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 密-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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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多多少少都受了关照,搞行政的有位置,搞教学的可以经常有机会出去走走,见识见识,镀镀金什么的。但到父亲手上,先是有职无权,即使有心也无力,等有职有权后似乎又变得无心无意了。父亲当校长几年,没有应该或不应该地启用过一个容家人,即便是我,系里几次报我当副主任,都被他×掉——像阅卷一样当错误×掉。更气人的是我哥,留洋回来的物理学博士,本是名正言顺可以进N大学的,可父亲叫他另攀高枝。你想想,在C市,哪还有高得过大学的枝?结果落脚在一所师范大学,教学和生活条件都差得很,第二年就投奔到上海去攀高枝了。为这个,母亲非常生父亲的气,说我们一家人是被他活生生拆散的。
然而,在关于珍弟进课题组的事情上,父亲把已往的十二分谨慎、避嫌的处事原则都抛诸脑后,根本不顾忌什么闲话,我行我素,像着魔似的。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改变了父亲,只有我知道,有一天,父亲把希伊斯临走留下的信给我看,然后对我这样说:
“希伊斯给我留了这么个诱惑,但老实说真正开始诱惑我的还是看了金珍的毕业论文后,以前我总想这是不可能的,现在我决定要试一试了。年轻时我一直盼望自己做点真正具有科学精神的工作,现在开始也许是迟了,但金珍硬是让我鼓起了勇气。啊,希伊斯说得对,没有金珍我想都不要去想,但有了金珍谁知道呢?这孩子,以前我总是把他的才能低估了,现在我就彻底高估他一下吧。”
事情就是这样的,用容先生的话说,他父亲本来就是为金珍去折腾来这个项目的,怎么可能让外人参与?容先生还说,金珍不但改变了他父亲的晚年生活,还改变了他为人做事的一贯原则,甚至包括人生信仰。老人在垂暮之年突然重温年轻时的梦想,想在学术上有所建树,也许意味着他把已经过去的大半辈子,沉浮于仕途的大半辈子,予以否认了。从学术开始,以仕途结束,这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毛病之一,现在老人突然想治治自己的毛病呢,是悲是喜,看来只有让时间回答了。
在随后几年中,两人完全沉浸在课题研究中,跟外界的联系很少,有的只是参加一些相关的学术活动,发表几篇学术论文而已。从他们合作撰写的六篇发表在有关学术刊物上的论文中,人们多少知道他们的研究是一步一步在往前走,在国内肯定是走到最前沿去了,在国际上似乎也没有落后。有两篇论文在国内发表后,国外三家相关刊物都作了隆重转载,无疑说明他们研究取得的成果不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当时美国《时代》杂志首席评论员伍顿·凯斯曾因此警告美国政府:下一代电子计算机将诞生在一个中国小子手上!金珍的名字由此一度受到了各大媒体的热炒。
不过,这也许是危言耸听和媒体的坏习惯而已。因为,从那些走红的论文中,人们似乎也不难发现,在通往新一代电子计算机的道路上,他们遇到的困惑和困难也不是那么微不足道的。当然,这是正常的,毕竟搞人造电脑不像生个人脑,人类似乎只要让某个男人和某个女人恰到好处地睡上一觉,某个人脑就会像树一样长出来。而有的人脑降生后似乎并不比树木要聪明晓事多少,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傻瓜。从某种意义上说,搞人造电脑研发,就好比是要把天生的傻瓜蛋变成聪明人,这也许是世间最最困难的事情。既然这么困难,有些困惑和挫折自然是难免的,也是不奇怪的,如果因为有困惑和挫折而放弃努力,那才叫奇怪呢。所以,当后来小黎黎决定让金珍随人而走时,没有一个人相信他说的。
他说:“我们的研究工作遇到了很大困难,继续下去,得失成败难以把握。我不想让一个有才有识的年轻人跟着我一个老头子作赌博性质的努力,断送掉应有的前程,还是让他去干些更切实可行的事情吧。”
这是1956年夏天的事。
这个夏天,校园里谈论最多的是那个带金珍走的人,人们都说他有点神秘,小黎黎关于为什么放走金珍的不令人置信的说法,似乎只是他神秘的一部分。
这个人是个瘸子。
这也是他神秘的一部分。
第三篇转(2)
二
他确实是专程来带人的。
每年到了夏天,N大学校园里总会迎来一拨拨像他这样来要人的人,但真正像他这样来要人的人又是独一无二的。他的来头似乎很大,很神秘,来了就直接往校长办公室里闯。校长办公室里空无人影,他出来又转到旁边的办公室,是校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当时校长就在里面,正跟主任在谈事。他进来就声称要找校长,主任问他是什么人。他半玩笑地说:“是伯乐,来相马的”。
主任说:“那你应该去学生处,在一楼。”
他说:“我需要先找一下校长。”
主任问:“为什么?”
