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6-读小说,写小说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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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一个陷阱的世界,现代生活不断地把坑挖得越来越大,人不是说要避开这些陷阱,而是说,每个人都在努力地为自己挖坑,在这个大坑里,人的可能性是什么?每个人也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参悟,但小说家无疑用的是小说的方式,他们不断地描述,本事可能永远都是那么些山和水,每一代人都在不断地描述它,通过徒劳地重新描述以抵近本事。博尔赫斯说:“我认为对于一位作家来讲,最好是他能成为传统的一部分、语言的一部分,因为语言将使用下去而书籍会被遗忘。也许每一个时代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写同样的书,只是改变或加入一些细节。”我们或许都生活在幻觉里,那就是越靠后的小说家会越来越靠近本事,但其实可能正相反。人不断地发现自己,就越来越无知。越是艰险,小说家就越要迎上前去,不断地用小说去承载人生的意义的证明,这就是人生的最大悖论和注定失败的冒险,可要是连这点徒劳也没有了,人就更不能活下去了。
小说家是最容易感到人类的悖谬、荒诞、渺小和无聊的职业。这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一个可怜的职业。这也就是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小说为什么是小说,为什么需要小说的原因。但我们明知道这种徒劳,仍然忍不住要不断地追问下去。这是我们的宿命。小说家必须要明了这些东西,他的小说里的一切——修辞、语言风格、结构、角度、语义指义模式,形式与心象、现实与虚构、文化类群、社会型范、信仰、道德价值、意识形态、接受美学、对象心理学,等等——才会让他觉得有意义。
但写出来的东西到底有没有意义,作家也许是考虑不到的。他当然尽可以骗自己,以坚持写下去。写作太艰苦了,博尔赫斯说:“你不是在写作而是在创造某些东西,当你要坐下来写出它们时,快乐就终止了,因为你要考虑技巧问题。”所以你还必须要学会骗自己,骗也有骗的方法,最高明的方法是不要考虑太多。考虑得越多,小说写得就可能越不好。纳博科夫的方法是说他的小说只是写给他自己的。博尔赫斯也有类似的看法:“人群是一种幻觉。它并不存在。我是在和你们做个别交谈”。“我是不得不写时才写点东西。一旦它发表了,我就尽量把它忘记,这也很容易”。
小说是语言的产物。一部写出来的小说的语言又可称为本文的语言,倒过来说就成了文本。希里斯·米勒解释说:“本文的语言基本上是关于其它语言和本文的语言,而不是关于本文之外的实实在在的现实,所以本文很容易有好几种可能的意思,而这些意思一般都互相进行破坏,事实上,一篇作品,不论什么文体,它的意思基本上都是不可确定的。”语言在作怪,语言常常还要坏事。所以,博尔赫斯坚持说,你“最好成为语言的一部分”,同时又强调“一个作家应该基本上不相信词语”。了解了这一点,就能深刻地理解现代性的无助、无限以及什么是创造。
小说是从语言开始创造。因为是创造,任何东西都不该与别人雷同。马尔克斯说得很清楚:“我一直努力避免与任何人雷同,我非但不去模仿,而且一贯设法离我最喜欢的作家远一些,我们的问题不在于模仿福克纳,而在于捣毁,我太讨厌他的影响。”马尔克斯从卡夫卡那里看到现代小说的写法,从福克纳那里也许学到了更多,然后把它们通通忘了,一头深深地扎进魔幻的拉丁美洲,用他自己的密码写成了这片原生态大陆的现实。博尔赫斯也来自拉美,因此他的看法也很类似:“我的小说,一种插入所谓现实世界的神奇的东西。”
幸好还有小说陪伴着我们。
我们生活得很惨,我们跟小说生活在一起,这是我们的劫运,也是我们的幸运。如果要我给小说下个大致的定义,我也许会说,小说是一条疯狗。为什么是疯狗?因为它总要像狗一样追着咬自己的尾巴,它明知道是咬不上的,但它还是要转着圈地徒劳地追咬。咬着咬着,就发疯了。
我们的心灵只是终极的不可知之域。我们任何试图设身处地、推心置腹地与一个心灵的对话,都是一个不可能到达的彼岸。小说终是徒劳的。我们没法从逻辑上排除不发疯。所以,不读小说,不觉得需要小说的人是多么的幸福!
