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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

我不懂味-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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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们只要想到“坐江山”三个字,就明白屁股为什么甘愿做屁股了。原来天下诸多好事,终究是要屁股来受用的。屁股最原始的功能,就是坐。而坐,很多时候不但是享受,而且是待遇、身份、地位的象征。与尊者相对,尊者坐,贱者立。尊者让你坐下,你就欣欣然,陶陶然。你去做客,主人首先就是请你坐下。如果主人只让你站着,几句话就打发走人,你会很没有面子。那等堂而皇之的场面,坐就更有讲究了。坐主席台上还是坐主席台下,坐前排还是坐后排,坐左边还是坐右边,坐中间还是坐角落,位置不同,天壤之别。很多人就为着屁股能往哪块地儿上放,费尽心机,使尽伎俩,甚至连小命都搭上。他们终其一生的奋斗,都是为着屁股。看人贵贱,明里看脸面,实是看屁股。屁股下有无专役之物,人就分出了尊卑贵贱。尊者贵者,坐位便是宝座,别人不敢觊觎;车马便是坐车坐骑,专供一人独享,别人不得眼红。屁股之尊,直逼九五。千古英雄纷争,狼烟不断,干戈铿锵,血流成河,白骨如山,无非是有人想把自己的屁股往龙椅上贴!    
    伊渡:纵观当今世界大势,国家越是贫穷,政局越是动荡,官员越是腐败,反过来就会陷入更深沉的贫穷。这些国家抢龙椅的人更多。    
    王跃文:抢龙椅手段有高低,有人血战终生,有人不战而胜。有的人看上去无所作为,实际上虎视眈眈。这种人想要表现无为之状,竟然也靠屁股发言,叫做坐山观虎斗。不充英雄,袖手旁观,总没错吧?但是,一屁股坐在那里看别人杀得昏天黑地的,绝非良善之辈。他们看上去深藏不露,韬光养晦,其实是静候良机、蓄势待发。而他们最后的所谓“发”,照样是靠屁股说话:坐收渔利,坐享其成,坐地分赃,直至坐上江山。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到最高处,又是屁股出来威风,这就叫做坐大。凡坐大者,若是流氓,则出入招摇,马崽喝道,杀伐无忌,自称义士;若是教主,则旌幡扬扬,装神弄鬼,满口谎话,竟为教义;若是政客,则金口玉牙,蛮不讲理,狂语梦呓,亦成圣旨。


第二章观闻(5)

