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个人文集-第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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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文昌武是我两个堂兄,昌文结婚了,昌武已经对上对象了,但是还没有过门。
爷爷留着白胡子,常常右手柱着拐杖,左手拿着水烟筒,长长的脸,个子很高,十分威严,只有在孙子面前偶尔才露出笑容。
爷爷和伯爷及两个堂兄进我家时,桌子已经在堂屋里摆好,鸭肉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满屋被这杂着肉香的蒸气弥漫着。娘特意点燃了那盏过年才点的马灯,满堂屋亮堂堂的。爷爷在上席坐好后,对我娘说:“让昌俊、昌耀、昌明都上桌子坐。”昌俊13岁,是我哥哥,昌明8岁,是我弟弟,我们仨平时是没有资格上桌子的,只能和我娘、我姐站在一旁吃饭。
张家祖孙三代,8个男人把一张八仙桌正好坐满。喝完一杯米酒,吃完最爱吃的鸭屁股,爷爷清了清嗓子,咳了一声嗽。我和弟弟马上停止了吵闹。全家人都知道,这是爷爷即将训话的先兆,满屋子安静得,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只有马灯的灯芯在“滋滋”地烧着。
“我今年77岁了,已经见了第四代了,知足了,也没几天就要见张家祖宗去了。”
一听爷爷说这话,伯爷和爷娘以为有什么惹他生气了,娘连忙插话:“爷爷莫这样说,您老人家身子还硬板,活到90岁没问题。”
“莫打岔。”爷爷不看我娘,而看着他的几个孙子,继续说,“现在又要分田了,这可是我们张家的大事,今天要好好论论这事。”
“不是分田,报上说是实行联产责任承包制。”父亲提醒道。
“把田分给各家各户种,不是分田是什么?什么责任制,还不是一个事情?听人说,这回分田要继承祖业,解放前的田是谁的,就分给谁?”爷爷转过头来问右手边见过世面的父亲。
“好多人都这样说。”伯爷插话。
“不可能不可能,这是谣传。”父亲急忙说,“你想共产党把国民党赶走,怎么会让大家继承祖业呢?东村王如堂一家去了台湾,能让他们就从台湾回来继承没收的200多亩田么?上面的政策是按人头分田。”
“不管怎样分,按人头我们家也不吃亏,我们家人丁还算兴旺。昌武的亲事马上办,把对门河何家的妹崽快娶过来,好多一个人分田。有几丘田原来就是我家的,想办法分给我家。”说着话,爷爷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包,放在桌上。左三层、右三层地打开,露出一叠黄纸。
“爷爷这是什么呀?”昌明好奇地问。
“这是地契,你们太小了,莫见过这样东西。”
“天爷,您还留着这样的东西。”伯爷惊恐地睁大眼睛。
“我们家成分不高,怕谁抄家?”说着,爷爷从这叠黄纸中拿出一张, “这东西我在床板底下藏了三十多年,好在没有让虫吃了。这份契子买的是鲤鱼大丘,咯是我们家买的第一丘田,一共十石谷(湘南一种计算单位,大概6石谷合1亩)。”
“买这丘田是民国35年,打赢日本鬼子后第一年。”爷爷一下子就回到了过去,“买鲤鱼大丘花了30个银花饼(银元),这30个银花饼攒得苦呀。我们家世世代代给王如堂家当佃户,替他们家种田,田作得方圆几十里有名,可就是自家田无一丘,地无一垄。我和你们老爷爷不甘心呀。民国33年日本鬼子来的时候,我们家有了从嘴里省出40个银花饼,一半埋在屋前的桂花树下,一半放在柜子里面。日本鬼子进屋枪东西,把那20个银花饼抢走了,你老爷爷好傻,手抓住银花饼不放,给日本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他好想不开,给那帮畜生还能讲么子理?可惜他死时才50岁,身体好得像牛牯一样,担得起百多斤的担子,走起来我都赶不上。死了后连副棺材都没有,兵荒马乱就随便埋了。”
