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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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着车窗,紧挨着K,坐着一个穿着西服的老头。K碰了碰那人的衣袖,“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他问道。那个陌生人把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耸了耸肩膀。“他们把我们送到哪儿去有什么重要的?”他说,“只有两个地方,这条铁路线的南边和这条铁路线的北边。这是火车的本性。”他拿出一卷糖来,给了K一块。
一个蒸汽火车头倒退着开到这个岔道上,发出一声声汽笛的叫声、撞击声和丁当声,和这个车厢结合到一起。“向北,”那个陌生人说道,“到陶斯河。”这时K没有回答,他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
他们被从那个岔道上拉走,开始穿过伍斯特市一些人家的后院,在那里,一些妇女正在晾晒洗好的衣物,孩子们站在栅栏旁挥手示意,这列火车逐渐加快了速度。K看着那些电报线升起,降落,又升起,降落。他们经过一英里又一英里的光秃秃没人照料的葡萄园,葡萄园的上空有乌鸦在盘旋;然后,当他们驶入群山之中,机车开始困难地前进。K在打哆嗦。他能够透过自己衣服发霉的气味闻到自己的汗味儿。
火车突然停住了;一个卫兵打开了车门;当他们走到外面,火车停车的原因便真相大白了。火车不能继续前进了:前面的铁轨被从山坡上倾泻而下的像小山一样的岩石和红色黏土盖住了,塌方在山脚处形成了一道宽宽的裂缝。什么人发表了一番议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大笑。
从这次山崩形成的小山顶上,他们能够看见另一辆火车,在下面,远远地停在另一边的铁轨上:那儿有好多男人像一群蚂蚁那样在奋斗着,要把一个机械矿铲从一辆货车上推下来,卸到一个坡道上。
K发现自己被指派加入到一群正在铁轨上工作的人群,那段铁轨由于错位了一段距离,够不上那段堵塞的地方。整个下午,在一个监工和一个警卫的眼皮子底下,他和他的伙伴们都在干活,挪动变得弯曲不平的铁轨,加固铁轨的路基,铺设枕木。到傍晚的时候,那儿已经有足够的一段新轨道,使一辆空货车开到山体滑落的地方的脚下。他们停工去吃晚饭,有面包、果酱和茶。然后,在机车车头大灯的照耀下,他们爬到那个土包上,开始用铁锹清除黏土和石块。最初,他们所站的高度足以把铲起的泥土、石块直接送入那个货车车厢;但是随着土包的降低,每一铲子泥土都不得不扔得越过火车的车帮。当货车车厢装满了,机车就把它拖回到下面的铁轨上,而这群人又得在黑暗中把它卸空。
晚饭时的休息使K恢复了精神,但很快他又开始变得萎靡不振,身体打晃。他扬起的每一锹土石都要他付出一份努力;当他站直的时候,他的后背上就感到一阵刺疼,天旋地转。他干活越来越缓慢,然后在铁轨旁边坐下了,头耷拉在两个膝盖之间。时间在流逝,他没有概念多少时间过去了。周围的声音在他的耳朵里变得模糊不清。
有人在敲打他的膝盖。“站起来!”一个声音说道。他忙不迭地站起来,在模糊的光线下,面对着那个穿着黑色短大衣、戴着黑帽子的监工。
“为什么让我到这里来干活?”K说道。他的头感到晕眩飘忽,说的话好像在遥远的地方发出回响。
那个监工耸了耸肩膀,“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他说。他扬起手中的棍子在K的胸口上猛戳了一下。K捡起了铁锹。
直到午夜他们都在苦干,他们移动着脚步,好像一群梦游者。最后,终于被赶回车厢,他们在座位上东倒西歪地互相靠着睡着了,或者四仰八叉地睡在光秃秃的地板上,关着的车窗阻挡了高地刺骨的严寒。这时外面的卫兵来来去去地跺着脚,打着寒战,骂着娘,轮流溜进车厢,暖暖双手。
K又累又冷,躺着,抱着那个骨灰盒。他的邻座在睡梦中压住他,抱着他。他以为我是他的妻子,K想,是昨天晚上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的妻子。他凝视着雾蒙蒙的窗户,渴望着夜晚能够过去。后来,他睡着了;第二天早晨,当卫兵打开门锁的时候,他的身体僵硬,简直站不起来。
又是粥和茶。他发现自己坐在那个从伍斯特开始旅行时就和他说话的男人身边。
“你感到不舒服吗?”那人问道。
K摇了摇头。
“你不说话,”那个男子说,“我想你肯定是病了。”
“我没病,”K说。
“既然如此,就不要那么悲观。这儿不是监狱。这不是被判刑的生活。这只是一个营地。这是小意思。”
K没能把那盘微温而黏稠的玉米粥喝完。几个卫兵和那两个监工此刻走到了他们中间,拍着巴掌,用警棍戳着他们,让他们站起来。
“在这儿你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那个男人说道,“在这儿我们大家都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他的手势意思是包括所有的人:囚犯,卫兵,监工。K把没有吃完的粥拨拉到窗外的地上,他们都站了起来。那个鹰钩鼻子的监工从旁边走过,用棍子敲打着自己短大衣的后襟。“高兴起来!”那个男人冲K微笑了一下,轻轻在他肩膀上打了一拳。“你很快就会重获自由的!”