    伊渡:说到底,人的贵贱,就看屁股的贵贱。高贵的屁股坐百姓,而百姓的屁股则是专门预备着挨打的。    
    王跃文:最高贵的屁股,自然是帝王们的屁股,他们的屁股坐江山、坐龙椅。说到龙椅,我又想到了袁世凯。袁世凯是颇有些新派姿态的。他提倡新闻自由,他的儿子便办了张报纸,却只发行一份,供袁大总统独个儿阅读。他不搞个人崇拜,允许把自己的图像铸在钱币上,老百姓谁都可以在他的头上摸来摸去;他哪怕是后来禁不住天下人劝进,奉天承运做了洪宪皇帝,也要把龙椅改革改革。人类已进入二十世纪,太和殿里那张坐过明清两代皇帝的雕龙髹金大龙椅,实在不合时宜了。西学东渐,科学昌明,国际交流远胜往昔,天下万物生机勃勃。洪宪皇帝的龙椅,也得同国际接轨,才不会被西方人耻笑。于是,袁大总统摇身变成洪宪皇帝时,登基坐的龙椅,就是张中西合璧的沙发。但毕竟不是纯正的西式沙发,它可是金銮宝座。高高的靠背上,有个大大的帝国国徽。最有意思的就是这个国徽了,圆形,径约两尺,白色缎面做底,上面用彩色丝线绣了古代十二章图案。    
    伊渡:我没有见过袁世凯的龙椅,想必肯定有些不伦不类。    
    王跃文:我也没见过,但是有位终身供职故宫博物院的老专家在著作里写到了这则掌故,应该不是讹传。沙发欲柔软舒适,里面要么用弹簧,要么须有填充物,或许还有更高级的技术。袁世凯坐着那龙椅是否舒服自在,别人不知道。那龙椅虽然有些非驴非马,但在当时朝贺的洪宪大臣们眼中,实在是威武无比的。谁又料想这张龙椅只有八十三天的寿命呢?最叫人们料想不到的是天长日久之后,龙椅背上洪宪帝国国徽上的白色缎面渐渐断裂,里面露出的填充物竟然是稻草!    
    伊渡:稻草?真是匪夷所思!    
    王跃文:生活本身永远超过作家的想像力。故宫博物院为了修复那张明清雕龙髹金大龙椅,耗时近千个工日,可见龙椅制作技术之精、工序之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往洪宪皇帝的龙椅里塞稻草呢?如果把那人想像成预言家或革命家,知道袁世凯倒行逆施,日子长不了,那真是神了。真是这样的好汉,他就早如蔡锷揭竿而起护法去了,绝对到不了袁世凯麾下去的。督造龙椅又是天大的事情,非几个工匠就能成事,必有相当于内务府总管以上的官员天天盯着。但督造龙椅的官员,不论官阶高低,谁敢如此胆大包天?或许某个工匠是位觉悟很高的劳动人民,看透了封建社会的腐朽,便背着督造官员,故意把稻草塞进袁世凯的龙椅里。不过这种想像,只可能在三十年前的革命小说里出现,显然是天真可笑的。    
    伊渡:我还真是怀疑。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往龙椅里塞稻草,那可是杀头的罪啊!    
    王跃文:但是,稻草毕竟塞进龙椅里去了。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官场上弄得无比正经的事情,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那是儿戏。官场中人谙熟此道,再大的荒唐都会出现。当年追随袁世凯的人,很多都是久历宦海的官场混混儿,从晚清混到民国,又想把民国变成洪宪帝国。他们最能从庄严肃穆的官场把戏中看出幽默、笑话、无聊、虚假、游戏等等,因而就学会了整套欺上瞒下的好手艺。既然大家都知道官场门径多为游戏,为什么还玩儿得那么认真呢?又不是黄口顽童!原来大家都明白,皇帝虽然喜欢杀人,但只要哄得他老人家高兴,赏赐也是丰厚的。管他游戏不游戏,玩儿吧!玩儿得转了,不论赏下个什么官儿做做,便可锦衣玉食、富贵千秋。    
    伊渡:我都替他们担心,万一稻草从龙椅里钻出来了怎么办?    
    王跃文:你多虑了。替袁世凯造龙椅的人早算计过了:要等到这龙椅露出稻草来,须得百年工夫。有着这百年时光,他们想做的什么事情早都做成了。督造龙椅的官员,早已福荫三代、赐公封侯了。那些抡斧拉锯的工匠,倘若运气不错,也早已由奴才变成主子,他们的后人只怕也做上总督或巡抚了。这个时候,如果稻草露出来了,混得有头有脸的后人,大可替显祖辩白。总得有个人抵罪,倒霉的大概是某位混得最不好的后人。也不一定真会出事,皇帝表示宽厚仁德也是常有的。如果后来真有袁二世或袁三世,他兴许会说:这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朕不予追究。只是各位臣工往后要仔细当差,否则朕绝不轻饶!    
    伊渡:袁世凯可不是吃素的,替他造龙椅的那些人难道吃了豹子胆?    
    王跃文:我想,倘若袁世凯当时就知道自己坐着稻草龙椅,他也不会龙颜大怒,只把这口气往肚里吞了算啦!宰相肚里尚且撑得船哩,何况人家是皇帝!袁世凯心里很清楚,如果离开身边这帮成天哄骗他的人,他是连稻草龙椅都坐不成的,他得坐冷板凳!    
    伊渡:皇帝不是一个人可以做的,他得靠大家帮忙。封建社会,尽管皇帝权力至高无上,百官只会俯首贴耳,但君臣之间私下是有默契的。谁都别玩儿过了火,否则,要么君不再是君,要么臣不再是臣。    
    王跃文:所以,古代所谓英明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和稀泥。康熙就是位和稀泥的高手。他讲究所谓以宽治天下,曾对大学士们说过一番话,大意是说,治国宜宽,宽则得众。若吹毛求疵,天下岂有完人?康熙还举例说,赵申乔任湖南巡抚的时候,大小官员都被他参劾过,难道全省没有一个好官?官之清廉只可论其大方面者。张鹏翮居官很清廉,但他在山东兖州做官时,也曾收过人家的规例钱。张伯行居官也清廉,但他刻了那么多书,而刻一部书非花千金不可。这些钱哪里来的?只是朕不追究而已。两淮盐差官员送人礼物,朕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追究!    
    伊渡:几年前在媒体曝光的沈阳市原市长慕绥新贪污案,其实早被一位香港记者发现端倪。慕绥新为了宣扬自己的政绩,邀请大批记者前往沈阳采写新闻。大陆记者多是懂得游戏规则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一般不会乱说。可是这位香港记者偏偏不按牌理出牌,盯上了慕市长的一身“行头”,从衬衫、领带、西服、皮带到皮鞋,全是世界名牌,粗略估算也值几万港元。回港之后,这位记者在报道中提出疑问:内地市长的月收入不过一千多元,慕绥新如何穿得起这么贵重的“行头”?按照大陆人的观念,正像当年康熙说的,那位香港记者是在吹毛求疵。    
    王跃文:最近见媒体报道,说美国总统布什戴的手表只值五十美金。我觉得这丝毫不是丑闻。当然我也没有证据说明布什清廉或者贪污。但是,如果有谁愿意把查办慕绥新案作为经验,光从领导干部日常生活查起,不知要查出多少贪官。他们抽的烟、喝的酒、穿的、住的、用的,工资是远远供不起的。也许应该发明一个新名词,叫“日常腐败”。日常腐败似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然中国处处是洪洞县了。    
    我读了康熙那番话,明白一个道理:原来官员清廉与否,皇帝其实都是知道的。似乎康熙也并不在乎官员是否真的清廉,只要大方面说得过去就行了。康熙提到的几位官员,在历史上都有清名,而最清廉的是赵申乔。偏是这个赵申乔,康熙好像并不怎么喜欢。有回,康熙又同大臣们说起赵申乔的清廉,这位英明天子并不以为然,说道,朕相信赵申乔是个清官,但作为封疆大吏,要说他一清二白,朕未必相信!倒是对明知其多少有些贪行的张鹏翮、张伯行,康熙反倒宽宏多了。就我所读到的清史资料,康熙对这两位“张清官”颇多赞赏。    
    伊渡:我也从有关史料上知道,康熙表面上很憎恨贪污腐败,曾经说过,凡别项人犯尚可宽恕,贪官之罪断不可宽。但事实上,康熙往往是嘴上说得严格,下手却很软。特别是到了康熙晚年,贪污腐败之风已不可救药了。    
    王跃文:康熙朝被史学界称誉较多,但并不妨碍它出产贪官。贪官并不一定都会倒霉的。索额图和明珠都贪,索额图死于监牢,明珠得享天年。徐乾学和高士奇也都贪,徐被皇上罢斥永不叙用,高告老还乡仍被召回。赵申乔的儿子赵凤诏因贪污被参劾,论罪处斩了。原来康熙说,赵申乔确实清廉,但他养的这个儿子太贪了,应按律处斩!不能臆断康熙杀赵凤诏的真实动机,但他并不喜欢赵申乔这个清官,应是事实。康熙曾责怪赵申乔教子不严,赵便上书,称自己“不能教子、求赐罢斥”!康熙看了他的折子,龙颜大怒:“今阅赵申乔所奏,其词意愤激,殊非大臣之体。”当时的赵申乔是户部尚书,因失大臣之体,挨了处分,戴罪留用。


