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芙蓉-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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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进来的刘副官和赵黑熊也呆住了,赵黑熊喃喃道:“我的老娘,这女人怎么跟鬼一样!”
见三个人气势汹汹冲进来,三太太手里的瓢吓得掉在地上,二太太见苗头不对,连忙拉住她,赔笑道:“你们是来看我家新媳妇的吧,老爷要我们把她弄醒吃东西,她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睡真要睡死过去!”
程行云怒火直窜,瞪圆了眼睛走到三太太跟前,“是你这样叫的吗,用冷水泼,你还真歹毒!”
三太太瑟缩了一下,突然挺直了胸膛,声音尖利地叫起来,“我泼她又怎么样,我好歹也算她长辈,你还没权利来质问我!这个蠢女人不想活了,昨晚去上吊,上吊死不成就绝食,你怎么不去问她脑子里短了哪根筋!这种破事我还不愿意揽呢,不就是自己公公要上嘛,闭着眼睛当被鬼压不就过去了,还真要去寻死,还以为那条贱命谁稀罕来着……”
“住嘴!”房间里突然响起一个凌厉的声音,赵黑熊回头看了眼金继祖,一脚把旁边的方凳踢开,噔噔两步走到她面前,“你说的是真的?”
三太太突然噤声,看着后面横眉冷对的金继祖,金继祖喝道:“你这个疯婆子,给我滚出去!”一边冷冷朝管家瞥了一眼,管家会意道:“赵军长,您可千万别听她的,你不知道,她平时说话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从来不管什么场合。我们二太太倒是个明白人,二太太,您和三太太先带回去吧!”
当冷水引起的战栗过去,叶芙蓉意识渐渐模糊,房间的喧闹,外面的《黄泉冷》仿佛飘忽在遥远的地方,她把眼睛一闭,斜斜歪倒在床上。
程行云扑到床上,把她瘦弱的身体紧紧抱在怀中,那心里的丝丝剧痛又开始发作,怀里冰凉的感觉让他有些恐惧,他鼻子一酸,几乎落下泪来。这时,赵黑熊挡在三太太面前,“把刚才的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金继祖满脸无奈,“赵军长,这事也不怕让你知道,这个老三就是喜欢争风吃醋,我要是多看一个丫头一眼她都要跳起脚来骂半天,这么多年我真是忍无可忍,还请三位不要见笑才是!”
赵黑熊看着程行云怀中的苍白女子,叹息道:“程司令,你这个媒我是做定了,我看再这样下去,等不到你出发这女人就没命了,你不要再优柔寡断了,把她带回去吧!”
程行云眉头一拧,抱起她就走,金继祖恼羞成怒,挡在他们面前,冷笑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我儿子的头七未过,你们竟然想带走我的儿媳妇,要我老脸往哪搁!你们不要把我逼急了,我到上面去告你们强占民女,总司令的纪律严明,只怕你们吃不了要兜着走!”
赵黑熊一拍胸膛,“我怕什么,大不了撤了我这个军长,我正好上前线好好跟鬼子拼一场,比在后面躲来躲去的痛快!”他转向程行云,“你把人带走,一切有我来扛!”
“来人,给我把大门关起来,看谁敢从金家带人出去!”金继祖大喝一声,一群拿着枪的护院冲了进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谁敢动手,我派人把金家给铲平!”赵黑熊气得哇哇乱叫,拔出枪对准面前那护院的胸膛,那护院吓得直抖,把求救的目光转向金继祖。
见势不妙,刘副官吓得冷汗直流,连忙挡在他面前,“司令,赵军长,你们还要带兵,千万别现在捅娄子!”
僵持中,程行云看了怀中的女子,忽然很想生生世世这样温暖她。思考良久,他把她放下,起身瞪住赵黑熊,“赵黑熊,我命令你,收起你的枪,现在向后转,回驻军总部!”
赵黑熊大怒,“你到了这时候才想起来要当缩头乌龟,老子今天跟他们杠上了,看看他们这几条破枪能把我怎么样!”
“听我命令!”程行云怒吼道:“你的枪是来打鬼子的!”
