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窗-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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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天窗小集吃笋
听人谈美食,总离不开豪华餐厅,高级宴会。我印象最深的美食,却是五十年前(这时刚刚分田,还没有“合作化”,“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更未到来)在桃花江上一户农家吃笋。
桃花江是资水的支流,两岸丘陵上全是竹林。三月间正是发笋子的时候,我去采访一位姓龚的“种田模范”,留宿其家。清晨起床,见老龚扛着锄头往外走,便问他;“这么早就去田里?”他答道:“先去挖只笋子。”
屋后便是竹林,我跟着他走进去,立刻闻到了竹子和露水的清香。出土的新笋,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刚刚迸出一个尖子,得注意从浅草中去发现。老龚告诉我,笋子在天亮前长得特别快。还告诉我,笋子只长高,不长粗,出土时多大长成的竹子便是多大。“给你吃,就要寻一只大的,大的甜些。”他说。
“那就挖这只。”我指着一只大的说。
“不,出了土的就不好吃了。”他边走边说边四处朝下看,忽然把锄头一放;“咯只还大。”我忙凑了过去,却不见地上有迸出的笋尖。他便拉着我蹲下去看,湿润的泥土已经微微隆起,并且开了细细的坼:“这就是啰。”
挖出来的笋子是一个圆锥体,大头粗约六寸,长却不到八寸。拿回家后,他又从灶上头取下唯一的一块腊肉,特别声明这是去年冬至日杀的猪,又熏透了,所以不会变味。我知道肉是准备留到插田时给来帮忙的人吃的,托辞不爱吃烟熏肉,叫他别做。他却说:“不放肉,笋子就不好吃,不甜。”
将笋和腊肉交给堂客以后,他便带我离开厨房,继续谈他的作田经。不一会,一阵一阵钻进鼻孔的笋香,便令我食指大动。等到他堂客喊吃饭,把一满钵带汤的炒笋丝(腊肉只占十分之一,妙就妙在这里)端来放在桌上,我就开始真正的享受了。那鲜甜,那爽脆,那清香,都是我过去(不,还包括以后)吃笋子(不,还包括一切美食)所不曾尝试过的。
近日重翻李笠翁《一家言》,其中言蔬食之美有五,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曰甘鲜,而笋五美皆具,故堪称“蔬食中第一品”。又言以笋伴荤,宜肥猪肉,“肉之肥者能甘,甘味入笋,则不见其甘,但觉其鲜之至也”。又言笋“断断宜在山林,城市所售者,任尔芳鲜,终是笋之剩义”,而又以“山中之旋掘者”最妙,“此种供奉,惟山憎野老得以有之。”
回想起五十年前那一次吃笋的经验,拿来与笠翁之言对照,居然若合符节。真想不到,我二十来岁穿干部服时,就享受过“惟山僧野老得以有之”的供奉,可算有口福了。
美国的超市和大商场都不卖笋。年头年尾,华人店里间或有冬笋出售,价钱贵且不说,只看那一副干瘪相,便知它漂洋过海饱经风霜,早已没了生气,跟浸在玻璃瓶中的(这倒常年有卖)差不多了。还有我爱吃的寒菌,也绝不见踪影。终于只得辜负女儿女婿留我多住些时的心意,赶回长沙来吃菌子和笋子。虽然我知道,桃花江上那样就挖出来就下锅的笋子,肯定再也吃不到,那就将就吃点“城市所售者”算了,总比玻璃瓶子里的好吃点罢。
(2003。12。8)
第一部分:天窗小集《学其短》自序
“学其短”标出一个短字,好像只从文章长短着眼,原来在报刊上发表时,许多人便把它看成古文短篇的今译了。这当然不算错,因为我拿来“读”和“曰”的,都是每篇不超过一百字的古文,又是我所喜欢,愿意和别人共欣赏的。谁若是想读点古文,拿了这几百篇去读,保险不会失望。还在学语文的同学,将其作为课外读物,对于提高阅读文言文的兴趣和独立思考的能力,大胆地说一句,也多少会有些帮助。熟识的朋友大都知道,这本书和两年前出版的《念楼学短》里的文章,本来都是为我自己的外孙女儿们而写的。她们都读过,有这样的体会。如今她们中的两个分别在美国、英国读博士和硕士,另一个今年也在天津大学毕业,已经成了我的骄傲呢。
可是我的主要兴趣却不在于“今译”,而是读之有感,想做点自己的文章。这几百篇,与其说是我译述的原文,不如说是我作文的由头。虽说不敢“借题发挥”,但借古人的酒杯,浇胸中的垒块,大概也还属于“夫人情所不能止者,圣人弗禁”的范围吧!
