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活着,因为你有同类-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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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让开,他过去。而这位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摇手,我就sorry了。他那粗鲁,像是北京爷们儿,我那sorry,倒更是进口客套。再一想,这要是在纽约,丫挺的敢这么对一个女士无礼吗?不敢。为什么在这儿敢呢?是不是觉得这儿跟菲律宾、泰国、新加坡都差不多?还是想模仿北京爷们儿?我越想越生气,所有民族情绪都来了,联想到这诺大古老京城,居然是大批老外放弃传统客套的乐园,岂不成了殖民地么?于是掰着指头算,有什么传统骂人话可以解我心头之气。但想着想着,突然大悟:那老外不会说中国话;他也不知道我能说sorry;他不冲我摇手怎么办呢?
第二部分:给自己一个狂热夜晚晚上当回大爷
今夜怎么度过?白天装了一天孙子, 晚上总得找个地方当回大爷。 出去喝酒吃饭泡咖啡馆?那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干的。你才二十多岁,刚找到工作,并不喜欢在晚上应酬饭局,又有一身的劲儿没地儿使。健身?枯燥。 做爱?就算是你有了恋人,两个人天天在家里闷着,干什么都会变得无滋无味儿。年轻人的爱情需要幻觉,需要颜色。如果你还是单身的话,别老在家玩电脑,时间长了会阳痿。出门去,到一个舞蹈俱乐部,买上一张票。 进去,节奏震动着墙壁,各色灯光笼罩过来, 你现在置身于音乐与人群之中,渐渐地,音乐与你的身体连接起来,你忘了白天的现实生活,忘了工作给你带来的烦恼,如果你有情人在身边,他(她)会更加光彩;如果你只有自己,今夜就异常的放松,你会享受属于自己的极大自由和空间。自由放松,就是大爷。这就是现在舞蹈音乐(dance music)和俱乐部(club)的功能。
俱乐部文化已经是一种席卷全球的文化。在香港,它被译为“次文化”。听起来就带着贬义,弄得一些保守又好奇的知识分子就是不敢进俱乐部,因为怕沾上一个“次”字。“次”除了是二等,还有“劣”的意思,沾上“次文化”的边,好像成了残品。俱乐部文化曾被认为是支流文化(subculture),但是支流文化的本身意义不是“次”而是新潮审美的意义,俱乐部文化的起源也是以反主流而产生的。无论被称为支流文化还是反主流文化,都是对俱乐部文化的最大承认,而它的划时代的新潮(hip)审美已是不置可否。可香港的“次文化”之译名带着陈腐狭隘的偏见,是含糊不清的双关语,一下子就把俱乐部文化的历史意义给全抹了。
你现在是在俱乐部里。看看周围的人,他们都穿戴有点儿特别,不像在街上走的人。“俱乐部文化是审美文化”——Sarah Thornton《俱乐部文化》。由于社会审美趣味的迅速发展,俱乐部代表了人们对潮流的选择。今夜这个俱乐部如果都是来跳乡村舞的,他们肯定都是穿着长裙牛仔裤; 但如果这个俱乐部是个house音乐俱乐部,今天晚上来的人都必要装酷。所以在你进俱乐部之前,最好先调查一下这个俱乐部是属于什么类型的。(尤其是在欧洲国家和纽约。北京和香港似乎不会在审美上太严格,尤其是被称为“次文化”后,我在电影里看到的北京俱乐部净是妓女和款爷,如此这般,成员是绝不会在舞蹈音乐趣味上有挑剔的。)柏林的一位俱乐部看门人说,来跳迪斯科舞的人装扮夸张,性感如妓女。但这并不等于必得真是妓女,只是说明来俱乐部的人必是新潮(hip), 到此来显示的是他们在音乐和服装上的异趣。