第二章观闻(6)

    伊渡:当时有个封疆大吏噶礼也很贪,而且屡次陷害忠良,康熙多次包庇他。直等到噶礼自己母亲出面抗告他有弑母大罪,康熙才下令惩办。但也没有按律处斩,只是令他自尽。    
    王跃文:赵申乔的儿子赵凤诏就是噶礼的走狗,帮着噶礼敛财。赵凤诏处斩,应是死有余辜。他的老子赵申乔是否真的清廉,也不必再去辩护。况且清官多酷,也有不是之处。就说赵申乔,他在湖南巡抚任上,把所有官员都参了,实在有些过分。奇怪的是康熙对官员之好恶,同他们官品之优劣,并没有多大关系。    
    伊渡:帝王时代,国法就是家法,皇帝就是家长。皇帝杀谁不杀谁,只看他的心情。    
    王跃文:的确如此。说桩公案,便知康熙如何英明了。李光地和陈梦雷是福建同乡,又是同科进士。康熙十二年,耿精忠在福建造反,当时李陈二人正在老家告假,成了事实上的附逆之人。李陈二人密约,上“蜡丸书”给清廷,告知耿精忠造反的详细情况。可李光地是个夺情卖友之人,上“蜡丸书”时独自具名落款。平叛之后,陈梦雷便成了附逆罪臣,逮捕下狱,贬戍奉天。李光地却扶摇直上,官至文渊阁大学士。李光地非但不救陈梦雷,反而落井下石。陈梦雷很是愤恨,屡屡上告,终无结果。多年之后,闹得康熙都知道了,就在巡视关外时,召见了陈梦雷。康熙却并不想昭雪冤情,而是挑唆陈梦雷说出李光地的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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