当然,既名“学其短”,对“学”的对象自然也要尊重,力求不读错或少读错。在这方面,自问也是尽了力的,不过将“贬谪”释读成“下放”的情形恐仍难免。虽然有好心人提醒,贬谪是专制朝廷打击人才的措施,下放是党和人民政府培养干部的德政,不宜相提并论。但在我看来,二者都是人从“上头”往“下头”走,从“中心”往“边缘”挪。所不同者只是从前圣命难违,不能不“钦此钦遵”克期上路;后来则有锣鼓相送,还给戴上了大红花,仅此而己。所以我认为这样释读也是可以的。何况这又是在写文章,援“彭德怀就是海瑞”之例,以今拟古似乎也不是那么的不行。于是兴之所至,笔亦随之,也就顾不得那么太多。
《念楼学短》,收文一百九十篇,本书收文三百一十六篇,二者所收篇目并无重复。从九十年代起,我在报刊上发表的五百来篇“学其短”小文,全都收在这两本书里了。
二零零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钟叔河于长沙城北之念楼。
【附录】 《学其短》后记
《念楼学短》出版以后,大庆市交通银行龙南支行押运支队韩路民先生、湘潭市政协王集先生、浙江文艺出版社前总编辑夏钦瀚先生,都帮我认真通读,仔细检查,共发现了错字十二处,人名错误四处,数字错误二处,标点错误二处,衍字一处,倒文一处,共计二十二处。《念楼学短》重印时,这些错误均将一一改正。在此谨对三位先生的热心相助表示深深的感谢。
本书同样希望能得到广大读者和新老朋友的关心和帮助。书中有错,如灰尘入目,不除干净是受不了,也是不行的。
萧沛苍、蔡皋贤夫妇忙中为设计封面,绘制插图,友情温煦,志此以示不忘。
零四年一月十日,钟叔河。
第一部分:天窗小集望过年
“细人子望过年”,是一句湖南话。回想儿时,觉得这句话说得真不错。
儿时望过年,先是渴望年节的吃食。平江人家过年炸“发肉”,用鸡蛋将灰面调成糊,酌加胡椒、香葱和盐,搅匀后用调羹舀起,再放肉丝一二根,下油锅炸熟(须用茶油),成为金黄色不规则形的块子,趁热吃比九如斋的点心还香。
“发肉”制作不难,材料也易得,不知怎的家里却一年只炸这一回。好在过年解除了细人子不得入厨房的禁令,允许我站在油锅旁看,哪一块色最老(我喜欢吃炸得老的)或者样子最有趣,起锅后便吃哪一块。这样的吃法,比从桌上盘中夹起来吃,更加有味得多。这时母亲对我也特别宽大,顶多喊应一下不要烫了手和嘴巴,不要吃得太多等下吃不进饭,再不像平时斥责我贪吃那样疾言厉色。
和母亲在厨房里的态度一样,整个家庭对我的督责和拘管,从腊月二十四过“小年”以后,也都大大放宽甚至暂时取消了,因为要过年啊。这才是我最大的快乐,真正的快乐。
因此,望过年的我,最渴望的恐怕还不只是吃食,不只是玩具,不只是儿童图画书,而是家庭中这种平时没有的气氛。这种气氛充满了一切空间,笼罩着一切事物,上街买年货呀,收拾房子迎客呀,试穿新衣新鞋准备去亲戚家拜年呀。它给这些添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在我幼稚的心中引起了深深的好奇和无穷的想象。
平凡的屋顶下平凡的日常生活是单调的。如果寒来暑往一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不过一个年,童年的我真不知会如何的寂寞,如何的不知道快乐。我的心智也会因此不健全,甚至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更加无用的人了罢。
所以,我望过年。做“细人子”时望过年。尝过成人的甘苦做了爸爸以后,还是望过年,——为了自己的孩子。如今须发都己颁白,成了退休老人,也还是望过年,——为了孩子的孩子。
从前年到去年,在美国女儿家闲住。美国人很礼貌地保持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他们很爱儿童,孩子们在自己家里玩得天翻地覆,却绝不会踏入别人家(包括没有遮拦的草地空坪)半步。可是到了过“鬼节”(万圣节)的晚上,每家的孩子都化装成“鬼怪”,一面喊着“呸!呸!”一面来叫开别人家的门,索要糖果。前后两三个小时,女儿家的门铃响了好几十次,当然每次都得立刻去开并“打发”。我看见不少小孩都是父母开车送来的。太幼小的孩子,父母还得陪着他下车,甚至抱起他来按门铃。孩子们的鬼怪服和鬼怪帽也各出心裁,看得出父母付出的心力。
现代最发达的国家为什么还要过“鬼节”,还不是出于自己的风俗习惯,为了使孩子们快乐吗?美国的孩子们望过圣诞节、万圣节,还不是和咱们中国的孩子们望过年(现在该叫春节了)一样的迫切吗?
