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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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夏末。在接连几天的闷热和漫天浓云之后,一场雷鸣电闪的暴风雨来了。山间的积水汇成溪流冲击而下,K被洪水从他家里撵出来。他蜷缩在坝墙形成的背风处,浑身淋得透湿,感觉好像一只没有壳的蜗牛。一个小时后,雨住了,小鸟们又开始啁啾鸣啭,一道明丽的彩虹出现在西方。他把湿透了的草垫子从地洞里拖出来,等待着从山上来的溪水不再流淌。然后他又和泥,着手修抹屋顶和墙壁。
那两头驴没有回来,那十一个男人和那架直升机也都没有回来。那些南瓜在生长。在夜里,K常常到处爬来爬去,轻轻地触摸那些光滑的南瓜。每天晚上它们都明显地变得更大一些。随着时间流逝,他又开始让心中的希望成长起来,他相信一切都会好的。他在白天里醒来,向外面窥视着那块地;在野草的伪装下面,这里那里的,一个个南瓜发着光亮,无声地回应着他的关切。
在他撒下的种子里有一颗西瓜种子。现在在这块地的远端,两个淡绿色的西瓜正在一天天长大。在他看来,他喜爱这两个西瓜超过了那些南瓜,他把它们看成是两姐妹,而把那些南瓜看成一帮亲兄弟。在那两个西瓜下面他铺上了草垫,这样它们的皮就不会受伤。
随后那个傍晚来到了,这时第一个南瓜成熟到足以把它从瓜秧上割下来了。它比别的瓜长得更早长得更快,而且在那块地的正中央;K曾经给它作出记号是第一个果实,头生子。瓜身挺软,刀子插进去没有怎么费劲。瓜肉,虽然边缘还带着青,却已经成了深深的橘黄色。在他早已做好的一个铁丝烤架上,他放了几条切好的南瓜,烤架下面是一堆燃烧的煤火,随着黑暗降临,那煤火变得越来越亮。烤南瓜肉的香气飘到空中。他说着过去学会的一套词儿,命令那香气不要再向上飘了,而是飘到他现在跪着的泥土里去,他祈祷着:“为了我们要得到的东西让我们真诚地感恩戴德。”他用两根铁丝烤钎翻动着那些南瓜条,在这行动中,他感到自己的心中突然充满了感激之情。那的确像人们形容的,就好像一股温暖的水流。现在大功告成了,他自言自语道。剩下的一切,就是在这里静静地度过我的余生,吃着我用自己的劳动使大地生产出来的食物。剩下来的一切,就是成为这块土地的照看者。他把第一条南瓜拿起来送到自己的嘴边。在烤得发脆的瓜皮底下,瓜肉柔软而多汁。他眼中带着快乐的泪水咀嚼着。最好的,他想到,这真是我尝到过的最好的南瓜呀。自从他来到这块乡间的土地上以来,他第一次发现了吃东西的快乐。对第一条南瓜的回味,在他的嘴里留下了带着肉体快感的疼痛。他把烤架从炭火上端下来,又拿起了第二片烤南瓜。他的牙齿咬过硬壳深入到柔软发烫的瓜肉。这样的南瓜,他想到,这样的南瓜我能够这辈子天天吃它,别的什么也不要。要是有一撮盐那就太完美了———有一撮盐,一小块奶油,再加上一丁点糖,一小点肉桂,撒在上面,可真盖了帽了!吃了第三片,第四片,第五片,直到半个南瓜都干掉了,他的肚子都圆了,K的心沉醉在对盐、奶油、糖和肉桂的滋味的回忆里,把南瓜一片接一片地咽下肚。
但是南瓜的成熟带来了一种新的焦虑。因为虽然有可能隐藏起瓜秧瓜蔓,但是那些南瓜本身在草地上造成了一个个凹陷的地方,即使从远处看,那块地看上去样子也是怪怪的,好像一群羊正在没膝深的草丛中睡觉。K尽可能地把草窝回去盖住那些南瓜,但是也不敢把它们完全盖住,因为正是宝贵的夏末阳光正在使它们成熟。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早地把它们收回来,在瓜蔓枯萎之前,有时候甚至在南瓜皮上还有一块块绿的时候,就把它们收回来。
白天变得越来越短,夜晚变得越来越寒冷。有时候他不得不穿上那件黑色短大衣在地里干活;他睡觉时双脚裹在一条麻袋里,双手夹在大腿之间。他的觉睡得越来越多。他的任务完成以后,便不再坐在外面,观看星星,谛听夜晚的各种声音,或者在草原上散步,而是爬进他的地洞,沉入深深的梦乡。他常常整个上午都在睡觉。中午,沐浴在屋顶辐射下来的柔和温暖之中,他开始陷入一阵阵倦怠和醒着的白日梦之中;然后,当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会出来,舒活一下筋骨,走到河床上去砍柴,直到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的目标为止。