讲到这里,爷爷混浊的眼里已满是泪水,这段惨痛的家史我们兄弟已经听过好些次,但这次爷爷讲得最仔细,
“我让日本鬼子抓出去做挑夫,一直跟他们队伍到了广西,快出国了,我找个机会,趁鬼子们睡觉时跑了。我放心不下你两兄弟和他们的奶奶。我得了一身疥疮,新做的一件棉衣也丢了,穿了身单衣逃了出来,一直往北走,总算回家了。”
“日本鬼子走了第二年,村里孝俭他爷爷抽鸦片烟,要卖鲤鱼大丘,价钱出得低,当时大家都没有钱。我把桂花树下的20个银花饼挖出来,再到他们奶奶娘家借了10个银花饼,买了鲤鱼大丘。第二年收成好呀,整整打了12石谷子。打禾时,成旺那年才4岁,成兴10岁了,帮着割禾。成旺在田边耍,没人管碰到石头尖上,你现在额头上那个疤就是这回磕上的,你大概记不得了。不管怎样,别的田分不回来还好说,鲤鱼大丘一定要回来。”
“爷爷,吃菜吃菜,莫光讲话。”娘提醒爷爷。
爷爷又喝了几口酒,脸有些红润,把那张地契递给我:“勇伢,这些子认得么?念念。”
小学五年级的我,认这些字当然不废功夫,哪怕是繁体字。我大声地从上往下念出来:“今有西湾村王淳安将鲤鱼大丘共10石谷田卖给同村张基程,张基程付银元30元。立此为据,永不反悔。卖方:王淳安;买方:张基升;中间人:王淳和。民国三十五年十月初八。”上面还有爷爷盖的手印。
“不错不错,这字你都认得。”爷爷非常高兴地看着我,“我是睁眼瞎子,一个字认不得,成旺读完了中学。昌字辈五个孙子都识字,好呀。”
伯爷对爷爷说:“分田是把河谷里地好田搭配山上的梯田,每家每户抓阄,鲤鱼大丘能保证我们家分着吗?”
“分不着不会用更好的田换?别人肯定同意。”爷爷很不满地盯了伯爷一眼,转身对昌文昌武说:“你俩叔叔在县里工作,几个弟弟还在读书,婶娘一个人种田有困难,你俩兄弟在农忙时多帮忙,别让别人看笑话。”
“爷爷不用你讲,叔叔的田我们会帮忙。”
爸爸这时候提起了成全叔:“刚才回来时在大樟树下碰见成全,他阴阳怪气地问我会不会犁田钯田,田怎么作。我说我们家老婆孩子恶不死。”
“哼,”爸爸说完这事,爷爷非常生气:“成全那是眼红你。你们俩一起读书,你考上供销学校,他考上林业学校。后来61年林业学校解散了,他回家当了农民,而你在城里吃国家粮,雨天淋不到,晴天晒不到,他当然眼红。这就是命,眼红有什么用?在生产队时你每年拿钱给社里,他们才给最低标准的口粮,还像我们家欠他们多大人情,好像你们家是他们养活的,老讲风凉话。现在自家有田,能饿得死人吗?只能吃得更饱。”
后来听我爸说,快要解放前,大地主王如堂知道外面的形势,贱卖了许多田,不识字的爷爷以为捡了大便宜,又买了5、6亩地。土改时差点被划为富农,幸亏姑姑嫁给了土改工作队的一个干部,才划为贫农。
(三)
到了农历11月初,天渐渐变冷了,分田也如火如荼地开展。
在生产队队部里,早早就烧着木炭——反正队里这些木炭要分完,不如先烧着烤火,往年这时候肯定舍不得烧炭。旺旺的炭火边,仁老爹和满阿叔主持开了一个又一个会。他俩虽然不乐意,但也只能如此,用仁老爹的话说:“别人来分还不如自己来分更放心。”
先是分土(旱地)、分山林,然后才分水田。分田抓阄的那一个晚上,至今我记忆犹新。
生产队的晒谷坪就在我家前面,晒谷坪右边,矗立着一栋最气派的房子,——这是生产队的仓库和队部。此时粮食分得干干净净,大谷仓也拆成木板,也要全分光。
在队部原来堆红薯的大房间里,四盏马灯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两盆火烧得旺旺的,木炭“霹雳爬啦”地烧得欢。窗户也没有人再封塑料纸了,风嗖嗖地吹进来,孩子们也想靠近火盆取暖,但总被仁老爹训斥:“娃娃屁股上三把火,要烤么子火?一边去,别挡大人办事。”
队里112个人分120亩水田,人均1亩,剩下8亩做机动。所有的田分成好中差三类,如果一家分6亩地,这家必定好田2亩,一般的田2亩,在山上、灌溉不方便的田也2亩。三类田放在不同的竹筒里,让人抓阄。
抓阄开始了,小孩们也不闹腾了。
