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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萧萧集-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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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看不见到三三,站在碾坊门前喊着:    
    “三三,三三,天气热,你脸上晒出油了,不要远走,快回来!”    
    三三一面走回来,一面就自己轻轻的说:“三三不回来了!”    
    下午天气较热,倦人极了,躺到屋角竹凉床上的三三,耳中听着远处水车陆续的懒懒的声音,眯着眼睛望到母亲头上的髻子,仿佛一个瘦人的脸,越看越活,蒙蒙胧胧便睡着了。    
    她还似乎看到母亲包了白帕子,拿着扫帚追赶碾盘,绕屋打着圈儿,就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提到她的名字。    
    只听到说:“三三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不出来?”    
    她奇怪这声音很熟,又想不起是谁的声音,赶忙走出去,站在门边打望,才望到原来又是那个白脸的人,规规矩矩坐在那儿钓鱼。过细看了一下,却看到那个钓竿,是总爷家管事先生的烟杆,一头还冒烟。    
    拿一根烟杆钓鱼,倒是极新鲜的事情,但身旁似乎又已经得到了许多鱼,所以三三非常奇怪。正想去告母亲,忽然管事先生也从那边来了。    
    好象又是那一天的那种情景,天上全是红霞,妈妈不在家,自己回来原是忘了把鸡关到笼子里,因此赶忙跑回来捉鸡的。如今碰到这两个人,管事先生同那白脸城里人,都站在那石墩子上,轻轻的在商量一件事情。这两人声音很轻,三三却听得出,是一件关于不利于己的行为。因为听到说这些话,又不能嗾人走开,又不能自己走开,三三就非常着急,觉得自己的脸上也象天上的霞一样。    
    那个管事先生装作正经人样子说:“我们是来买鸡蛋的,要多少钱把多少钱。”    
    那个城里人,也象唱戏小生那么把手一扬,就说:“你说错了,要多少金子把多少金子。”    
    三三因为人家用金子恐吓她,所以说:“可是我不卖给你,不想你的钱,你搬你家大块金子来,到场上去买老鸦蛋吧。”    
    管事先生于是又说:“你不卖行吗,你舍不得鸡蛋为我做人情,你想想,妈妈以后写庚帖,还少得了管事先生吗?”    
    那城里人于是又说:“向小气的人要什么鸡蛋,不如算了吧。”    
    三三生气似的大声说:“就算我小气也行。我把鸡蛋喂虾米,也不卖给人!我们不羡慕别人的金子宝贝。你同别人去说金子,恐吓别人吧。”    
    可是两个人还不走,三三心里就有点着急,很愿意来一只狗向两个人扑去。正那么打量着,忽然从家里就扑出来一条大狗,全身是白色,大声汪汪的吠着,从自己身边冲过去,即刻这两个恶人就落到水里去了。    
    于是溪里的水起了许多水花,起了许多大泡,管事先生露出一个光光的头在水面,那城里人则长长的头发,缠在贴近水面的柳树根上,情景十分有趣。    
    可是一会儿水面什么也没有了,原来那两个人在水里摸了许多鱼,全拿走了。    
    三三想去告给妈妈,一滑就跌下了。    
    刚才的事原来是做一个梦。母亲似乎是在灶房煮午饭,因为听到三三梦里说话,才赶出来的。见三三醒了,摇着她问:“三三,三三,你同谁吵闹。”    
    三三定了一会儿神,望妈妈笑着,什么也不说。    
    妈妈说:“起来看看,我今天为你焖芋头吃。你去照照镜子,脸睡得一片红!”虽然照到母亲说的,去照了镜子,还是一句话不说。人虽早清醒,还记得梦里一切的情景,到后来又想起母亲说的同谁吵闹的话,才反去问母亲,究竟听到吵闹些什么话。妈妈自然是不注意这些的,所以说听不分明,三三也就不再问什么了。    
    直到吃饭时,妈妈还说到脸上睡得发红,所以三三就告给老人家先前做了些什么梦,母亲听来笑了半天。    
    第二次送鸡蛋去时,三三也去了。那时是下午。吃过饭后,两人进了总爷家的大院子。在东边偏院里,看到城里来的那个客,正躺在廊下藤椅上,望到天上飞的鸽子。管事的不在家,三三认得那个男子,不大好意思上前去,就让母亲过去,自己站在月门边等候。母亲上前去时节,三三又为出主意,要妈妈站在门边大声说“送鸡蛋的来了”;好让他知道。母亲自然什么都照到三三主意作去,三三听到母亲说这句话,说到第三次,才引起那个白白脸庞的城里人注意,自己就又急又笑。    
    三三这时是站在月门外边的。从门罅里向里面窥看,只见到那白脸人站起身来,又坐下去,正象梦里那种样子。同时就听到这个人同母亲说话,说到天气和别的事情,妈妈一面说话一面尽掉过头来,望到三三所在的一边。白脸人以为她就要走去了,便说:    
    老太太,你坐坐,我同你说话很好。”    
    妈妈于是坐下了,可是同时那白脸城里人也注意到那一面门边有一个人等候了。“谁在那里,是不是你的小姑娘?”    