赵黑熊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悻悻把枪收起。刘副官叹息一声,催促道:“赵军长,我们走吧!”说着,跟着程行云大步跨出房间,赵黑熊回头看了看那女子,骂了声,“金老板,你给我看好点,要是人没了我可饶不了你!”他把拳头在金继祖眼前晃了晃,拔腿就追。
看着三人的背影,金继祖得意洋洋,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一直退让就是怕你们,你们要跟我斗还生晚了几年!”他瞪了三太太一眼,“以后还敢乱说话看我不把你嘴巴撕了!来人,给我送太太们回院子,把三太太的院子锁起来,以后没我的吩咐谁都不准进这个院子!”
他踱到床边,看着那小小的脸,一天下来,她竟又好似缩了一圈,连颧骨都突了出来,他沉默良久,转头对管家道:“你去给我找大夫来,看看她到底有没有事,我看她脸色不对!”管家嘟哝一声,“老爷,丫头们都饿得没力气了,您还是让她们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没人能伺候少奶奶了!”
他怒吼道:“一群废物,把她们叫进来,等少奶奶吃了东西她们才能吃,我就不相信我整治不了一个女人!”
大夫慌手慌脚赶来,诊完脉长吁口气,开了些补益气血的药便走了,管家叫人煲了参汤,命两个老妈子把叶芙蓉扶起来,一人撬开她的嘴巴把参汤灌进去,她昏迷着,倒有一大半流到外面。这样灌了一阵,总算有些喝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迷蒙的眼睛,见面前跪了一地的丫头,有两个已然歪倒在地,管家见她醒转,跪倒在床榻上,哽咽道:“少奶奶,求你吃点东西吧,老爷吩咐过,你不吃别人也不准吃,你难道真的忍心让这些小丫头陪你去死,她们还这么年轻哪!”
叶芙蓉一点点找回自己的意识,她把手遥遥伸向小蓝,小蓝连忙扑上来握住,几乎泣不成声,“少奶奶,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叶芙蓉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好似被火烧灼,她用力吐出几个字,“对不起,我以为……”管家连忙叫人端了燕窝过来,小蓝连忙接过,轻声道:“少奶奶,你别说话,先吃下去。”看着她把东西吞了进去,大家才舒了口气,管家一挥手,“快叫人把这两个晕倒的抬回去,你们先去吃点东西!”
当大家乱纷纷地出去,管家把门关上,飞快地走到叶芙蓉面前,“少奶奶,你记不记得,今天程司令来过。”
叶芙蓉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原来是真的!”她眼中的火光一点点熄灭,“他又是来做什么,难道嫌羞辱得不够吗?”
管家摇摇头,“少奶奶,我感觉得出来,他对你是动了真情,今天他抱着你的时候连我都忍不住想落泪,那刻他眼里好像只剩下你一个人,要不是老爷拦着,他就已经把你救出金家了。少奶奶,你如果想跟他,我和小蓝会找机会帮你!”
小蓝急切地点头,“是的,少奶奶,你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还是早点离开金家。”
叶芙蓉惨然一笑,“算了,你们不用劝我,我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已经对他们不抱任何希望了。”她拉着小蓝的手,“你还没吃东西吧,你去弄点吃的来,我们一起吃点吧,今天连累你们了,我真是过意不去!”
小蓝急急忙忙跑出去,管家还想再劝,叶芙蓉对他粲然一笑,“六福叔,你的恩情我记下了,等来世一定找机会报答!”
管家骤然变色,“少奶奶,你难道还想寻死,现在兵荒马乱的,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何苦一次次这样想不开!少奶奶,你就听我一句劝,不管发生什么事,先把自己命保下来再说,这条命你自己都不顾惜,又有谁会为你着想呢!”
叶芙蓉怔怔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担忧让她泪落如雨,良久,她把脸擦了擦,轻叹道:“六福叔,不管怎样,我都会永远感激你!”
灯光有些昏黄,在她脸上抹上一道道暗影,她眯着眼睛看着这唯一的温暖,心中一片寂然,好似万顷波澜一瞬间平息,只剩下鸟儿的啾啾哀鸣,在寻找风浪中失去的伴侣。
以后,要如何面对狂潮再起。
太累了,还是算了吧!