他说:“我这里有个东西,是要校长看的。”
主任说:“什么东西,我看看吧。”
他说:“你是校长吗?只有校长才能看这东西。”口气很坚决。
主任看看校长,校长说:“什么东西,给我吧。”
他肯定校长就是校长后,随即打开挎包,从里面抽出一份讲义夹。讲义夹很普通,是用硬纸板做的那种,几乎学校的老师都有。他从里面抽出一页文书,递给校长,并要求校长必须亲阅。
校长接过东西,退开两步看。从主任的角度只能看到文书的背面,他看去觉得这页纸既不特别的大,也不特别的硬,也没什么特别的装帧,似乎与一般介绍信函并无区别。但看校长的反应,区别又似乎是相当大。他注意到,校长几乎只扫了一眼——也许是看见了盖在右下方的图章,神情就立即变得肃穆又慎重起来。
“您就是郑处长?”
“对。”
“失敬,失敬。”
校长热忱地请他去了自己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这到底是哪方机关开出的文书,具有如此的派头,叫校长如此恭敬。办公室主任曾以为他总是要知道秘密的,因为学校有规定,所有外来介绍信函一律交由办公室统一保存。后来他看校长老是没把该交的东西交上来,有一天便主动去要,不料校长说他早烧掉了。校长还说,那信上面第一句话就是:要求阅完当即烧掉。主任顺便感叹一句:很神秘嘛。校长严肃地说:忘记这事情吧,跟谁都不要提起。
事实上,在校长带他回到办公室时,他手上已经捏着一盒火柴,待校长确定看完后,他便划燃火柴,对校长说:
“烧了吧?”
“烧了吧。”
就烧了。
两个人很默契,没多说一个字,只默默地看着纸化成灰。
完了,校长问他:“你要多少人?”
他伸出一个指头:“就一个。”
校长又问:“想要哪方面的?”
他再次打开讲义夹,抽出一页纸,说:“这是我个人对要找的人的一些想法和要求,不一定全面,仅供参考吧。”
这页纸大小和刚才那页一样,都是16开的,不同的是此页纸上没有图章,字也不是铅印的,是手写的。校长粗粗地看一眼,问:
“这也是看了要马上烧掉的吗?”
“不,”他笑了,“难道你觉得这也有秘密吗?”
