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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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凤随歌的手亲昵的搭上她的腰间,惊得她浑身一震,回头正对上他带笑的眼:“看来你在锦绣很受欢迎呐,万众瞩目的感觉如何?”一笑紧绷的身体顿时放松了些:“还好。”“就是有点手脚没处放的感觉是吧。”凤随歌窃笑,“放松些,以后这样的场合还会有很多,习惯了就好。”
一笑无奈的点点头,眼光转回车外的时候,面上已微微带了点笑容。仅是一瞬,她的笑容骤然消失,人也腾的站了起来。凤随歌眼明手快的一把拉住她,紧跟着她站了起来,低声问道:“怎么了?”一笑眼睛死死的盯在远处的某一点,答的又急又快:“宁非的一个副将乔装混在人群中——他是故意让我看见他的!”
“现在不是相认之时,”凤随歌笑容可掬的冲道旁人群挥了挥手,口中轻道:“他一定会设法再找你的。来,跟着我,笑。”
车轮碌碌的从石板铺就的宫道上碾过,来自民间的公主将军与她的夫婿微笑的携手立在车架上,锦绣圣城的民众们欢呼雀跃,目送着他们的车驾缓缓向王城驶去。
暗赭色的王城大门就在前方。
第一百〇一回(1)
日头刚从山后升起,殊像寺后的竹林中晨雾缭绕,风吹竹响,愈喧愈静。伴着寺院中传来的唱经声,更是带了一种超脱的悠然。
新落成的坟冢前伫立着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肩膀宽厚坚实,正是风随歌。他默默的注视着身旁静立的付一笑,又过了好久,他低声劝道:“看这雾气重的,你外衫都湿了,要不先回去将衣服换过再来吧?”
付一笑一双眼只是盯在石碑前那团同样已经湿透的冰冷纸灰上,整个人彷佛入定一般,半晌也不见反应,凤随歌心底里轻轻叹息一声,放弃了劝说。
他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冰与火的混合,此刻,平日里灼热的火焰已被她深深的埋藏在冰层最底,艰难的压抑着她的悲痛,拒绝让任何人分担。
“我娘本是付家下女。”一笑忽然开了口,“尽管后来跟了爹爹,但还是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各房姨娘仗着娘家的地位高,时常欺负她。大娘更是将她当下人使唤。爹爹也偏听偏信的跟着责备她。”
“后来我从了军,立了战功,殿下赐给我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我高兴得几乎要发狂。向殿下告了假赶回帝都,想将娘亲接到麓城去,”一笑淡淡的勾起一边唇角,却满是苦涩:“可我娘却说,那么多年爹爹的饮食起居都是她在照顾,她担心自己走了以后爹爹会不习惯。”
“她将自己当成爹爹生命中独一无二的一个存在。”说到这里,一笑的喉间仿佛梗住一般,话音低了下去:“可她在爹爹眼中,绝不是唯一。”话音落时,眼中已泛起泪光。
从她懂事以来,不论受到再大的打击与委屈,不论遭遇多绝望的挫折与不公,她都时时告诫着自己,不要轻易掉泪。而今,在娘亲的坟前,压制多时的痛楚终究如洪水决堤,她仍下意识的仰起头,好教泪水不能滴落。
凤随歌若有所思的静静听着,眼中全是了悟。
竹林中弥漫的雾气好像都被浸染上了无限的悲伤,晨曦从密密层层的竹叶间透下来,洒落在坟头。一片金色,一阵晨风穿过林间,坟前那对快要燃尽的素白蜡烛在风中脆弱的挣扎了几下,终是熄灭了。凤随歌从怀中掏出火摺,蹲下将蜡烛再次点燃。
未等他完全直起身来,冢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那是脚步轻轻踏在落叶上发出的声响。凤随歌警觉的低吼一声:“谁?”步音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前进。同时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唤道:“公主殿下……”一笑恍然抬头四下搜寻:“谁?”
