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不是西门子-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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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看病也要花钱,很可能自身难保;要不要去找韦丹呢?方亚洲有的是钱,但生意人是最现实的,韦丹已经成为他的囊中物,我对他不再有利用价值,他不一定会答应;我更不能去找高亢,他已经做得很漂亮了,分了手还留下那么多欧元,叫我怎么有脸再开口?
好啊,借不到钱,难道就让妈妈等死么?
其实,不是所有的门都封死的,最后还有一条路。
《因为你不是西门子 》 四小小少年,没有烦恼(4)
第二天爸爸果然汇来六万块钱,我连同家里的储蓄,像搬砖头一样搬去医院,与昨天那位专家做了预约。妈妈当天就住院了。
全髋关节置换术是指:将已磨损破坏的关节面切除,然后像装牙套一样,植入正常平滑的关节面。一星期以后,专家为妈妈进行了手术。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小时,妈妈终于被推了出来。专家朝我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明手术顺利。
护士给妈妈打了针,她睡得很香。我在病房搭了个床,陪她过夜。妈妈轻微的鼾声现在听来特别亲切,它提醒我妈妈还在我身边,并没有离开这个世界。
第二天妈妈就醒了,一醒来就有气无力地问我手术花了多少钱。我没有把向爸爸要钱的事告诉她,骗她说换的是国产关节,很便宜。她忙问到底多便宜,我只好说所有的费用加起来两万多,这是我和专家事先商量好的答案。妈妈对金钱一贯敏感,我甚至怀疑:百年后万一她真的快不行了,我匆匆忙忙去外面买了寿衣回来,她也一定要先问多少钱?价钱合适后才会安心闭眼。
手术费宽了妈妈的心,她积极配合治疗。手术同意书上说老人的身体素质和抵抗能力都较差,手术后会有较高的并发症,所以护士每过两三个小时就过来测一次她的脉搏和血压,并观察伤口情况,以防感染。
我请了一星期休假,白天读报纸给她听,晚上就睡在病房里,我们的母女关系从来没有这么亲近过。妈妈的病情稳定,有过两次低烧,但很快就被抗生素压下去了。休假一结束,
我就去公司上班了。
手机响,我快乐地接听。却是医院打来的,妈妈被发现肺部感染,正在抢救室急救。
我只感到天旋地转,好像一下子被人从金贸88层推了下来。我查过资料:深部感染是一种灾难性的并发症,尤其老人体弱多病,很可能会感染后死亡。
我跌跌撞撞地赶到急救室门口,“抢救中”的标志亮着,妈妈还在里面抢救。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门又关上了,妈妈没像上次一样被推出来。
“你是家属么?”她问我。
我拼命点头。
“跟我来。”她说。
我跟着她进了一间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打纸,写了几个字然后递给我。是妈妈的病危通知书。
我惊惶失措地拉住医生,“我上午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怎么深部感染事先没有发现任何体症?”
她说了些什么,但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我满脑子都是妈妈的脸。妈妈病危了!她马上要和腊肠犬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拨了号码。
和上次一样,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那是你们家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青文已经够苦的了,请你们放过他。”她说完就挂了。
我像行尸走肉一样回到急诊室门口,门随时会开,医生随时都会出来,说,你妈妈死了。接着我就看见妈妈的脸了,冰冷铁青,她怎么会是我的妈妈呢?我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孤儿?
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坐飞机只要飞机一抖,我跟着都会抖。我需要这时候有个男人在身边,握住我的手,陪我一起聆听上天的判决。我打了高亢的电话,他很快就到了。
我突然觉得人的大脑是妈妈大橱里的抽屉,记忆就像一封封信,总在那里。
爸爸每年春节前会雷打不动地往家里写封信,妈妈收到以后就放进抽屉里,从不打开,但也从不撕碎了扔掉。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爸爸,包括韦丹和陈翎。他是我和妈妈的秘密,是刻在奴隶背上的身份标记,我们避之不及。
终于都说完了,我哭得几乎要脱水。
高亢难受地看着我,“这些事,你为什么以前不告诉我?”
