眯眯的情形也许会有所不同。王舒为自己的生硬拘谨而感到万分悔恨。他看着她远去,再也没有停下来。他以无限温柔的目光目送她拐过报栏,消失在左手的教学楼后。
我的柏拉图我的柏拉图 三
一分钟以后他再次见到她,那时费嘉已置身于一个集体中。七十张等待已久的面孔向他抬起。课代表对他说:“王老师,你迟到了!”
王舒与费嘉交往的三种可能方式。
一,隔窗而望。
二,感觉到身处同一个万物复苏的世界里。
三,在课堂上,她与同学们在一起,而他是他们的老师。
在第一种情形下,实际上并无王舒的位置。他作为一个窥视者被隔绝在画面以外。费嘉意识不到他的存在。
第二种情形实际上只存在于王舒的想像中,费嘉的形象是虚构的,缺乏实在性。
只有第三种情形交往才是名符其实的,然而这不过是王舒与某个集体的交往。虽然费嘉身处其中,也不过是七十分之一。
王舒朝思暮想的其实是一对一的接触。在那条通向学校大门的路上终于发生了此事,虽说双方未置一词,但却是切实的私下接触。当然,方式未免古怪了一些:不曾对视(面朝同一方向)、反复再三(先是费嘉经过王舒,然后王舒经过费嘉,最后费嘉再次经过了王舒。),整个过程始终被寂静所笼罩。尽管有致命的缺憾,接触本身怎么说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王舒凝视着躺在抽屉底部的学生名单,实际上他只是盯着费嘉的名字。现在,这名字如此突出,在名单上一望而知:除了女生的名字旁特有的星号,费嘉的名字旁另有一个红笔勾出的五角星──自然是出自王舒之手。这样装饰着两颗星的名字在名单上只有一个,甚至在王舒数年的教学生涯中也是惟一的。名单上的费嘉与她所在的集体拉开距离,脱颖而出。王舒亦可无视他人的反应,与那名字做公开而单独的交流。
我们终于可以肯定地指出:他不是在读书或看学习材料,如此专注而呆板的神情只是在阅读费嘉的名字。他一读就是两小时,与政治或业务学习的时间相当。难以说清的是,他的木僵状态是被非人性的学习制度折磨所致还是由于单相思。二者的实质相去甚远,但在王舒的反应中已合二为一了:生硬敏感,与环境格格不入,内心却激情似火。
王舒越来越珍惜每周两次的学习时间了。他珍惜每一次来学校上课的机会。除此之外他并无理由呆在学校里。早到和迟走都是不可想像的──他本人倒是愿意这么做,但在同事看来一定是奇怪极了。王舒懊悔以前做得太极端,以至放弃了某些基本的权利和方便。他不可以在无所事事的情况下留在学校里,逛逛校园或去别的教研室串门。不可轻易地去学校食堂吃饭、去操场打球、去教学楼看看学生的晚自习。当然他更无可能去学生宿舍,尤其是抵达女生宿舍的道路在他的脚下简直不亚于登天。倘若他真的不顾一切地去了,必定引起轩然大波,大家会认为他得了神经病或是地震的先兆。这样说并不过分。
王舒多么嫉妒他的那些幸福的同事,以校为家,在教学工作之余,吃喝拉撒玩乐爱恨全在校园这方寸之地。他多么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然而为时已晚。他必须保持住自己既有的形象和风格,千万不可叫人看出丝毫蛛丝马迹。表面上他比以前更坚定和果断了,甚至不再使用教学楼内的厕所,哪怕小便。如此一来活动范围越发狭小,可供利用和带来机会的因素更加有限,严格地说几乎没有。除了祈祷命运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
期末时王舒决定对学生进行口试。这在社建(社会主义建设)这门课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好在此专业的老师只有王舒一人,他可以自行其是。如此标新立异的做法倒也符合他孤僻古怪的性格,同事们见惯不惊。王舒解释说:这是图省事,如果笔试的话还得出试题、批试卷,都是他一个人的事。口试不仅方便,而且可根据学生平时表现对其成绩进行综合评定。他振振有辞、言而在理。事实上不难看出他的计算有误。口试必须每个学生分别过堂,按一人五分钟计,七十名学生就是三百五十分钟,约六个小时。在六小时之内不间断地与学生交谈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不会有人猜到他的心思,人们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执意进行教学方式改革的人。谁又能想到他如此大动干戈,仅仅是为了一个女学生?为了能顺理成章地见她一面,并行进五六分钟的单独交谈。在那种情况下(口试)不交谈都是不可能的,谈话是口试的必要条件。她将别无选择地与他说话,他也一样,他们将被迫面面相觑。他只是为见她一面安排了这次口试,自然在不知道的前提下她不会因此而感动。将来的某一天他或许会对她谈起所有的这些苦心,而此刻王舒只是感动了自己。所有的人都浑然无觉,他欺骗和利用了他们。王舒想像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道德错误(欺骗和利用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