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记事本-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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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你还是在车上等吧?」
宏哥低声呢喃。爱丽丝把布娃娃硬压在我背上,抓着我频频摇头。我回头一看,可以发现她的脸色比刚刚更糟了。
「你是要我完全不接触这个世界活下去吗?别开玩笑了。」
黑色T恤男越过我们朝楼梯跑去。
「四个人搜寻一层楼。」
「见人就可以揍下去吧?」
「不要太张扬!」
脚步声朝上下四散。
我再次确认了自己的掌心,那时候身体和精神被切开的感觉还留在我身体里。那份感觉已经不会消失了。我接下来的一辈子都要被关在不属着自己的身体里度日吗?无法用自己的手碰触任何事物。
地下室是巨大的立方体空间,一整层楼都是加工精制用的工厂设备。走下靠墙的阶梯,可以从扶手望见工厂全貌。并排靠墙的机械像是高大的冰箱,沙包随意地堆在角落,桌上摆满立起的试管,一闪一亮的萤光灯令人不快地照亮室内。水从一直开着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落在水槽,地下室的空气里充满了我熟悉的味道。宏哥、少校和黑色T恤男都皱起眉头,用袖子掩住鼻子,走下楼梯。
房间一隅并排着截去椅脚的黑色沙发以代替床铺,上面有好几名男子屈身叠在一起。
房间里面就像大象过境一样,好几个架子就倒在地上。男人把白袍当作被子,坐在倾斜的架子上,疲惫地把背靠在裸露的水泥墙,脚下净是碎裂的玻璃。
「嘿……」
男人缓缓地拾起头来,望着我——身后的爱丽丝,露出恶心的笑容。男人的脸和我记忆中的模样、也和爱丽丝找到的照片差很多。头发长到衣领,脸颊消瘦,眼镜内侧瞪大的眼睛彷佛要弹了出来。
可是我马上就知道他是墓见坂史郎。
「真是娇小的天使,你就是爱丽丝吗?」
墓见坂朝远方的天花板发出尖锐的笑声。
「我是听篠崎说过……还真的是小孩子。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找到了,真令人高兴。」
宏哥推开我接近墓见坂问:「喂!阿俊在哪里?」
「应该躺在那一带吧!那家伙也嗑了不少,是生是死就不知道了。哼,最后的存货当然要自己享受才行。」
一阵寒意窜上我的背脊。
这个人已经没救了。
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已经死了。
宏哥和两名黑色T恤男越过倒下的架子和桌子朝房间里走,沙包附近传来了几声呻吟。
「阿俊!喂!阿俊!振作点!你吐得出来吗?赶快吐出来啊!」
宏哥悲痛的声音。
「喂!拿水来。」
黑色T恤男的慌张脚步声。墓见坂望着小小的骚动,从鼻子里发出笑声。
爱丽丝紧握我的手臂。
「墓见坂史郎,你的实验这样算成功吗?」
面对爱丽丝的质问,墓见坂挑了挑眉。
「当然成功了,怎么看都是成功了不是吗?大家都看见真正的世界了吗?实际上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天使带走了。ANGEL·FIX仅靠自身的力量就形成扩散循环的系统,其他的药物可以做到这点吗?只有我做到了!所以实验成功了!我成功了!」
再度传来摩擦背脊似的不快尖锐笑声。我已经不想听他说,也不想听到他的声音了。谁都好,赶快带他走。
可是爱丽丝又问了。
「……你觉得彩夏也算成功了吗?」
「彩夏?」
「阿俊的妹妹。」
墓见坂的眼睛失去焦点。
「啊啊……那是没办法的事。她发现花朵的真相,说要跑去报警,所以就只好灌她药。现在……已经变成植物人了……是吧?」
「你硬灌她药吗?」少校跳上架子,一把抓住墓见坂的领子。
「那又怎样?不吃才是罪过。」
墓见坂的回答已经不清不楚了。
「爱丽丝,我可以用他试验人民解放军的拷问方式吗?」
「少校住手,别让他的血和肉污了你的刀子。」
我无意识地紧紧回握爱丽丝的手。
单纯的事件,一个谜题也没有。