又一阵凉风,石青色衫角在墓侧一扬,凤随歌早已猛扑上去,揪住来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压在石壁上,森然喝问道:“四周都是我的手下,你怎么进来的?”来人没有反抗,放松了手脚任自己被凤随歌压制在冰冷的墓壁上,镇定的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是宁将军的副将邢晔,在这里等候公主殿下已有一天一夜了。”那边,付一笑已经拭干泪迹赶上前来,看清来人之时惊呼道:“邢副将……”
凤随歌缓缓放开了邢晔,邢晔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声如泣血,却依旧无法倾泄尽满腔的悲愤:“公主,宁将军和殿下都被他们扣下了,前几日传出消息来,说圣帝陛下准备以谋反罪名处死他们啊……”
一笑和凤随歌对看了一眼,上前将他扶起,低声劝慰道:“先不要慌乱,事情并非全无转机——城中就你一人么?”邢晔缓缓摇头:“本来加我还有四人,但前几日听到殿下的消息,宏博不听劝,一心要去刑监司讲理,结果也是一去不回,所以,现在就只有三人了。”
一笑沉吟片刻,看向凤随歌,见他极轻的摇了摇头,她方才回头道:“今日你先回去,与他们二人一起藏好。此事牵涉甚广,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一步走错,就很可能会害了所有人——你放心,我会尽力在帝君面前替殿下和宁非陈情的。”
一笑趴在窗边,目光随着地面上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一点点移到墙边,最终停住不动。正在出神,凤随歌从外间进来,轻轻的叩了叩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公主殿下,臣下有要事相禀……”一笑头也不回便一口打断了他:“回皇子的话,公主殿下出去了。”
凤随歌一愣,差点踏空了门槛,幸而及时抓住门框才站稳了脚:“那现在说话的是谁?”一笑转头学他平日那样挑了挑眉:“刚才在说话的不是皇子本人吗?”“好吧。”凤随歌耸耸肩,转身就走。边走边大声嘟囔:“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位姓付的大人求见公主殿下,既然公主殿下不在,那么……”
“我爹爹?”一笑浑身一震,一阵风似的追上凤随歌,“他在哪里?”“公主殿下回来了?”凤随歌含笑捏了捏她的鼻尖,“的确是你爹爹来了,可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本想差人将他请到正厅的,他拒绝了,所以现在还在行馆门前等着。你快去看看吧。”一笑呆了呆,提起裙摆向外跑去。
行馆前熙熙攘攘的宫道上,停着一顶象征职官身份的青绸大轿,头发早已花白的付司鸿正皱着眉在轿边徘徊。一笑一路奔出来已经有些气喘,一眼见到他,禁不住脱口而出:“爹爹!”
下意识的应了半声的付司鸿在电光火石间幡然醒悟,慌忙跪叩下去:“臣,付司鸿,叩见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围鼎沸的人声忽然变得很远,一笑对着付司鸿的后背,只是一味的发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暖的手掌从旁扶住她的手肘,她听到凤随歌低声问:“怎么了。”“我不知道。”她听到自己回答。
“付大人请起。”见她仍是呆呆的,凤随歌连忙上前搀扶起已经有些失措的付司鸿,“此处人多嘈杂,付大人何不进到里面……”“不不不。”付司鸿向后微退半步,终又忍不住偷瞟了一笑一眼,一咬牙道:“锦绣天气异变频繁,请公主殿下多多保重身体——夫人的墓地老臣会常派人前去清扫,请殿下不要牵记!!”
说罢,他向付一笑和凤随歌长长一揖,便头也不回的钻回了大轿,从人吆喝声中,青色的大轿在人从中左右穿行着,渐渐远去。
第一百〇二回(1)
一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内庭的。当她完全回过神来,眼前只有满面担忧的凤随歌一人,她茫然四顾,小声问:“他走了?”“走了。”凤随歌点头回道,一笑沉默了许久,忽然笑出声来:“你看到了吗,他竟是这么着急的要与我撇清关系呢。”
凤随歌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劝慰道:“别想太多了,毕竟他还是关心你的不是吗?不然也不会让你保重身体了——或许他真有什么苦衷,兴许他知道圣帝派人在暗中监视着行馆也说不定。”
“我明白的,”一笑木然答道,“若换做是我,我也不一定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牺牲掉自己的仕途。”“一笑……”凤随歌叹息着,一笑恍惚的打断他,“这样也好,少了很多顾虑,本也没打算将太多人牵扯进来不是吗……”
“呀!你是谁……”外间骤然传来侍女的惊呼声,门扇微微的晃动了一下,发出咿呀的声音。一笑的话音顿时停住,目光锐利的望向门厅,凤随歌放开一笑急掠过去,铁青的脸色在看到来人的时候骤然变成惊喜:“戏阳?!”