    看到情形不好,三三就想跑。可是一回头,却望到管事先生站在身后,不知已站了多久。打量逃走自然是难办到的,到后就被管事先生拉着袖子,牵进小院子来了。    
    听到那个人请自己坐下,听到那个人同母亲说那天在溪边见到自己的情形,三三眼望到另一边,傍到母亲身旁,一句话不说,巴不得即刻离开,可是想不出怎样就可以离开。    
    坐了一会儿,出来了一个穿白袍戴白帽装扮古怪的女人。三三先还以为是男子,不敢细细的望。到后听到这女人说话,且看她站到城里人身旁,用一根小小管子塞到那白脸男子口里去,又抓了男子的手捏着,捏了好一会儿,拿一枝好象笔的东西,在一张纸上写了些什么记号。那先生问:“多少豆?”就听到回答说:“同昨天一样。”且因为另外一句话听到这个人笑,才晓得那是一个女人。这时似乎妈妈那一方面,也刚刚才明白这是一个女人,且听到说“多少豆”,以为奇怪,所以两人望望,都抿着嘴笑了起来。    
    看到这母女生疏的情形,那白袍子女人也觉得好笑,就不即走开。    
    那白脸城里人说:“周小姐,你到这地方来一个朋友也没有,就同这个小姑娘做个朋友吧。她家有个好碾坊,在那边溪头,有一个动人的水车,前面一点还有一个好堰坝,你同她做朋友,就可到那儿去玩,还可以钓些鱼回来。你同她去那边林子里玩玩吧,要这小姑娘告你那些花名草名。”    
    这周小姐就笑着过来,拖了三三的手,想带她走去。三三想不走,望到母亲,母亲却做样子努嘴要她走,不能不走。    
    可是到了那一边,两人即刻就熟了。那看护把关于乡下的一切,这样那样问了她许多,她一面答着,一面想问那女人一些事情,却找不出一句可问的话,只很稀奇的望到那一顶白帽子发笑。觉得好奇怪,怎么顶在头上不怕掉下来。    
    过后听到母亲在那边喊自己的名字,三三也不知道还应当同看护告别,还应当说些什么话,只说妈妈喊我回去,我要走了,就一个人忙忙的跑回母亲身边,同母亲走了。    
    母女两人回到路上走过了一个竹林,竹林里正当到晚霞的返照,满竹林是金色的光。三三把一个空篮子戴在头上,扮作钓鱼翁的样子,同时想起总爷家养病服侍病人那个戴白帽子的女人,就和妈妈说:    
    “娘,你看那个女人好不好?”    
    母亲说:“哪一个女人?”    
    三三好象以为这答复是母亲故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因此稍稍有点不高兴,向前走去。    
    妈妈在后面说:“三三,你说谁?”    
    三三就说:“我说谁,我问你先前那个女子,你还问我!”    
    “我怎么知道你是说谁?你说那姑娘,脸庞红红白白的,是说她吗?”    
    三三才停着了脚,等着她的妈。且想起自己无道理处,悄悄的笑了。母亲赶上了三三,推着她的背。“三三,那姑娘长得好体面,你说是不是?


第三部分 三三第9节 三三永不回来了

    三三本来就觉得这人长得体面,听到妈妈先说,所以就故意说:“体面什么?人高得象一条菜瓜,也是体面!”    
    “人家是读过书来的,你不看她会写字吗?”    
    “娘,那你明天要她拜你做干娘吧。她读过书,娘近来只欢喜读书的。”    
    “嗨,你瞧你!我说读书好,你就生气。可是……你难道不欢喜读书的吗?”    