你跟着音乐节奏走到DJ面前,发现音乐不是从光碟中发出来,而是DJ——个小伙子在无数个已经做好的唱片上摸来摸去,蹭来蹭去,换来换去,使唱片发出奇异的声音效果。人群跟着那不变的节奏狂舞,DJ跟着人群的扭动而改变着音乐的气氛。他是在拿已经制作好的音乐在俱乐部里当场“再”制作。他是音乐家,只不过他演奏的不是乐器而是唱片。他的观众是那些舞者,舞者们的情绪感染着他,他做出来的DJ音乐感染着舞者。他与舞者互相感染,共同创造着别出心裁的气氛。DJ音乐是新潮与古董的对置而产生的,因为它的原材料是已经做好的成品音乐。 DJ可不是音乐播放师,他是当代俱乐部中的英雄,是创造现场音乐的天才。
现在你跟着音乐摇摇摆摆,用不着像交际舞似的追求舞步的正确,用不着担心踩了舞伴的脚,或者是动作欠形体训练。你只是跟着嗵嗵嗵嗵的节奏晃动,两手自由伸展,节奏快得似乎在加强身体运动的同时抹去了生命的意义。你在享受音乐、灯光,没有原因的欢乐,你扭动不停,周围全是幻觉,音乐为你带上一层面具,你藏在音乐之后,让人们看到的是一个夸张的你,你也看到的是夸张的他们,又好像是气功,不到精疲力尽不要停下来。灵魂和身体在音乐中夸张和消失。
但这音乐是什么音乐?你怎么判断你听到的音乐?怎么判断你所在的俱乐部是什么样的审美? 怎么判断你自己对俱乐部音乐的选择?它们为什么没有什么旋律?谁是它们的作者?自从有了DJ; 俱乐部音乐文化才有了真正的发展,俱乐部音乐不是由作曲家创作的,而是唱片制作人和录音棚虫,及当场献艺的DJ。如今俱乐部音乐已经从支流文化进入了主流文化,DJ们从俱乐部英雄已经渐渐地变成了舞台音乐家。在纽约的音乐家们,现在很愿意和DJ音乐家在舞台上合作。DJ音质的机械性与音乐家现场演出的乐器音色形成质的对照。
但这都是后话,你现在还泡在俱乐部中琢磨音乐种类呢,还没明白为什么你今晚的衣服穿错了, 闹得别人拿眼瞟你(我这比方可能在北京无用,但万一你是在欧洲呢),不懂得音乐种类,你还是当不了大爷。我们马上就会给你介绍俱乐部新潮音乐的种类……
不行,因为篇幅的关系,你先慢慢地扭着吧。
第二部分:给自己一个狂热夜晚爵士音乐的开山祖—奥耐德·考门
1993年我在纽约作了首场演出。那场演出是和美国前卫女音乐家劳瑞 安得森同台。我从英国带来的曲目是《六月雪》中的唱段和reggea。演出完毕,回到我的小化妆室,代理人沃娜领进来一个黑人老头。她介绍说,这位是奥耐德·考门。我们握手。奥耐德说:“嘿,姑娘,今后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支持你。”我是到了纽约后才听说奥耐德这个名字,才听说自由爵士音乐,才听到奥耐德的演奏录音, 但是从第一分钟听到他的音乐时就像生命里被注入了一种新的兴奋剂。现在奥耐德站在我的小化妆室里,一句话,至少告诉我没白在台上闹腾。
后来我常去奥耐德那里请教。他非常善谈,有一肚子的音乐哲学随时要发表。“爵士音乐对于很多人象征着黑人音乐,就像古典音乐象征着是白人音乐。但是音乐是没有颜色的。”他在年轻时被称为天才演奏家,一辈子有无数震撼的作品和惊人的演奏场面,从1958年就开始了他的“音乐革命”。在六十年代领导着自由爵士的潮流,并且首先把爵士音乐从俱乐部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音乐厅的演奏形式。他创建了自由爵士音乐的风格和理论:“它可以用于任何一种音乐表现,但又不剥夺别人在演奏时的地位。”这个不停在琢磨音乐哲学的人对人也很敏感:”今天我去和一个基金会的人谈事情,那些白人姑娘,一看就知道她们做音乐是她妈妈想要她有一个好的身份……“有些人对音乐并不是爱好,而是用音乐在寻找自己的身份,为了身份而做音乐,这种人不可能做好音乐。音乐需要真正的热情。”“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你,你也不在乎能从音乐中得到什么利益,只是建造你自己的音乐环境,这是真正音乐家的素质。”“我要找的是一种反对陈词滥调的声音。”他满屋子转着找一种颜色,拿出一筐棉线,想说明他喜欢什么颜色。“越政治化的音乐越失去它的真实。”他为了放音乐,又转遍了整个屋子找电线,用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把电线接上。“我年轻的时候,在俱乐部演奏一场,付我一块钱。”