夜深了,驻军总部司令官邸的客厅仍亮着灯,程行云燃起一支烟,把自己圈在沙发柔软的怀抱里,一缕缕烟往他头上飘去,最后散为无形,他的头顶,那原本热烈的水晶吊灯沉默了,那是欧洲宫廷式样,层层叠叠垂着诸多饰物,每一个灯碗都是精雕细刻,烛形灯泡通体 透明,也许它看过太多繁华,在这样凄清的气氛中竟无所适从。
她的脸一次又一次在心头浮现,默默流泪的,惊恐的,绝望的,迷惘的,竟从来没有一次面带笑容,她是个苦命人,自己却还要雪上加霜,在她的心上再捅一刀,这样一连,自己和那心狠手辣的金继祖有什么区别。
他试图硬起心肠,把她从脑海中赶出去,这个人间本来就是弱肉强食,他如果不打跑抢他饭吃的乞丐怎么能活到今天,如果不把那个和他争地盘的老头杀死,怎么会讨到东西,如果不是一次次从毒打中逃脱,怎么会有命撑到如今,如果没有忍住操练的辛苦,怎么可能提拔上去,得到总司令赏识。
这么多年,有许多次他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天老爷嫌他的命贱,终于还是放过他,一次又一次,他对自己说,活着,活着才有希望,不要去管别人的死活!
所以,他在战场上一枪枪撂倒敌人,每次都直射他们的胸膛和脑门,那时候,他面前的敌人早已是死人,即使他们仍会惊恐,仍会愤怒,即使,他直面的是他们眼底求生的渴望。
他要活,所以别人必须死。
也正因如此,他想要她,便直接跟金继祖开口,哪怕知道她是自己侄子的媳妇,因为她嫁的是金家,不是程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看到她落寞的背影时心生恻隐,会被她眼中的绝望震撼,她离开的那刻,他甚至……会后悔。
他幽幽叹息,事情怎会变成现在这样,当他决心赴死,带领众人以身躯阻挡日本人前进的脚步的时候,他竟会心有不舍。
舍不得她苍白的脸,舍不得她纤细的腰肢,舍不得她的馨香,舍不得她唇的温润。
更舍不得,心里那平凡安定生活的梦想。
他咬了咬牙,把烟蒂掐熄,听到门响了,他定了定神,大声道:“进来!”
刘副官端着壶酒进来,“行云,咱们很久没喝酒了,你要是不嫌我酒量浅,就让我陪你喝上两杯吧!”说着,他坐到他对面,找来两个杯子斟满,自己先一饮而尽。程行云没有说话,也一口干了,放下杯才叹道:“刘兄,谢谢!”
刘副官笑道:“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还用得着这么客气!行云,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楚,你别想这么多,船到桥头自然直,那金继祖总有一天会被咱们收拾的!”
程行云苦笑着,“咱们以后不要提这档子事了,书远,咱们今天光喝酒,不谈其他事情好不好,这些天我都快烦死了!”
刘副官终于停了嘴,两人默默喝了一阵,刘副官顶不住,摇摇晃晃回去了,程行云喝得也有些晕,回到房间,连灯都没开,摸索到床头打开一个藤制箱子,把里面的东西翻倒在床上,然后扑到上面,搂住一堆冰凉的布料,不知不觉眼已经湿了。
《黄泉冷》惊天动地地响起来,吹鼓手都养足了精神,等着这最后一次精彩表演,唢呐凄厉地冲向云霄,把树上休憩的鸟儿惊地扑腾着飞起,甘蓝城里又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把鞭炮挂了出来,等着热闹地送死去的人一程。
停柩三天后,金继祖命人送儿子上山,他选的坟地是情人崖下的松树林,不知是从他祖父还是父亲那辈,那里变成了金家的产业,祖父祖母、父母亲都葬在那里,其他偏房是没有资格葬到那块坟地上的。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他的儿子竟然先他入了土,个中滋味就知道他自己知道了。
当庞大的送葬队伍缓缓从金家大院出来,甘蓝城的鞭炮声和铳声响彻天际,吹鼓手在前面开始奏起送别调,唢呐手抬高了手里系着白绸的家什,呜咽着朝云端送去悲切的嘶吼,大小锣鼓齐鸣,在阵阵疼痛里,铙钹声突然跳跃起来,把大家低沉的情绪一扫而光,铿锵的鼓点中,好似连痛哭都无法宣泄自己心中的情感,只有汇成一曲甘蓝送别调,用全身的力气吼出来。
可是没有人吼唱,大家沉默地把鞭炮放完,沉默地看着吹鼓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