但即使不读小说,也可以向小说学习。小说的精神就是,当它们被格式化、高度技巧化之后,总就有天才的小说家开始抛弃它,去寻求另外一种更加适宜、也更加困难的格式。还有,小说可以是小说可以的东西,也可以不是小说的东西,小说没有边界。
五、小说的界限为什么需要小说(1)
小说是人对这个世界的叙述。这种冲动是永恒的,每一个人潜在都有向别人叙述的需要,只不过很多时候这种冲动被压抑了。叙述世界,叙述个人,或什么也不叙述,只是为叙述的叙述。没有什么不能构成小说。
作家把小说看作是一种创造,有的创造故事,有的创造梦境,有的创造语言,只要是小说里的特质,都可以构成一部小说存在的理由,而且是最重要的那个理由。比如就说语言,史蒂文森说:“什么是书中的人物?书中的人物不过是用于串联词汇的一条线而已。”这是他的绝对。有人也许不这样看,但对他来说,情况就是如此,他迷恋语言,他并不是看不到小说里的人物的存在是超越于词汇之上的,但他故意要这样说,他也只来得及这样做。有人喜欢语言,只用语言来写小说,也就有另外的人要用故事来结构小说,也就有人从意义来写小说,每个人都从自己最拿手的那个地方入手,小说于是就丰富了。
一个全能的小说家是没有的。小说只需在一个方面给人带来享受就足够了。简单地说,它是给人获得乐趣的,不是教你道理的,所以读过之后你问读者你喜欢这部小说里的什么时,他多半说啊,我知道,我说不出。这其实跟恋爱有几分像。你喜欢我什么呢?不知道,总之我喜欢你,喜欢你这个人,活生生的人。这不难理解,道理总是比美更容易总结,因为它们分属于真理和美两个层次。蔡元培高明之处就在于他在北大推行美育——只有审美才能改变生命的质地。
小说当然有一些基本的要素,比如故事,比如情节,但作家讲一个故事都是有他特定的用意的。那不是一个简单的故事,那是一整个世界,被篡改的、虚构的世界,为的是让人进入各种可能性。一般来说,小说里的故事都能满足你一些或很多东西,比如你无意识中的那些隐秘的部分,是些什么呢?可能的虐待狂或受虐狂倾向,可能的暴力倾向,可能的同性恋倾向,可能的为追逐性趣的纵欲倾向,可能的想去承受些特别的苦难,或是分享别人的极端经验,等等,这些东西要是你已经有,小说在潜意识里有个纠正的态度,有个伸张正义的虚拟满足。或者看一下小说就可以缓和了。更多的情况是,我很喜欢这部小说,但我说不出为什么喜欢。这也很好,因为并不是每部小说都能满足每一个人的深层无意识。这也就是为什么有的人发疯般喜欢的小说,说给自己的好朋友时却有可能常常受到冷遇,因为他们对此有不同看法,或根本没什么看法。这才是好事,因为你从小说里读到了你自己的独特,而你的朋友是跟你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这才符合个体生命的特征。生命对自身关照的方式都是发问,好奇心是人类的天性,但最善于发问、发问质量最高的常常都是孩子,孩子都是提出问题的哲学家。到我们成人,天性虽然没有消失,但我们的好奇心质量退化了。但是我们还有小说,只有小说是我们天性最后的发现者,保护者。
就像人类没有了上帝而后被放逐的先天缺陷一样,小说一开始也就带来了它的缺陷。它想做得像个大好人,它对什么都想插上一手,它就像个陪伴着自己病重停药的亲属一样,守在你的旁边,可是,它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医术不济事了,药也没了,它只有一遍一遍地说,先是说别哭别哭,医生就来了,去找药了,等几天就好了。后来这话也不管用了,他也再想不出别的什么词,于是只有喃喃自语,他已习惯了说话,总得说点什么话,总得要让病入膏肓的人离开时不那么孤单,让离开的时间稍稍填得满一点,总就还可以有一丝慰藉。