他给自己挖了一个生火的坑,这样不会被远处的人看见,他还修了一条烟道。他在吃完饭以后,总是用两块石板把这个坑盖上,并且在上面撒上土。这时火堆的余烬会继续慢慢燃着,直到下一个夜晚。在这个火坑周围的土里,生活着形形色色的虫子,它们是被这柔和而持续的温暖吸引来的。
他不知道现在是几月,虽然他猜也许是四月。他没有坚持在大树上留下计算日子的划痕,也没有记录月亮的圆缺变化。他既不是囚徒也不是流浪汉,他在水坝边的生活,并不是因为有罪而不得不服的刑期。
他很大程度上已经变成了一个习惯于在晨昏暗影和黑夜中活动的动物,白日的光明每每刺痛他的眼睛。在水坝周围活动的时候,他不再需要沿着小径行走。主要是靠一种触觉而不是视觉,一种存在物对他的眼球和脸上的皮肤的压力,警告他面前出现的任何障碍物。他的双眼连续几个小时不集中在目标上,就好像盲人的眼睛一样。他也学会了依赖嗅觉。他把来自泥土中的清爽甘甜的水味吸进自己的肺叶。它使他陶醉,这气味他永远也吸不够。虽然他不知道各种灌木的名字,但是他却能够根据叶子的气味分辨出它们的不同。他能够从空气中嗅出即将到来的雨天。
但是当夏天走向结束的时候,最主要的是,他正在学会爱上懒惰悠闲,这种懒惰悠闲不再作为自由的延伸要靠偷窃从这里、那里的不甘心情愿的劳动中去获得,也不是暗中窃取的能享有在花坛前坐在自己的后脚跟上,让一把叉子挂在自己的手指头上荡来荡去的快乐,而是一种把他自己交给时间,交给一种像油一样在寰宇间、在世界的表面缓缓流动的时间,它冲刷着他的身体,在他的腋窝和腹股沟间旋转着,搅动着他的眼帘。在有活儿要去干的时候,他既不快乐也不烦恼;对他来说完全一样。他能够整个下午睁着双眼躺着,盯着屋顶瓦楞铁起伏的波纹和斑斑的锈迹;他的心灵并未四处漫游,他会除了那铁板什么也看不见,那些线条本身并未转化成图案或遐想;他就是他自己,躺在自己的家里,铁锈仅仅是铁锈,所移动的一切就是时间,载着他在它的水流中向前流去。而后,有一两次,当一些喷气式战斗机尖啸着从头上的高空飞过,战争才使他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是其余的时候,他生活在日历和钟表达不到的一个有幸被人遗忘的角落,半睡半醒的。他想到,好像一个在香肠中打瞌睡的寄生虫;好像一只伏在石头下的蜥蜴。
寄生虫是那个警察上尉用过的词儿:加卡尔斯德里夫的营地,是一窝寄生虫,悬挂在阳光照耀整齐干净的城市身上,吃着城市的东西,却不回报给城市任何营养。然而,当K懒洋洋地躺在自己的床上,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个事情的时候(说到底,它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想),事情就变得不再一目了然,谁是主人谁是寄生虫,是营地还是城市?如果是虫子毁灭了绵羊,为什么绵羊会吞咽下虫子?如果有千百万人,比任何人所知道的还要更多上千百万人,住在营地里,靠施舍生活,生活失去了土地,靠着狡猾生活,爬到犄角旮旯去逃避这个时代,狡猾到不愿意打出旗帜引起别人对它们自己的注意,不愿意被人统计数字,那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主人的人数被寄生虫的人数远远超过,那些公开的懒惰寄生虫和躲在军队、警察、学校、工场和办公室里的秘密的寄生虫,那些心灵的寄生虫,那又是怎么回事?那么这些寄生虫还能被称作是寄生虫吗?寄生虫也有血肉和财产;寄生虫也会被人掠夺捕食。也许事实上,究竟是营地被人宣布是城市身上的寄生虫还是城市是营地身上的寄生虫,仅仅取决于谁能够使自己的声音被人听到,谁的声音最响亮。
