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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武松-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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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二爷才坐下来,金莲也进来了。金莲就朝对过靠房门口这张椅子上一坐。武二爷见嫂子坐下来,心里不安。为什么呢?你叫我到房里来,这是我的房间,你就应该上楼到你房间里去,要各避嫌疑,这怎么讲啊?照这一说,就应叫嫂子出去。想想,也不能。在我认为,年轻叔嫂应避避嫌疑,我家这个嫂子年纪轻,她还有点小孩子脾气,在她是不避嫌疑;再则,听见我要出远门,也许有什么家常话,特为要同我谈淡。我如叫她走,未免叫嫂子心里不乐。武二爷只得把头一低,坐在那里不开口。    
    金莲把他望望,心里也好笑,这个人真老实。老实人我也见过的,没有见过他这样老实的,坐在这里大眼望小眼。哎!要防他坐不住,他一个坐不住,站起来走掉了怎么办?嗯,有个章程了,他喜爱喝酒,最好不过拿壶酒给他稍微消遣消遣。“二叔叔!”“嫂嫂。”“一人静坐无聊,愚嫂拿壶酒给二叔小饮,候大郎回来,再为畅饮。”“好,多谢嫂嫂!”这一点武二爷心里很中意,最喜爱的就是酒,坐在这里等也难过,不如弄壶酒打打岔吧!金莲起身出了房,酒燉在锅里,锅盖一掀就拿到了。她面对灶神,恭恭敬敬,端端四拜,暗暗祷告。祷告的话语很低,等于在她肚里,这叫心到神知。这刻我不能以心相照,喉音当然要高一点:“灶神菩萨:女弟子潘氏金莲,想与二叔结个鱼水之欢,望神圣庇佑,早点成功,大香大烛,拜谢菩萨!”她家菩萨可在家?怕是不在家,早已吓得溜掉了。什么道理呢?嘿,灶神乃一家之主,灶神管你家周正事,不能管这些没魂的事,还不吓溜了吗?    
    金莲祷告之后,锅盖一掀,拿了一壶酒和两碟菜,锅盖朝起一盖;还有一壶酒两碟菜,等丈夫回来再吃。拿了两双杯筷,进了房,就朝桌上一放。里口座位上摆了一双杯筷,金莲自己这边座位上摆了一双杯筷。“二叔请上坐!”“是。”叫武松坐在里口一张椅子上。武二爷想想,先坐下来再说,等哥哥来了,首座座位再让给哥哥。武二爷提着衣服,跨过火盆,绕过桌角,到里口座位上坐了。他以为坐下来嫂子就可以走了。嘿,金莲不仅没有走,在对过把酒壶一把抓:“二叔请用酒!”“啊唷!得罪嫂嫂!”武二爷心里不安,你把酒拿来就让我自己吃呗,怎么好要嫂嫂斟酒呢?已经倒下来了,金莲把她面前的酒杯也斟满了。武二爷望望,以为代哥哥虚设的。哪知金莲把酒壶放下,又朝椅子上一坐。武二爷诧异:啊!你怎么又坐下来呢?金莲手一抬,把酒杯一端,面带笑容,两眼关顾着武松:“二叔请!”啊,奇怪了,哪晓得嫂子特为坐下来陪我吃酒。年轻的叔嫂岂能同席,何况又没有旁人,这太不雅观了。武二爷倒也好,头一低,没有理她,把金莲惶下来了。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金莲戏叔(3)

    金莲把酒抿了一口,看他没有动,把杯子朝下一放,把他望望:有趣!这个人真老实得好玩呢!你不开口就让你不开口了吗?我非要来同你谈谈,挑逗挑逗你。“二叔叔!”“嫂嫂。”“愚嫂听伙计言道你要出差,不知上哪里去?”“进京解费。”“多晚动身?”“就是今天。”“几时回来?”“要到明年春末夏初方可回来。”“要这许多日期?”“路程怪远。”就谈到这里为止。金莲住了口,武二爷又把头低下来不开口了。    
    金莲好笑:笑话!我说一句,他答一句;我不开口,他就不说话了,再来找两句话挑逗挑逗:“二叔,你此次奔东京,家中有个人儿,你怎样放心得下?”“这个,啊,莫非是咱的大哥吧?不妨,有嫂嫂照应。”金莲才听到大老爹,双手齐摇:“不是大郎。”“啊?”武二爷诧异:奇怪了!我只有把我哥哥放在心里,试问,除掉了哥哥还有哪个?没有了。我对你这个嫂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哎,这不是诧异吗。“不是大哥是谁?”“你休要蒙混愚嫂,愚嫂早已知道了。”“知道什么?”“愚嫂坐在楼上,听见街坊人传说,说二叔在东街上娶了一房婶婶了。你此次奔东京,婶婶何人照应?”“嘿嘿!”武二爷望着她冷笑。这话怎讲?她直接讲武松东街上有个相好的了。武松可有这件事呢?他有这件事我能赌咒。既没有,金莲因何又说呢?金莲晓得他没有这回事,有意拿这句话来挑逗他。    
    武二爷并不生气,反而好笑:“嫂嫂,你老未曾同小弟多处,不知道小弟的个性,等大哥回来,你老就明白了。”心里话:我也不至于同你辩白了,你同我家哥哥谈谈,我是哥哥手里领大了的,看看我是什么人?我从来就怕同妇女们说话,今日同你嫂子坐下来谈个三言五句,真算难得的,我哪里来这些事呢?你不相信,你问我家哥哥就晓得了。武二爷把头又低下来,不开口了。金莲望着他,坏了,这个人真正老实,我同他远转山摇,直接没用,不能耽误时间,丑鬼丈夫要回来了,同他开门见山地谈吧!    
