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39-一代名士张伯驹:文化高原上的奇峰(选载)-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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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驹于模范团骑科毕业后,先后在曹琨、吴佩孚、张作霖部下任提调(秘书,从未到任)。21岁时,他在安徽蚌埠任安武军全军营务处提调。这就是张伯驹的“宝马金鞭,雕冠剑佩,年少英姿,意气豪横”的早年历史。他虽身栖军旅,却心在营外。他素以观戏为趣事。当时蚌埠街上演乱弹《凤阳花鼓》一剧,他欣然前往。一男一女,肩挎腰鼓,头上盘髻、插花,一双大脚穿搬尖鞋,与乱弹扮相和唱调没有区别。伯驹始知乱弹戏之由来,大开眼界。他每戏必看,也不顾及军纪、军规的限制。对于这位不安分而醉心于观戏的“提调”,顶头上司也无可奈何,只能偶尔将此情委婉地告知张伯驹的父亲。
张镇芳对伯驹时而进行耐心的开导,时而进行严厉的训斥,伯驹从不顶撞,不过还是我行我素。
《一代名士张伯驹》 第一部分《一代名士张伯驹》 厌弃仕途倾心艺事(1)
厌弃仕途倾心艺事
举国皆知是莽操,歌功颂德亦徒劳。
人心已去军心散,誓愿空余背八条。
袁世凯称帝时,将模范团的八条誓言又推广至全军,并载入军人手册。凡军人必有之,还须宣誓背诵。伯驹已清楚地看到,人心浮动,军心未固,八条形同虚设。他在这首诗里把袁比作篡权的曹操、王莽,不难看出他对袁氏称帝的看法。面对军界人心向背,张伯驹对安武军全军营务处提调一职愈加索然无味。
一次,他告假回家,见袁克明(字伯达)寓居其家。克明乃袁世凯长兄的长子,夙来居乡。自袁世凯称帝后,他自认为当有封侯之望,遂由家乡来京,专待封爵。伯驹知此,淡然笑之。克明居家无事可做,便与衡阳一个叫龙佐才的奇人相识,并拜他为师,与其学剑。而伯驹对表兄克明专待封爵之举颇有讥语,有诗为证:
不在家乡学种田,长门长子谱中传。
封侯只待无他事,更向奇人学剑仙。
伯驹还得知,袁家为了实行帝制已经是不择手段。各地掀起的反对帝制的斗争风起云涌,袁克定是知晓的,但他以“青宫储贰”自居,害怕时间拖下来,父称帝不成。当时日本人在北京办的中文报纸《顺天时报》,反对袁世凯称帝,而袁克定则另外伪造一份,言日本如何如何赞成帝制。
一天,袁世凯的三女儿给父亲进献花生米,包花生米之纸便是真的《顺天时报》。袁见之,才恍然大悟,以前所阅的《顺天时报》全是袁克定伪印的。他当即唤人把克定叫来,克定知道事已败露,忙跪下求饶。袁气愤至极。按袁氏家规,子弟有过,尊长令旁人挞之;但克定已被封为“皇储”,何人敢为?只好比划了几下子了事。伯驹戏曰:“若演一出《打龙袍》戏也。”
其实,对于张伯驹的思想触动最深的莫过于父亲在官场上的沉浮。张勋复辟事败,父亲张镇芳身陷囹圄。此事像一层浓重的阴影罩在张伯驹的心头,给他以强烈的震动。
张镇芳开始经商,后入仕途。袁世凯督直时,张任长芦盐运使,对于盐务熟识。袁任总统时,张建议创建官商合办的银行,由财政部及私人各出资100万元,名盐业银行。袁批准办理。时财政总长为周自齐,认为盐税为财政部主要收入,如由银行经营,财政部即不能独自掌握,乃拖延其事,仅由盐业署入股8万元以应命。袁死后,官商合办一事作罢,遂成商业银行,张镇芳任总经理,成立北平、天津、上海、汉口四分行。北平行由岳乾斋任经理,为北方成立商业银行之创始。