第一章第一章(26)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要求他把她带回自己的出生地,他已经这样做了,虽然这也许只是一个语言的恶作剧。但是,如果这个农场并不是她真正的出生地,那该怎么办?她曾经说过的大车棚的那些石墙在哪里?他决定自己在白天去探访一下那个农家庭院和山坡上的那些小屋,以及小屋旁那块长方形的光秃秃的土地。如果我的母亲曾经在这里生活过,我肯定会知道的,他告诉自己说。他合上双眼,想要在自己的想象中恢复她的故事中讲到的那些土坯墙和芦苇盖的屋顶,那长满刺梨的花园,那些为了那个赤脚小姑娘撒下的鸡食匆忙奔来的小鸡。还有在那个孩子背后,在门道里,他寻找着第二个女人,那女人的脸被阴影遮住了,正是这个女人把他的母亲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当我的母亲在医院里处于弥留之际的时候,他想,当她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来临的时候,她凝望的人不是我,而是站在我身后的那个人:她的母亲,或者她母亲的灵魂。对于我来说,她是一个女人,但是对于她自己,她依然是一个招呼母亲拉住自己的小手帮助自己的孩子。而她自己的母亲,由于生命的秘密,我们看不见她,但她也是一个孩子。我是来自于一个孩子的行列,它漫长得没有尽头。
他努力想象着站在这漫长行列最前面的一个孤独的人影,一个穿着无形的灰色衣服的女人,她不是来自任何母亲;但是当他不得不想到她所生活于其中的那片宁静,那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时间的宁静时候,他的头脑逡巡不前了。
现在他的觉睡得多到这种地步,以致一些动物又开始回来劫掠他地里的果实了,一些野兔和灰色小羚羊。如果它们只是咬吃一点瓜蔓的尖端,他是不会在意的,但是当他发现它们咬遍了整条瓜蔓,让上面的果实都枯萎了,他可是真的生大气了。他不知道如果失去了那两个心爱的西瓜他会干出什么事情。他花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想要用铁丝做一个诱捕动物的套子,却无法使它起作用。一天夜里,他把床铺在那块地的地中间,明亮的月光使他一直醒着,周围的每一阵沙沙声都使他警醒,寒冷使他双脚麻木。他想,如果有一道围栏环绕着这个水坝,一道蒺藜铁丝网,它的底部扎到地下一英尺,那么要制止这些打地洞的家伙就要容易多了。
他的嘴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血味。他的内脏翻腾,他站起来的时候,一阵阵地头晕目眩。有时候他的胃部感到好像有一个拳头猛打到他的身体正中间。他迫使自己吃下比胃口要求的更多的南瓜;这缓解了胃部的紧张感,却并不使他感到更舒服。他想要用弹弓打一些鸟儿吃,但是已经没有了过去的那种技巧和耐心。他弄死了一只蜥蜴,并且把它吃掉了。
所有的南瓜都熟了,瓜蔓正在变黄和枯萎。K过去没有想过怎么能够把它们储存起来。他试着把瓜肉切成一条一条的,放在太阳底下晾干,但是那些瓜肉却腐烂了,并且招来了蚂蚁。他把这三十个南瓜在他的地洞附近堆成了金字塔形的一堆;那样子看上去好像一个灯塔。不能把它们埋起来,它们需要温暖和干燥,它们是太阳的产物。最后他把它们储存在河床上下相距五十步的低矮灌木丛之中;为了要把它们伪装起来,他和了一些稠泥巴膏,把每个南瓜都涂得斑斑驳驳的。
随后,那两个西瓜也熟了。在随后的几天里他把这两个孩子吃掉了,他但愿这两个西瓜使自己好起来。后来他觉得好多了,虽然他的身体依然很虚弱。这两个西瓜的瓜瓤是河沙般的橘黄色,但是更深一些。他过去从来没有尝到过这么甜的水果。这种甘甜有多少是来自种子,又有多少是来自这土地?他把这些种子积蓄在一起,摊开晾干。从一颗种子到一满把种子: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大地的恩惠。
K一整天根本没有出那个地洞,这样第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