“我觉得很龌龊。”我又哭了。
“傻丫头,”他张开手掌搭在我手上,然后握成拳头,“这一切都过去了。有我在这里,你妈妈会没事的,让我们一起为她祈祷。”
我闭上眼睛,高亢仿佛一个武林高手,通过手掌将功力传给了我,我确实宁静多了。
等我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抢救室的门开了,妈妈被推了出来,专家跟在后面,又对我点了点头。
高亢微笑看着我,我激动地拥抱他。现在是冬天,我却闻到青草的味道。那是他头发上的,像我们第一次拥抱时一样。
与白天的喧哗完全不同,晚上的医院是个宁静的世界。我享受着静谧的快乐,走出大门。路灯下有个人影,是高亢。
“我刚才问你晚上回不回家,你也没回答我。”他说。
“我以为你随便问问的。”我低下头。
“我从不随便问问题的。为了说明这一点,我还有个问题,”他看着我的眼睛,“张一彤小姐,你还愿意做我女朋友么?”
我愣住了。我听见他继续说,“你很了不起,我为你骄傲。希望我们能重新开始。”
他还是一样霸道,没经得我同意就将我拥入怀里。如果让我写一本《爱情指南》,第一条一定是:倘若你不清楚自己是否还爱一个人,就去抱抱他。这时候我知道自己还爱着高亢。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和着他的心跳声一起,快乐地歌唱。
命运像一个400米的操场跑道,我跑了一圈之后又回到起点。
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已经能进行一些功能锻炼了。下了班以后,我直接去了医院。
黄昏的阳光洒进走廊,病人在家属搀扶下,三三两两地在散步。
“彤彤。”有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喊我,不速之客终于来了。
《因为你不是西门子 》 四小小少年,没有烦恼(5)
一个星期以后,Markus被炒掉了,他的试用期到期,公司没签署正式合同。有一个传言说,他把公司的保密文件通过email转发出去,被IT发现,才导致了这一后果。他是当天接到通知的,人事部安排了专人监督,陪同他办理所有离职相关的手续,包括亲眼看着他把电脑里的文件拷贝进自己的移动硬盘。
好消息接二连三,妈妈出院了。我说服高亢星期天带着慕尼黑来家里做客。通过以往的
经验,我们都以为妈妈主要想见的人是慕尼黑,高亢处于次要地位,所以都没当回事。高亢星期天轻轻松松地就来了。
妈妈见到慕尼黑依然很高兴,但逗它玩了一会儿以后,就开始指挥保姆烧菜,好像心思不在狗身上。
这时候我们已经明白,慕尼黑只是一个幌子,妈妈这次真正要见的人是高亢。我也猜到她要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高亢,你最近又写了什么电视剧?”妈妈敬完酒,开始给高亢夹菜。
我看见高亢的脸上突然没有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什么也没写,我想休息一段时间,前一阵子写伤了。”
“彤彤说,你父母都不在身边?他们做什么工作?家里还有什么兄弟姐妹么?”妈妈的清单上应该列了一串问题,她可能在医院的时候就想好了。
高亢据实答了,妈妈又问,“写电视剧收入高么?你怎么不找家像样的单位,将来生病了、老了怎么办?”
我以为高亢会生气,没想到他立刻表示回去以后会好好考虑妈妈的问题。
我松了口气,妈妈却又开口了。
“高亢,你和彤彤商量过结婚么?你们也不小了,应该考虑了。”
我和高亢互相看着对方。
晚餐结束以后,高亢告辞。我送他去车站,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我既生妈妈的气又生自己的气:她拖我下水,使我成了她的合谋;而我好像一个嫁不出去的丑八怪,我们摆了鸿门宴让高亢入这个局。当然妈妈是为我好,希望我有个归宿生儿育女,可我觉得婚姻应该是水到渠成的,就像大气层中的水汽足够多,天自然会下雨一样。
高亢没几天就真的去北京了。他走前并没把慕尼黑托给我照顾,我猜他是怕来我们家送狗或领狗时再碰到妈妈。
一星期以后,我就追随高亢的步伐,和Johnson一起去北京出差。
泪水一下子涌入我的眼睛。这就是以前那个要做中国一流编剧的高亢么?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意气风发、生活小康,怎么就沦落到这步田地了?