    “男人读书还好,女人读书讨厌咧。”    
    “你以为她讨厌,那我们以后讨厌她得了。”    
    “不,干吗说‘讨厌她得了’?你并不讨厌她!”    
    “那你一人讨厌她好了。”    
    “我也不讨厌她!”    
    “那是谁该讨厌她?三三,你说。”    
    “我说,谁也不该讨厌她。”    
    母亲想着这个话就笑,三三想着也笑了。    
    三三于是又匆匆的向前走去,因为黄昏太美,三三不久又停顿在前面枫树下了,还要母亲也陪她坐一会儿;送那片云过去再走。母亲自然不会不答应的。两人坐在那石条上了,三三把头上的篮儿取下后,用手整理头发。就又想起那个男人一样短短头发的女人。母亲说:“三三,你用围裙揩揩脸,脸上出汗了。”三三好象不听到妈妈的话,眺望到另一方,她心中出奇,为什么有许多人的脸,白得象茶花。她不知不觉又把这个话同母亲说到了,母亲就说,这就是他们称呼为城里人的理由,不必擦粉脸也总是很白的。    
    三三说:“那不好看。”母亲也说:“那自然不好看。”三三又说:“宋家的黑子姑娘才真不好看。”母亲因为到底不明白三三意思所在,拿不稳风向,所以再不敢搀言,就只貌作留神的听着,让三三自己去作结论。    
    三三的结论就只是故意不同母亲意见一致,可是母亲若不说话时,自己就不须结论,也闭了口,不再作声了。    
    是另外一天,有人从大寨里挑谷子来碾坊的,挑谷子的男人走后,留下一个女人在旁边照料到一切。这女人具一种欢喜说话的性格,且不久才从六十里外一个寨上吃喜酒回来,有一肚子的故事,许多乡村消息,得和一个人说说才舒服,所以就拿来与碾坊母女两人说。母亲因为自己有一个女儿,有些好奇的理由,专欢喜问人家到什么地方吃喜酒,看到些什么体面姑娘,看到些什么好嫁妆。她还明白,照例三三也愿意听这些故事,所以就向那个人,问了这样又问那样,要那人一五一十说出来。    
    三三却静静的坐在一旁,用耳朵听着,一句话不说。有时说的话那女人以为不是女孩子应当听的,声音较低时,三三就装作毫不注意的神气,用绳子结连环玩,实际上仍然听得清清楚楚。因为听到那些怪话,三三忍不住要笑了,却别过头去悄悄的笑,不让那个长舌妇人注意到。    
    到后那两个老太太,自然而然就说到总爷家中的来客,且说到那个白袍白帽的女人了。那妇人说:她听人说,这白帽白袍女人,是用钱雇来的,雇来照料那个先生,好几两银子一天。但她却又以为这话不十分可靠,她以为这人一定就是城里人的少奶奶,或者小姨太太。    
    三三的妈妈意见却同那人的恰恰相反,她以为那白袍女人,决不是少奶奶。    
    那妇人就说:“你怎么知道不是少奶奶?”    
    三三的妈说:“怎么会是少奶奶。”    
    那人说:“你告我些道理。”    
    三三的妈说:“自然有道理,可是我说不出。”    
    那人说:“你又不看见,你怎么会知道。”    
    三三的妈说:“我怎么不看见?……”    
    两人争着不能解决,又都不能把理由说得完全一点,尤其是三三的母亲,又忘记说是听到过那一位喊叫过周小姐的话,来用作证据。三三却记到许多话,只是不高兴同那个妇人去说,所以三三就用别种的方法打乱了两人不能说清楚的问题。三三说:“娘,莫争这些事情,帮我洗头吧,我去热水。”    
    到后那妇人把米碾完挑走了。把水热好了的三三,坐在小凳上一面解散头发,一面带着抱怨神气向她娘说:    
    “娘,你真奇怪,欢喜同老婆子说空话。”    
    “我说了些什么空话?”    
    “人家媳妇不媳妇,管你什么事!”    
    ……    
    母亲想起什么事来了,抿着口痴了半天,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过几天,那个白帽白袍的女人,却同总爷家一个小女孩子到碾坊来玩了。玩了大半天,说了许多话。妈妈因为第一次有这么一个稀客,所以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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