1914年,河南农民起义军白朗军不断发展壮大。袁命河南都督张镇芳实行白色恐怖,镇压革命力量。河南城池不断失陷,袁慌了手脚,1月20日将张镇芳先行撤职。白朗军节节胜利,国内外反动派惊恐万状,纷纷指责张镇芳无能。2月23日,袁免去张镇芳的豫都。这是张镇芳步入官场后一次重要的沉没。后经人说合,才又任了参政。
1917年,张镇芳与雷振春参加了张勋复辟,并为中坚人物。时张镇芳为度支部尚书,雷振春为陆军部尚书。张勋复辟失败后,张镇芳与雷同去天津,行至丰台被捕,扣押在陆军部。张伯驹认为,此事系段芝贵所指使。
段芝贵与张镇芳本为结盟兄弟。当时庆亲王奕劻长子载振至天津,袁世凯命段芝贵接待办理此事。天津有一女伶叫杨翠喜,色艺俱佳,载振一见,大为赏识。段为了讨好,将杨翠喜买来献给了载振。载振回京,禀报奕劻,段由侯补道一跃升为黑龙江巡抚。御史江春霖劾奏,载振不敢纳,杨翠喜转嫁于天津某盐商。载振以查无实据免究,段芝贵另以他事革职,永不续用。张镇芳因此对段表示过轻蔑。袁任总统,授段芝贵为镇安将军,兼奉天将军,总揽东三省军政。段为人上谄下骄,不得军民之心。张作霖当时为师长,派他的赵参谋与张镇芳通音,说段卑鄙,总统何以重用此人?张镇芳复函说可以撵他。张作霖又命赵持函来,说如此举动,担心总统怪罪。张镇芳复函说:“总统方面由我去说。”张作霖接函乃布置军队在上将军署外呐喊鸣枪,入告将军兵变,段次日狼狈入关。张镇芳向袁力保张作霖继任,于是袁任命张作霖为奉天将军。后来段知此事,对张镇芳深深衔恨。①
张镇芳被段捕后,伯驹得知,甚为焦虑。在父亲被押时,段芝贵任京畿卫戍总司令,他派吴鼎昌接任了商业银行总经理。有些人落井下石,一再搞名堂,目的是要压缩张镇芳在银行的股权。这时,张作霖多方进行营救。当时近畿发生水灾,熊希龄为近畿水灾赈务督办,他和张镇芳至友王祖同商量,希张镇芳捐款助赈,可救济灾童流离失所者。后来,由张伯驹出名捐公债、交通票、现洋各10万元,毁家助赈。熊便以此款救济水灾难童,办香山慈幼院,在香山修建一楼,名“镇芳”楼,以资纪念。后来,张与雷以发往前敌效力结案,并授予张伯驹二等大绶嘉禾章。张镇芳六十寿辰及■庵寿辰时,伯驹发征寿文启,记康南海联云:“述孝承先,兄弟相携,永锡难老;以忠获罪,缧绁之中,虽败犹荣。”说的就是张被囚禁一事。①
镇芳出狱后,曾往奉天答谢张作霖的营救,交谈期间,涉及商业银行一事,张作霖认为太不公平,即致电商业银行质询此事。后经张勋出面调节,推举张镇芳任董事长,吴鼎昌仍任总经理。②
父亲几经沉浮,甚至身陷囹圄,伯驹对此伤心、烦恼、厌倦。他的心绪一直抑郁不安。
他厕身军界,看清了上层人物在权贵面前奴颜婢膝,对百姓敲骨吸髓,彼此之间相互倾轧、争权夺利的腐败与黑暗。他不顾双亲的极力反对,跳出了旧军队,辞去了提调,挣脱了羁绊。
《一代名士张伯驹》 第一部分《一代名士张伯驹》 厌弃仕途倾心艺事(2)
对这一段“光耀门楣”的军旅生活,张伯驹在“三十自寿”词中说:“悔觅封侯”,在另一阕《凄凉犯》词的小叙中更坦率地说:“壮岁入秦从戎,虽滥得勋赏,狗尾羊头,殊不抵画眉妆阁也。”真实地表露了他对往日的愧疚、轻蔑和厌倦之情。
伯驹退出军界,回到家里,母亲甚为不满,絮絮叨叨地骂他没有出息,不争气,要他加入金融界。他对母亲既不公开表示反抗,亦无听从之意。他一度十分困惑,苦闷,终日无言。
此时伯驹唯一的乐趣就是读书,于《老子》、《墨子》读来兴味十足。他在中国古典文学中寻找到一方天地,各种古书伴陪他送走了漫漫的夏日冬夜。
他不愿意与军界、政界人士来往,但很乐于与文人学士结交。此期间,他与方地山、袁寒云等交往甚密。袁寒云为袁世凯的次子,方地山是寒云及袁氏诸子之师。伯驹同寒云一起,常向方地山请教。袁世凯称帝时,方地山不居官。他卧室的自题诗为:“千年大睡浑闲事,何必陈抟见不平。利且不为何况善,安心高枕听鸡鸣。”伯驹每每吟诵,深深敬佩方师的气节。方居天津时,以作联称圣,伯驹对作联也兴致甚浓。寒云、伯驹常在方家吟诗作联,伯驹常常以此引为乐事。方将自己的作品集成《无隅偶语》一册,袁寒云为其刻印。方赠与伯驹,伯驹爱不释手,并可背诵其中很多佳联。