“你怎么让自己过这样的生活。”我哽咽了几次,才把一句话说完。
“你为什么非要来参观?为什么连我最后一层皮都撕掉呢?”高亢抬起头看着我。
我软硬兼施让高亢搬去了我的酒店。他洗过澡睡下了,蜷缩在床的一侧。像一只被咬伤的小狗舔着自己的伤口。我抚摸他的头发,他突然转过身紧紧拥抱我。
高亢平时总要开灯,今天房间里却伸手不见五指,我想他是不愿意让我看到他的表情。他一次一次地兴奋,像强奸犯一样用劲,我的身体都快被他撕裂了。他射精的时候喜欢喊,这个晚上尤其喊得撕心裂肺。
两天以后,我结束在北京的出差,高亢在同一天搬回他的地下室。
牙齿的缺失使高亢甚至不愿意开口说话。牙齿没了其实并不影响他发音,就像如果拿掉无名指和小指,手的主人一样可以工作,但残障的感觉使他自卑极了。
我有些后悔今天叫上Werner一起来接他,或许连我自己也不该来。就像千里迢迢赶来看一个笑话,看他如何落魄如何不堪,这就是我的男朋友么?
车停在高亢家楼下,他一声不吭地拿着行李就下了车,我忙跟在他后面。他上了楼梯,我还是跟在后面,他突然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问了我一个问题。
“彤彤你想结婚么?”高亢问。
我愣了一下,一时想不出措辞。哪个女人不想结婚呢?就像人会生老病死一样,爱情之树也应该开花结果。
“你看我,怎么结?”
他悲哀地看着我,千言万语都在这句话里了。
高亢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我没有再跟上去。
我记得以前在报上看到记者采访尔东升,问到他和张曼玉的前史。尔东升说,两个人有没有可能,互相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最后一次一见到张曼玉,就想这个人不再是我女朋友了。
我第二天又去了一次高亢家。把装着4000欧元的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便离开了。
这一次,高亢没再把钱退给我。
《因为你不是西门子 》 四肋骨男人(1)
相爱的人或许彼此互为对方的肋骨。和高亢分手以后,我就像做了场肋骨切除手术,不再完整。我没有以泪洗面哭天抢地并彻夜打电话找好朋友倾诉,从心底里,我排斥着一切不体面的行为。惟一有明显变化的是我的睡姿,我开始睡觉时像个皮虫一样把自己卷起来。心脏确实舒服一些。
“慕尼黑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妈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我心想狼来了,她上次就是借慕尼黑把高亢骗来家里,我不会再上当了,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里。我假装没听到,继续吃我的饭。
“怎么你这几个礼拜天都待在家里不出去?高亢又去外地了?”妈妈终于忍不住了。
“我们分手了。”我做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妈妈叹了口气,但我觉得她是松了口气,她一直就不喜欢高亢。
证券公司的老总星期五晚上给我打电话,问能不能把星期天的约会改到星期六晚上,因为他星期一临时要去北京总部开会,星期天就得出发。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怪癖,喜欢凭一个人电话里的声音、语调和措辞来决定好恶。他的声音很好听,像中央台新闻联播的播音员,增加了我的好感,使我在星期六下午另一场相亲的情况下,痛快答应了他晚上见面的要求。
我刚把衣服烫好,接到Werner的电话,约我下午去打球。他们一帮德国人每星期六都固定在西藏路附近的球场打排球。
“我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