    金莲站起身,走到火盆前,就把炭篓里一双火筷子拿了,拣了两块生炭,把火盆里的炭堆了堆,手拈住一只火筷子,底下就挂搭着一只,两眼望着英雄,两摇两晃:“二叔叔,你看这火筷子天天成对,日日成双。”“这个……”武二爷诧异,不解其意。火筷子在一起么,因当中有个小铁链连着,你如果把小铁链摘断了,也就东一只,西一只了。这话不懂,既不懂就不敢乱答话了。武二爷又把头朝下一低。金莲把他望望,直接是对牛弹琴,一窍不通。哎,不能再耽搁了。金莲急了,就把火筷子朝炭篓里一插,手一抬,就把自己面前这一杯酒朝起一端,跨步准备绕过炭火盆。绕炭火盆怎么样?她就想到武松旁边,直接朝他大腿上一坐,不容他分说,右手就把他一搂,左手就把这杯酒朝他嘴里倒。嘴里还有话:“二叔,你休要装假,你早巳就有愚嫂在心了,你把这杯酒吃了吧!”说着,就要跨炭火盆了。    
    武二爷坐在座位上,见她这种形容,如同一只妖狐向他扑来,不由怒火上升,随即右手一抬,两个指头指着金莲,眉头一竖,目光炯炯,一声大喝:“呔!嫂嫂住手,不要动!”就这一声喊,金莲吓得魂飞魄散,“啊呀!”倒退几步。金莲吓得战战兢兢,得得得得一阵子抖,抖到自己座位面前,一屁股坐下来。怎么又退回头了?武二爷是一股纯正之气,金莲是一颗邪淫之心,邪不压正,正能克邪。这一股正气,把她这股邪气顶回头了。金莲再朝酒杯里望望,好!一杯酒泼得干干净净。这杯酒还经得起这一阵子抖吗?当然泼掉了。    
    金莲也知道这件事难以成功,把酒杯一放,心里是大不如适,悔之不及。原来以为这件事是手到擒拿,早晓得不成功,也不该现这个痕迹啊。手肘就朝椅背高头一挂,手托香腮,面带怒色,低头不语。她坐在那里不开口,武二爷才稍微放心了。“嫂嫂,你把小弟当作什么人?小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何能干出这等披毛带角禽兽之事?你叫我太下不去!”教训下来了。这一教训,金莲实在下不去,不得不同他抢白几句:“二叔叔,你此话怎讲?想愚嫂不戴网巾也是个男子汉,我也是清清白白的好妇人。”“好!这才是咱的嫂子!讲话口要应心,心要应口,心猿紧系,意马牢拴,篱牢犬不入,你可知道吗?”武二爷直接痛训她了。妇女面前有三尺禁地,你不惹人,没有哪个敢来惹你;你门户关得紧,外人不能进门;篱笆扎牢,狗都拱不进来。    
    武二爷这些话语是很重的。金莲也不是土牛木马之人,她懂得这个意思,觉得自己更下不去了。下不去怎么办呢?自己就应下台了:“啊!二叔此话怎讲?什么叫‘心猿紧系’?什么叫‘意马牢拴’?我也不同你讲,等那矮鬼回来,再同你论理!”矮鬼是哪一个?她就是骂的武大郎。可是这一骂,武二爷忍不住了。你推板武松本人不要紧,你就骂武松两句,武松可以忍耐;你伤毒他的哥哥,武二爷可是不行。“什么?嫂嫂你嘴中骂谁?你敢伤毒我的大哥,那是不行!打定了你了!”说着站起来,右拳朝起这一举。“啊呀!”金莲这一吓,起身就走。武二爷望望,你朝哪里走?就来追赶金莲了。哪晓得有个炭火盆挡在走路口,武二爷分了下子神,忘记跨炭火盆,腿就在炭火盆上一跨一绊,火盆连架子朝地下倒了。“啊唷!”武松赶快把腿停住,双手把火盆架子扶住了。就这样,已经掉了两块炭在地下。武二爷把地下两块火炭捡到火盆里去。为什么呢?火烛要紧,回头不要烧起来。就这一辗转,武松提着衣服、跨过炭火盆,出了厨房,再想来追金莲,追不上了。金莲已经上楼了。


第一部分:景阳冈打虎金莲戏叔(4)