一次,寒云以八百金从周海珊处购得宋本《鱼玄机诗》,欣喜若狂。伯驹阅之,内有余秋室写《玄机诗思图》,王惕甫、曹墨琴夫妇还在图上题词记之。他从这幅宋代墨迹中发现,此宝早年归黄尧圃,后归长沙观察黄鹤汀,后又转至周海珊处。伯驹深察,袁世凯的诸子中唯有这位寒云不仅有文采,且富正义感,寒云存藏此宝,定会安然无恙。
不久,他在袁克权家见过陈鹄的一幅《紫云出浴图》,十分喜爱。据载,紫云是唐代李家的名妓。这幅图上紫云浴后,身披宝蓝衫坐一石上,右侧置放一支箫管,一头乌发,飘逸自然,凝神若有所思。图后陆续有冒巢民、王渔洋等题词者74人。
伯驹梦寐以求,欲得此卷。夜静闭目,仿佛紫云坐于石山,阵阵箫声悠扬委婉,不时传入耳畔。
“如何方能获得此图?”伯驹冥思苦想,忽然计上心来。
这时,方地山先生生活已十分贫困窘迫,居一斗室,囊空如洗,无以为炊。伯驹夙来慷慨大方,常常接济先生。这一天,伯驹来到方先生家,对方说:“我意收《紫云出浴图》。”方说:“恐规庵(克权)不肯转让与你。”伯驹说:“君是袁氏诸子之师,现生活如此困窘,议价可优厚,我愿多出,规庵少得,以助先生。”方沉思良久,于是应允了。
后由方地山居间,伯驹出3000元,规庵毅然割爱,收1500元,另一半归方地山。
此一雅事,足见师友情深,曾一时传为佳话。
伯驹喜得此卷,日夜对图沉思,他愈发觉得《紫云出浴图》异常清新、淡雅。图中的紫云宛若一枝幽香的兰花。雅兴而至,他试笔绘了一枝墨兰,并似乎觉得这株兰花飘散出一股幽香,室内的空气清新,令人陶醉。
过了一段时间,伯驹的父亲不幸染病谢世。父亲在弥留之际,紧紧地握着伯驹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你要支撑起这个家,照顾好你的母亲啊!”伯驹含泪点头。父亲停止呼吸时,双目不闭,母亲悲痛欲绝。
张镇芳曾为盐业银行投资百万,只因风云变幻,几经沉浮,款额虽正逐步被手下人鲸吞,但影响仍然很大,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偌大一份家业,可惜这个宝贝儿子对此毫无兴趣,父亲怎肯瞑目?
父逝,先君任董事长的商业银行已迁至上海。伯驹理应继任董事长一职,当时很多人对这一肥缺都垂涎三尺。但出乎人们的意料,张伯驹却不肯继任,任凭母亲苦苦相劝,都无济于事,严厉责骂,也不起作用。
伯驹并非铁石心肠,何尝不爱自己的母亲?他为此曾十分苦恼。既然自己过继到这一房来,理应继承父业和财产,中兴家业,光宗耀祖,可自己的性格却与此格格不入,不仅厌倦仕途,对于商人的斤斤计较,坑蒙拐骗、毛票换大洋的事,同样没有兴趣。怎么办?很多亲友规劝他,不要使年迈多病的母亲过分伤心。伯驹无奈,最后答应任盐业银行董事兼总稽核之职。
实际上,他只是挂了个常务董事之名,很少问津银行之事。这正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
从此,张伯驹之名便由“怪爷”的绰号取代了。不少人认为张伯驹是个“怪人”,他一不认官,二不认钱,独爱诗词、书画,戏曲之类,而在母亲眼里,他是十足的“败家子”,不可能使家业中兴。
的确,自从伯驹支撑张家以后,使这个正在中落的豪富之家最终倾家荡产。
《一代名士张伯驹》 第一部分《一代名士张伯驹》 翩翩公子以文会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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