“皇兄,”凤戏阳只唤了一声便泪如雨下,扑进凤随歌怀中呜咽起来,泪珠如断了线的珠子,不一会儿就打湿了凤随歌的前襟,凤随歌心疼之下一迭声的问她:“怎么瘦成这样,生病了么,还是有人欺负你……”
忽然间,凤随歌发现从房内跟出并停在不远处的付一笑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四下张望了一圈,仍不见她人影。但怀中的戏阳犹自哭泣不止,心中再焦急也只得暂且搁下,轻轻拍着戏阳的肩背,低哄道:“别哭,来,到底怎么回事,告诉皇兄,皇兄替你做主。”
“……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可是前些日子圣帝不知接了谁指认夫君私造军械的密报,将夫君拘进了天牢。”戏阳抽噎着接过凤随歌递来的手巾,擦了擦脸,“戏阳听说,若不能找出证据证明夫君是清白的,谋反的罪名便要落实在他身上了——皇兄,夫君真是受人陷害,求你帮帮他呀。”说到这里,她又落下泪来。
凤随歌静静的听着,心中念头却不知道已转了多少转。又见她形销骨立的怯弱样,终是不忍,试探着问道:“戏阳,你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皇兄的吗?”凤戏阳一震,下意识的挺直腰背,揪紧了手巾:“皇兄何有此问?”
“我只是随便问问,”凤随歌叹息道,“戏阳,你天性纯良,这本是好事。但有的时候也要多个心眼,不要被有心人利用了。”凤戏阳欲言又止,半晌,才迟疑的问道:“皇兄,你真的很在乎付一笑?”
凤随歌点了点头:“她是第一个让我忍不住想去接近去疼惜的女人……”“你爱她?”凤戏阳觉得自己问得有些吃力。“爱。”凤随歌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凤戏阳又问:“有多爱?”凤随歌惊异于她的问题,却仍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缓缓答道:“我可以不要她承诺什么,她也可以什么也不为我做——只要她在我身边就好。”
凤戏阳有片刻失神。刹那间,仿佛眼前的凤随歌变成了另一个自己,在她面前娓娓而谈,使她忍不住要继续追问:“那么,若她现在只是利用你,心里爱的也另有其人。皇兄,你还会这样待她吗?”凤随歌没有迟疑,斩钉截铁的答道:“会,而且我相信她不是这样的人。”
静默间,凤随歌仿佛听到了泪珠落在绸面上轻微的嗒嗒声,凤戏阳低着头坐了一会儿,颤巍巍的站了起来:“皇兄,我先回去了。”凤随歌起身将她送到门口,忍不住再次劝道:“戏阳,有些事情你要是想不明白,便来找我。哪怕再难也有皇兄替你担下,千万不要独自硬撑。”
凤戏阳没有回答,而是加快脚步走了出去。
“那么快便谈完了?”一笑立在庭院中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前后摇晃着。侧头看向悄然走近的凤随歌:“我以为你会留她用膳。”凤随歌唇抿一线,上前为她推动秋千,低声道:“她心里很苦,可不知为了什么,一点也不肯吐露。”
“其实我不明白的是她为什么会相信圣帝的谎言。”一笑的笑容里暗蕴怒意,“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经过通报光明正大的走进来而是要偷偷摸摸的躲在门边偷听我们的谈话,我更不明白的还是你明知道她在偷听而一点追究的意思都没有——凤随歌,我们所有的时间不多,经不起你的反复和动摇,你若改变主意,记得尽早告诉我……”
“你能不能公平一点。”凤随歌手中一停,隐忍的低喊,“你要救的是你的知交,但她却是我的至亲!”一笑轻巧的从秋千上跳下,冷笑着睨他:“你不要和我说什么公平,若真有公平可言,不论是布衣平民还是国之君王,只要是做了错事,便理应为自己的行为而受到惩罚,不会因为他们特殊的身份而有所不同!”
凤随歌哑然。
的确,这纷纷乱世中,有多少人多少事能称得上公平二字。
他连自己都做不到,又怎能去要求别人?
一笑见他沉默,激动的情绪也渐渐平复下来,良久,她淡淡的说道:“人都说,心佛而天下佛,可她心里只有自己——我可以原谅她的不明事理,却不能原谅她的不辨黑白!”
第一百〇三回(1)
混沌的夜,充满着令人不安的气味。
“果真是一个可爱的草包美人呢。”听完手下的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