春节是我们自己的节日。《七月》诗中写农夫一年劳作,最后“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三千年前的风俗即己如此。两千多年前的杨恽写道:“田家作苦,岁时伏腊,烹羊炮羔,斗酒自劳。”描写更加生动具体(炮原字包下四点,就是油炸,想必和炸“发肉”差不多)。可见春节本是农业社会的产物,为“田家”劳逸结合调剂生活所必需。美国的感恩节、万圣节,也是从早期移民新英格兰的农民中兴起来的,和我们的春节正是一样,无所谓哪一个土哪一个洋。
(2004。1。9)
第一部分:天窗小集To Philomather 的人
上面这行甲骨文为一书名,即《殷墟甲骨刻辞词类研究》,是武汉大学杨逢彬的著作。
甲骨文我认识得少,限于三千多年来字形变化比较小的那些。杨逢彬我却是认识的,当花城出版社印行的这部精装大书摆在面前时,便想来谈一谈我对他的一点印象。这一点印象就是:他是一个有理想家气质的做学问(To philomathes)的人。
根据古希腊人的解释,To philomathes的根本要求是要超越利害,纯粹求知而不只为了实用。像甲骨文这种东西,除了专门的研究者(全国和全世界总共也只百十个吧),恐怕没有多少人要看,肯定不会“畅销”,用作求名求利求职的敲门砖,即所谓“实用性”,实在很小。但逢彬偏偏对它有兴趣,决心研究它,而且一钻进去好多年,这便是To philomathes了。
初识逢彬时,他刚刚大学毕业。恢复高考后他进的是医学院,可这并不是他自已的选择。他的理想是研究古文字,现在有了点选择的自由,于是便在医学院毕业后决定弃医习文,宁愿牺牲这五年学医的时间,作为To philomathes入门的代价。
这个决定,正可以说明逢彬的理想家的气质。其时正值逢彬祖父杨树达遇夫先生的友朋书札准备出版,标点和注释工作原由出版社组织人员在做。逢彬发现了点注中的一些问题,曾拿来征询我的看法。于是我知道了,他在学医的同时,便一直在自修古汉语,他的理想是有切实的行动支撑着的。
经过努力,逢彬终于通过严格的考试,成了武汉大学夏渌教授的古文字学硕士研究生。此时他年过三十,已经结婚生子,负担不轻。我了解他的古汉语水平已经超过学中文的研究生,便请他标点、今译过几种古籍,使他有一点收入,他都胜任愉快。
修完硕士之后,逢彬可以来出版社工作。这样收入比留校高,职称晋升也容易些,又能够照顾在长沙上班的妻子和幼儿。和他谈到此事时,他诚恳地对我说:“出版社的工作,对我是有吸引力的。我的家也在长沙,去武汉并不容易。但我还是想到大学里去,那才有可能继续深造,争取专门研究甲骨文。”
于是,他留在了武大,开始教书。一个新教师的任务是繁重的,后来“开门办学”,还得提着书囊行李到处跑。他的妻子在长沙邮电部门工作,忙得很难兼顾小孩。他甚至不得不将小孩带到武大去,照料其生活,辅导其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