那个机械矿铲终于被运到这块塌方的另一边,正在用它那巨兽般的大嘴不断把泥土啃掉。到中午的时候,已经开出了一条三米宽的通道,那些来自陶斯河的正规铁路修理工因此能够开进来,把挖出来的铁轨抬起来,并且重新铺好。停在北边的火车开始喷蒸汽,K穿着那件脏兮兮的急救站的白色夹克,拿着短大衣和那个盒子,和其他一言不发、精疲力竭的男人一起,登上火车。没有人拦阻他。缓慢地,火车向后退去,朝北沿着那条单向的轨道,在车厢的后面有两个武装的警卫,向铁路线上看着。
在整个两个小时的乘车过程里,K假装睡着了。一次,那个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也许是想要找点儿吃的东西,把那个盒子从他的双脚之间推出来,并且打开。当他看见里面装着骨灰,就又把它推回来。K通过半闭着的眼睛观察着,但是没有干涉他。
下午五点钟,他们被卸在了陶斯河。K站在车站的月台上,不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可能会发现他乘错了火车,而把他运回伍斯特;或者他们会因为他没有证件而把他关在这个陌生、寒冷而多风的地方;也许在这条铁路线上有足够多的紧急情况,有足够多的塌方、洪水暴发和夜晚的爆炸事件,有足够多的断裂的铁轨,因而需要有五十多人的一帮人,在未来的几年里,像穿梭似的在从陶斯河到伍斯特之间,南南北北地跑来跑去,应急救驾,而且对这些人用不着付工资,只要给他们点儿粥给他们点儿茶,让他们有力气干活就行了。但事实上,那两个卫兵已经押送他们离开了月台,然后转身而去,连一句话都没有,就把他们扔在这个空旷巨大的沼泽地煤渣场上,恢复了他们被打断的生活。
第一章第一章(10)
K没有再等待,他跨过那一条条铁轨,钻过栅栏上的一个窟窿,走上一条离开车站的小路,走向了一片沙漠中的绿洲,那里有许多加油站、小旅馆和国家公路旁的孩子们的游乐场。摇摆木马和旋转木马上的鲜艳油漆有些卷皮了,加油站也关门很久了,但是一个门口挂着可口可乐广告的小商店看来还开着,它的窗户里放着一板条箱发蔫的橘子。K已经来到了门前,甚至已经走进了这个商店,这时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小个老太太快步走上前来迎向他,双臂伸在前面。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她已经迫使他整个人一下子退出了门坎,当着他的面哐当关上了门,并且咔哒咔哒一阵乱响,插上了好几道插销。他透过玻璃向里面窥视着,敲着门;他掏出那张十兰特的钞票显示自己买东西的诚意;但是那个老太太连看都不看,就消失在那个高高的柜台后面了。另外两个男人也是从那列火车上下来的,跟在K的身后,看见了他遭到拒绝。其中一个气恼地拿起一个拳头大的石头,向那个窗户扔去;然后,他们转身离开了。
K留下来了。越过那个放满平装书的架子,穿过放在玻璃柜台里的各种甜食,他还能看见老太太那身黑衣服的边缘,他用双手罩在眼睛旁边,遮住身后的光线,等待着。除掉大风穿过草原的呼呼声和头上吱吱嘎嘎作响的广告的声音,他什么也听不见。过了一会儿,那个小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正碰上他专注的目光。她带着一副黑色宽边眼镜;她银白色的头发向后梳着,别得紧紧的。在她身后的那些架子上,K能够看到一些罐头食品,几包加糖的玉米粉,还有洗衣粉。在柜台前面的地上,是一篮子柠檬。他把那张钞票平按在玻璃上,高度比他的胡子略高。但那个老太太毫不动摇。