“我遇到查理·帕克,他说,我听说你吹萨克斯风。我说,我试着吹。但是我知道他也知道,我的演奏是绝无仅有的。那时候我已经像现在这么演奏了。但是我尊重他的风格和他的追求,因此我没说,听听我的招数。”当满屋子都响起他的演奏时,有一种精神马上以声音的形式笼罩了四周。如果你能当即把这种精神吸进身体里去,它会一生在你周围环绕,影响你很多的人生抉择。“器乐音乐不需要文字来拥有意义。但是文字需要意义来变成文字。”他常把自己和别人都绕进他自己的音乐哲学里去。他更喜欢高兴时把乐器拿出来即兴演奏。我们两人在一起即兴时,总是他吹他的,我唱我的,到现在我才明白这就是一个自我环境的建造过程。有一次我把中国作曲家郭文景带到他家里,他马上拿出乐器要和郭文景即兴。郭文景是拉小提琴的,但是自从成了作曲家,有二十年没拉过琴了。奥耐德把提琴拿出来,要郭文景拉,他吹萨克斯风。然后他又用左手拉提琴,显示他对特别声音的追求。“乐就是声音。”“需要说服别人。”天是郭文景二十年来第一次拉琴,居然还拉出不错的音乐来。当然,奥耐德也是不停地向郭文景发问或发表观点,可惜郭文景全没听懂。
奥耐德喜欢在排练的中间突然停下来向乐队发问:“怎么想目前的政治局面?”的脑子总是在想事情,一刻也不停。想到了,就马上问出来或总结出来。有时,一个下午的排练,乐队没练几个音,但跟着他想了无数的人生问题,如一个人的性格,一个人对声音的反应,用声音与人类的交流等等,这些问题二十四小时缠绕他和听他说话的人。他会不停地强调和解答他的和声理论,但是如果不懂得他的背景和他的人生政治立场,是不可能用纯和声学的理论来解释清楚的。这位大师一生强调的是音乐家演奏时的“自我环境”。他认为在演奏时“越多的人依赖于别人去发挥自己的感觉,他们越失去自己的环境。”这就是自由爵士的理念。现在自由爵士虽然被广大的音乐家所利用,但是音乐家对声音的反应和建造自我环境的素质是多么参差不齐,当然这就是一个见仁见智的擂台,怎么打擂台全看个人的素质了。
奥耐德的音乐和艺术生活是惊人的,却丝毫没有普通意义的动人之处。也许是因为他的人生目的就是反对“陈词滥调”,在生活和艺术中都是眼里不容沙子。他九十年代在美国西海岸做了一场多媒体的音乐会,用一些宗教徒当场在自己身上穿针之类的演出,引起很多人的非议。但是对他来说,是“走向文明”,他希望看到一个他理想中的文明世界,是一个“所有人,不分种族,不分颜色,不分能力和知识,不分性别,都可以作为个人在人类关系中作出贡献”的世界。20世纪末,林肯中心为奥耐德举办了三天大型音乐会,奉他为美国现代音乐的祖师之一,去听他音乐会的人大多是美国的前卫知识分子,个个热泪盈眶。尽管他是这样一个杰出的天才,还是一直被商业音乐界认为是最不好相处的音乐家。所以他一生都在挣扎着被人理解。尽管他也曾获巨额奖金,也曾有自己的唱片发行刊号,但他的生活从来没有摆脱过起伏的挣扎状态。2001年他失去了自己长期拥有的唱片合同,但听说2002年还是找到了极好的代理人。作为朋友和晚辈,我们都希望多听到他的新作品,但更是被他的种种见解吸引。大家常是议论:“奥耐德真应该写书,他把要说的话都写下来,肯定好看。”
我曾经买了一盘奥耐德的唱片送给朋友。那张唱片是他早期的演奏。唱盘刚一启动,就是一声凄厉的萨克斯风的长音环绕整个世界。这个音从此在我脑海中留下来,每次我想到“音乐”这两个字,就先听到这个声音。
第二部分:给自己一个狂热夜晚我的灵魂姐妹——爱米娜·美雅
在曼菲斯我学会了黑人式的玩笑,忍不住处处以性来比音乐,后来发现这种玩笑不是在哪儿都能开的,碰上心情复杂压抑的听者,愕然不说,还以为你要强奸他们,骤然他倒自觉魅力无穷。孰不知音乐家在说粗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一定的目标,那粗话就像是把肆无忌惮的性格写在脸上。我最初见到爱米娜的照片时就看到了那种肆无忌惮的表情,马上决定要与她合作,后来真见其人,成了朋友,发现她和我一样并不是真正的肆无忌惮。
爱米娜的故事太多了,只能在这儿说二三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