“我还没看呢,”校长说,“不知道有没有秘密。”
“不会有的,”他说,“你可以给相关人看,学生也可以,只要谁觉得自己合适,都可以亲自来找我,我住在贵校招待所302房间,随时恭候光临。”
当天晚上,数学系有两名品学兼优的应届生被校方带到302房间,然后陆续有人出现在302房间,到第三天下午已有22名学生或被安排,或毛遂自荐,来到302房间与神秘的瘸子见面。这些人大多是数学系的,其中包括系里刚招收两届共九名在读研究生中的七人,个别其他系的也都是数学专业的选修生。总的说,数学能力是瘸子选人的第一条件,几乎也是惟一的条件。但来的人出去后都说这是在胡扯淡,他们从根本上怀疑这件事可能有的真实性和严肃性。说到瘸子本人,他们甚至咬牙切齿地骂他是个神经病——跷脚佬加神经病!其中有一半人都说,他们进房间后,瘸子理都没理他们,他们只是傻乎乎地站了或是坐了一会儿,瘸子就挥挥手喊他们走人了。数学系有关老师根据学生们这种反应,跑到招待所,当面责问瘸子在搞什么名堂,来了人什么都不问不说就喊走人,得到的答复是:那就是他的名堂。
瘸子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体育教练靠摸人骨头选拔运动员,我要的人首先必须有良好的心理素质。有的人看我不理睬他们,浑身都不自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惶惶恐恐的,这种心理素质的人我是不要的。”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是真是假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第三天下午,瘸子约请校长来招待所,谈了他这次选人情况,总的感觉是不甚理想,但也不是一无所获。他给校长提供了22名面试者中的五个人名,要求调他们的档案看,估计他要的人就在这五人当中。校长看这工作已近尾声,又听说他明天可能就走,就留在招待所陪他一起吃了一餐便饭。席间,瘸子像突然想起似的,向校长打问老校长小黎黎的情况,校长如实告之。
校长说:“如果您要见老校长,我可以通知他来见您。”
他笑道:“哪有他来见我的道理?只有我去拜见他!”
当晚,瘸子果然去拜见了小黎黎——
【容先生访谈实录】
那天是我下楼给他开的门,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这两天系里正在盛传的那个神秘人。父亲起初也不知道,但有人在系里大肆揽人的这件事,我跟他提过,所以后来父亲知道他就是那个神秘人后,就把我喊过去,介绍我们认识了。当时我很好奇,问他要的人是去做什么的。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只说是去做很重要的工作的。我问重要到什么程度,是事关人生存还是发展,他说是事关国家安危。我问选拔的情况如何,他似乎不是太满意,说:矮子里选高个,将就。
之前,他一定已跟父亲谈过这事,父亲似乎很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人,这时看他那个不满意的样子,突然带开玩笑似的对他说:其实,依你刚才说的,有一个人倒是很符合你要的人的要求。
谁?他一下显得很认真。
父亲还是跟他开玩笑,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他以为父亲说的是我,一下打问起我的情况来,结果父亲指着墙上镜框里的珍弟说:是他。他问:他是谁?父亲又指着我姑姑(即女黎黎)的照片说:看,你不觉得他们两人长得像吗?他凑近镜框仔细看了,说:像。父亲说:那就是她的后代,她孙子。
在我印象里,父亲是很少这么向人介绍珍弟的,这几乎是第一次,也不知为什么要对他这么说,也许是因为他在外地生活,不了解情况,所以说话比较随便。再说他是N大学出去的,当然知道我姑姑是谁,听父亲这么说后,一下子兴致勃勃地向我们打问珍弟的情况。父亲也是很有兴致地跟他谈了珍弟的很多情况,都是夸他的。不过,到最后,父亲专门提醒他,叫他别动他珍弟的脑筋。他问为什么,父亲说:因为我课题组需要他啊。他笑着没再说什么,直到临走都没说什么,给人感觉是他已把珍弟忘了。
第二天早上,珍弟回来吃早饭,说昨天晚上很迟了,有个人去找过他。那时课题组办公条件比较好,珍弟因为经常晚上熬夜,常常住在办公室,只是回来吃饭。他这么一说,父亲当然知道是谁去找了他,哈哈笑道:看来他没死心。
珍弟问,他是谁?
父亲说,别理他。
珍弟说,他好像希望我去他们单位。
父亲问,你愿意去吗?
珍弟说,这要听您的。
父亲说,那就别理他。
正这么说着,听到有人敲门,进来的就是他。父亲见了,先是客气地请他吃早饭,他说已经在招待所吃过,父亲就请他上楼坐,说他很快就吃完。吃完了,父亲喊珍弟走,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