“李富贵,东头长丘,1亩2分。”主持抓阄的满阿叔大声吆喝。
“富贵,你运气好,这田是队里产量最高的。”
“张成和,岩边方丘归你抓了,9分田。”
“呸,我好悖时,这块老漏水的田归了我。”
。。。。。。。。。。。。。。
爷爷的那份田绑在我家一起抓阄。我们家也没有抓着鲤鱼大丘,鲤鱼大丘像一条鲤鱼,在水里还没有浮出来。
伯爷家的5亩地也分了,仍然没有鲤鱼大丘。
现在轮到昌文哥抓阄了。他已经和伯爷分家单过,他家的田是单独分。
昌文抱着他的2岁儿子狗狗——大名李荣平。走到竹筒前,说:“我家狗狗是我们张家第一个荣字辈的,得让他来抓阄。”
狗狗睁着大大的黑眼珠,乌溜溜地看着竹筒里的纸团。昌文哥说:“崽呀,提爸爸抓一个。”
狗狗听话地伸出小手抓了个纸团,递给他爸。昌文将纸团又递给队长满阿叔。
满阿叔打开纸团,大声念道:“张昌文,鲤鱼大丘,1亩1分。”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大家都听说我爷爷想要鲤鱼大丘的心思,甚至在队里放出风来,愿意用1亩3分地换这块田。
“天意,天意,真是天意。”兴奋的伯爷将狗狗抱过来,亲了一嘴:“我孙子的手是抓钱的手,命好,长大有出息。”一边吩咐我快去通报爷爷。
我便分快地跑到老屋。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屋外喊道:“爷爷,爷爷,鲤鱼大丘归昌文哥了,是狗狗抓的阄。”
爷爷已经睡下了,等我走进他卧室时,他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点亮了灯。
“慢点说慢点说,跑得这样快做么子。”
等我绘声绘色地将狗狗抓阄的过程说完后。爷爷喃喃地说:“你老爷爷地下有灵呀,地下有灵呀。把拐棍给我”
接过我递过去的拐棍,爷爷慢慢地踱到一个黑黑的柜子面前,取出一摞纸钱,让我搀着,来到堂屋的灵龛面前。
点燃纸钱,爷爷让我一起跪在灵龛面前,他指着一个黑褐色的木排说:“给太爷爷磕头”。我记事起,每年过年,都要给这个叫太爷爷的木牌子磕头。爷爷和爸爸说,这是太爷爷的神主,我纳闷,太爷爷怎的成了一块木牌子呢?现在渐渐有些明白了。
在灵牌前,爷爷喃喃地说着,“爹,告诉你,分田了。鲤鱼大丘又让我家分着了,我晓得是你老人家地下有灵,给施的法。”
田分完了,接下来就是分农具,分耕牛。方法照旧:抓阄。
在生产队里,耕牛也是一家一户承包喂养,年底统一算工分。我家喂养的是一头不下崽的母牛。 这头牛,是我童年最亲近的伙伴。六岁那年,妈妈说:你年纪不小了,该给家里干点活了。当时还在生产队,队里的耕牛承包到各户喂养,年底统一计算工分。于是妈妈从队里领来一头不到一岁的小母牛,我成了挣工分的小牧童。
我清清楚楚记得我和它第一次见面,那是一个三月的清晨,姐姐害怕我降服不了刚离开母亲的小牛犊,把缰绳塞给我,一边给它梳理背上的毛,一边给我讲解怎样看管它,旁边是生产队种的烟叶,烟叶上的露水一滴一滴滴在小牛犊的头上,它很温顺的吃着草,我立刻喜欢上了这头小牛犊。
但随着小牛的长大,它的长像开始与别的牛不一样,其他牛的角都是弯着向上长,而它的角却像稻穗一样垂下来,有点像绵羊的角,而且只有六颗牙齿,比别的牛少几颗。我们给它起了个名字“六齿牯”。按老家的说话,这不是一头地道的母牛,没有生育能力,而且妨主,谁家看管谁家倒霉,正好那几年我家不怎样走运,妈妈怪罪上了它,几次想退回生产队,但找不到别的农户,所以一直呆在我家。它确实和别的母牛有着太大的差别,脾气暴躁,经常和公牛顶架,不过力气却“不让须眉”,犁田耙田都盖过了大水牯,可以算着牛群中的“铁姑娘”了。
它极其嘴馋,只要我稍不留意,就会偷吃地里的庄稼,为此我没有少挨我妈的揍。有一次趁我在草地上睡着时,把整整一块田的禾苗全吃了,队上按着被吃的禾苗兜数罚工分,那一年我是白白看管了它,工分全罚没了。不过“六齿牯”还是很“讲义气”,对我这个小主人还是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