他试了试紧挨着一个汽油泵的一个水龙头,但它没有水。他在这家商店后面的一个水龙头喝了水。在那片无树的草原上,在加油站后面,停着几十辆废弃的汽车。他挨个地试着一扇扇车门,直到发现有一扇能够打开为止。这辆汽车的后座被人拿走了,但是他实在太疲倦了,没心再找了。太阳正在落入群山背后,团团云彩正在变成橙黄色。他拉上车门,就在落满尘土的凹形地板上躺下,他头枕着那个盒子,很快便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晨,商店开门了。在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咔叽布衣服的高个男人,从这个男人那里,K没有遇到一点儿麻烦,就买到三个茄汁豆子罐头,一包奶粉和一些火柴。他回到加油站后面,生起了一堆火;在热一个罐头的同时,他把奶粉倒在掌心里,用舌头舔着。吃完了东西,他出发了。他沿着高速公路脚步沉重地走着,太阳在他的右方。他镇定地走了一整天。在这片由岩石和矮小的灌木丛构成的平坦地貌上,无处可以藏身。一支支车队从他身边经过,朝相反的两个方向开去,但是他对它们都毫不理会。当暮色降临,他便离开大路,越过一道栅栏,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找个地方过夜。他生起一堆篝火,吃掉了第二个茄汁豆子罐头。他紧挨着余火睡去,毫不在意夜晚的各种声音,小动物穿过鹅卵石的细小而急匆匆的脚步声,夜鸟在树丛间翅膀发出的沙沙声。
一旦越过栅栏走进草原,他发现在乡间穿行更加安静、悠闲。他整天走着。在逐渐黯淡下去的天光下,他很幸运,居然用一块石头打下来一只斑鸠,当时那只鸟正落在一棵刺荆丛上。他扭断了斑鸠的脖子,收拾了它的内脏和羽毛,在一根铁丝做的签子上把它烤熟了,就着最后一听豆子罐头吃下去。
第二天早晨,他被一个上了年纪的乡下人粗暴地弄醒了,那人穿着破烂的棕色军上衣。那个老头用一种非常激烈的神情警告他,要他离开这个地方。弄得他莫名其妙。“我只是在这儿睡个觉,没别的。”K反驳道。“你别来找麻烦!”那个老头说道。“要是他们发现你在他们的草原上,就会开枪打死你!你就是在找麻烦!现在给我滚!”K向他打听方向,但是那个老头只是朝他挥手要他走人,并且开始用脚踢泥土,把余烬盖住。于是他撤退了,整整一个小时,他都脚步沉重地沿着高速公路走着;随后,他感到安全了,于是又越过了公路旁的栅栏。
他从一个水坝旁的饲料槽子里舀了半罐头盒碎玉米和骨粉,加上水把它煮开了,他把这粗粝的玉米粥吃下肚去。然后,他又舀了更多的饲料,把贝雷帽装得满满的,这时他心中想到:我终于活着离开了这个地方。
有时候,他能够听到的惟一声音,就是自己的两个裤腿彼此摩擦的声音。从一面的地平线到另一面的地平线,满眼看到的就是空空荡荡的大地貌。他爬上一座小山,仰面躺下,谛听着茫茫的沉寂,感觉着和煦的太阳的温暖一直渗透到他的骨髓里。
三个陌生的动物,有着一双大耳朵的小狗,从一个灌木丛后面注视着他,然后跑开了。
我能够在这里永远生活下去,他想到,也许直到我死去。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每一天总是和前一天一模一样,没有什么事情可说。那种走在大道上时才有的焦虑,开始离他而去。有时候,当他走着路,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他能够理解了,为什么人们会撤退到这里来,把自己隔绝在方圆多少英里的沉默、静谧之中;他能够理解了,人们为什么会想要把拥有如此之多的沉默与静谧的特权永远传给他们的子子孙孙(虽然他们靠着什么权利这样做他并没有把握);他不知道在这些栅栏之间,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