    武二爷到了楼梯口,右脚踏上楼梯,就准备追上楼。啊呀!恍然大悟。我这个人荒唐!我追上楼做甚?预备打她。要打不难哎,上楼头发一把抓,豁隆通!就热闹起来了,那一来她就要哭了。这一哭惊动左右四邻,邻居就要来问了:“喂!你家大老爹不在家,你们年轻叔嫂打什么呢?”我就说啦:“诸位,我回家见哥嫂辞行。哥哥不在家,嫂子调戏我。”咦喂!我这话说出来是小,不见得有什么体面,叫我家哥哥场面难堪。哥哥下不去,就是我下不去,一丑皆丑,家丑不可外扬。不能打了,不能闹了,这个事只得闷了。唔,这个事闷得理亏。何以呢?这一闹就闹翻了天啦,大家都不好看。再闹,嫂子就要同我结仇了;结了仇,于我家哥哥不利。我要动身了,我走之后,我家哥哥忠厚老实,岂不要受她的气吗?还指望她照应哥哥,今日还不能推板她。我把气忍一忍,善言来劝说她,希望她从此改过就好了。等我明年回来,随后来整顿这个家务。哎,用得。    
    武二爷把气忍住了:“呔,嫂嫂,你老坐在楼上听明白了:想今日这件事是你老一时之惑,下次不可!希望你老从此改过。我要走了,我的大哥在家,一切望嫂嫂照应。明年差事回来,你我还是自家叔嫂。但有一件,明年我回来,我的大哥倘有一点疏虞,嘿嘿,就以这根楼柱为戒吧!”说着,右膀子一歪,手肘就认定楼柱上头,当!这一下子,把楼打得震震的,楼上的灰尘打得撒撒的。金莲可怜,坐在楼上,得得得得,吓得直抖。武二爷好气,归家辞行倒惹得一身烦恼。可恼!可恼!他愤愤地奔向门口,准备来开门,豁啦哒,咋嘎,门一开,“啊唷!大哥。”“兄弟,我回来了!”    
    门外是哪一个?大老爹。他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才回来。在街上要账,一文钱没有要到,还淘了一阵子穷气。什么事淘气?这是怪他不好。他放的账,都是靠得住的。他跑了去要钱,这位坐在家里,家里没钱,就打他的招呼:“今日没有,你停几天再来吧。”大老爹做不到,非要不可。这么彼此一句一句地撑持②,就吵起来了。这位也是肚里有穷心思,来了火了:“瞎闹了,大老爹!我们不是一天的交情,我这个钱也少不了的,我上下迟两天,你看你就把副脸掼下来,叫人下不去!”这位急起来,嘴里就不干不净骂了两句。大老爹忍不住了:“差钱不给,你还倒过头来骂我!”掉脸就走,钱都不要了。怎么说?喊兄弟,喊兄弟来摆布他。自从武松上了卯,人家不敢推板大老爹,他每每吃了人家闷,他都是回去喊兄弟。这一刻跑到县门口,听伙计说兄弟要动身,进京解费,归家见哥嫂辞行了。他听见这句话,把淘气的事忘掉了,忙匆匆就朝家里跑。跑到门首,刚站下来,正要打门,只听见里头“可恼!可恼!”咦,哪位仁兄在我家里吵?大老爹也不敢动,入神在听。    
    正听着,武二爷把门开下来了,望望是兄弟。“大哥,你老回来坐吧!”“好。”大老爹夹着账簿进了门,英雄把门一关一闩。“你老请房中坐!”“好。”大老爹进了厨房,把烧火的小板凳带着,进了小房间,就朝靠边口这张椅子上一放。椅子上撂板凳做甚?因为个子太矮,单单坐在椅子上,下巴颏子够不到桌边,所以非用张小板凳不可。“你老请坐!”“兄弟,你到里边坐。”“是。”哥哥已经坐好,毋须叫哥哥移动了。武二爷就跨过炭火盆,还到里头朝原位上一坐。    
    大老爹朝桌上望望:“啊呀,兄弟,你们倒吃过酒肴了?”何以见得?他看见桌上有菜有酒。“大哥,因小弟回来见哥嫂辞行,嫂子讲,你老不在家,拿壶酒给小弟小饮。”“啊呀!好!”大老爹格外欢喜,你家嫂子还拿壶酒给你吃,足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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