我们都是那生病很久的人,我们一头撞入了现代,我们看见了许多从前的人们看不到的悖论,我们的生命一开始就是模糊的、相对的,这是我们的先天缺陷,有时这缺陷会突然发作成为撕心裂肺的绞痛时刻。我们是孤独的,没有任何确定的人和事可以帮助我们,只有小说,另一种具有模糊性和相对性的“家属”守在我们旁边。虽然不起什么作用,但要没有它们,我们就更绝望了。
我们会做梦,我们的人生未必不就是一个巨大的梦境,醒来是我们的生活,是一个我们没法控制也无法理解的世界,然后我们又继续睡去,睡在自己的梦境里,只有在那里,我们才能稍稍明白梦都是我们自己的这样一个现实。可那些现实大都是些我们看不懂想不明白的存在。我们把自己孤立了。
我们都想把事情弄得很简单,可是事情越来越复杂,我们总想去追寻事物的因果逻辑,可我们越追求就越会陷入一个更大的圈套里,我们忘记了人的局限性,越努力离我们的目标越远。我们被世界的无限性和复杂性弄昏了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想一头撞死在哪里。
我们都想过把自己换一个人,都想过要变成某某人,反正不是我们自己。我们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真的变成另一个人时,那另外的人也变成了我,我们彼此的记忆和经历都消失了,我们谁也不是。
我们也不认识我们自己,很多人都知道,我们的最终的问题都是跟自己的问题,都是自我的问题,要深刻地认识这一点,就只有像堂·吉诃德一样,你必须要有点可笑而又可爱的骑士精神,去到全世界周游,这是认识自己的最短路程。
我们都会撞见死亡,我们都害怕死亡,可是我们都忘记了假如没有死亡,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我们还忘记了死亡可能是我们好不容易等来的最后一次精神出游,我们甚至也不知道自杀可能是我们能掌握的最强大的武器。一个不会再死的人早就死了。这是又一个悖论,悖论中的悖论。
略萨也把小说的起源归结为一种“反抗精神”,他说:“这个会编造人物和故事的早熟才能,即作家抱负的起点,它的起源是什么呢?我想答案是:反抗精神。我坚信:凡是刻苦创作与现实生活不同生活的人们,就用这种间接的方式表示对这一现实生活的拒绝和批评,表示用这样的拒绝和批评以及自己的想象和希望制造出来的世界替代现实世界的愿望。……关于现实生活的这种怀疑态度,即文学存在的秘密理由——也是文学抱负存在的理由,决定了文学能够给我们提供关于特定时代的惟一的证据。”
五、小说的界限为什么需要小说(2)
这个世界变了。它是一块铁板,你只有反抗,才能找得着你自己生存的一点意义。而当你试图直接去找寻你生存的一点意义或是想找到一个最终定论时,那可能是一个无尽的黑洞。人类已居住在很多个这样的黑洞里,只是我们从前不知道,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弗洛依德看到的黑洞是人类的潜意识,爱因斯坦阐明的黑洞是相对论时空,不要再那么自信了。支离破碎,偶然性、非理性、非逻辑都是我们的黑洞。这些黑洞就像我们头顶的臭氧层一样,漏洞越来越大了。因为这个漏洞,传统的小说已不能再去把它填满。不要相信你的努力,爱默生说:“始终不渝是庸才才能想出来的怪东西。”
小说本只是徒劳的,它不过是一个试图靠近世界相对性和模糊性的尝试。它只是叙述个体偶在的生活事件和交织在其中的终极悖论,它不需要消除什么,也不需要解决什么,更不要什么反思,因为,它消除不了我们任何的恐惧,它解决不了我们的任何悖论,它反思不出任何我们需要的价值。它只有一点是确定的,它就是一个陪在我们病房里的家属,它有一个真实的声音,但它一直没怎么大声地叫出来,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