彩夏因为无法忍受药物带来的幻觉再现,所以跳楼了。
理由不过如此。
FIX扩大了她因为培养成为毒品原料的花朵而参与犯罪所带来的罪恶感,使得彩夏被罪恶感所吞噬。
墓见坂的声音响遍我空空如也的脑海。
「我也觉得很对不起她,本来没意思要杀了她的。」
「你还说不是故意要杀了她?」少校用饱含怒气的声音插了嘴。就算如此,墓见坂还是没有停下喃喃自语。
「篠崎是个好女孩喔,一直以为我是罂粟花的专家,很高兴地跟我聊了园艺方面的事,我本来要给她钱作为谢礼,结果她说只要给她花就好……」
「花?」
爱丽丝从我身后踏出半步。
「彩夏说她想要花吗?」
「是啊,她说因为需要很多棵相同的花,所以从播种开始,种了大概一千棵吧?」
「是什么花呢?」
「是杂草,长荚罂粟,不错的花喔!她跟我兴趣很合。可惜到了地狱去了。偶尔也会出现把天使误当死神的家伙,那种家伙没有资格通过光芒的门扉。」
墓见坂黏稠的眼神瞪着我。
「……你也一样……你也吃了那种药吧?哈哈,正如我所说,真可惜,我可是一定会被带上天堂的喔!」
寒意直透骨髓。
正如墓见坂所言,我的确感到遗憾。
我无法到达那道光芒,抓不住天使的手。然而,我已经失去了它,这辈子机会再也不会来临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虚如同熬干的黑暗般黏呼呼地留在我手上。
「你……究竟想怎样?」
明明根本不想问的,可是嘴巴却擅自动了。墓见坂的眉毛像是别种生物般一跳一跳的。
「你亲眼看过应该懂吧?懂吧?光芒旋风的另一边有扇门,是桃花心木的沉重门扉,总是打开约两公分,可以从这一头望见另一头。」
墓见坂刺耳的声音变得尖锐。
「是夜晚,是永远的夜晚。那里是四千五百年前的希腊,时间成环状循环,永远不停地流转。月光照耀在因为海风吹蚀而斑驳不堪的红砖上,大家并肩站在纯白的沙滩上歌唱。我好几次都把手指放到门上了,可是每次都被拖了回来。我到不了,脚下不累积更多尸体是到不了的。这次一定可以,这、次、一定……」
我想回嘴,可是胸前突然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打断我的话。爱丽丝把布娃娃交给我后,从我背后走了出来。她走进倒下架子间的缝隙,走到墓见坂正前方凑近看他的脸。
「你看得见我吗?我看起来像谁?」
「……天使……」
「对了,我看过神的记事本喔,看过十四万四千人的名册,可是没看到你的名字。」
「……骗人!」
「神并没有召唤你到他的国度,连名字都没被记载。就这样在微温的黯淡中度过悠久的时光吧!那就是你应得的永远。」
「骗人!骗、人!」
墓见坂的头颓丧地垂向另一边,可以看见青白色的喉结浮现在黑暗中。
在充满杂音的寂静中,爱丽丝转过头来。黑衣融化在黑暗中,只看到薄纱后方的白晰脸庞隐约浮现。
「……你对他说了什么?」少校用近乎呼吸般的细小声音问道。
「我什么也没说,因为他让我生气,所以就随便说些空话讽刺毒瘾患者而已。怎么可以让这种家伙好过呢?」
爱丽丝回到我身边,从茫然呆立的我手中抢过布娃娃。又回到我身后,紧紧地握住我的衣服下摆。
「走吧!鸣海,事情已经结束了。」
低声呢喃自我身后传来。
「所有线索都连成一气了,这里什么也没有了。剩下的就交给平坂帮,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没有侦探出场的余地了。」
*
被夕阳染成紫色的停车场中央,第四代和阿哲学长面对面坐着,额头和拳头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两个人互打得很厉害吧?脸上有好几处红色伤痕,衣服也都脏了。保镖石头男和电线杆从两边担心似地凑近看。靠近一看,才发现他们在玩手指相扑。
「你们还在打啊……」
爱丽丝用吃惊的声音说道。
「是你叫我们打的啊!」
「我才不会轻易死心!你刚才多打了我三拳吧!」
一大群脚步声进入停车场,打断第四代和阿哲学长的延长赛。第四代露出凶恶的表情,拍拍膝盖上的沙子站了起来。
石头男问道:「壮、壮大哥不比了,赌博怎么办?」结果马上被第四代揍倒!「吵死了!」
进入大楼的平坂帮成员几乎都回来了,少校跟宏哥也在,还有疲倦地靠在宏哥肩膀上的阿俊也在。
第四代问:「……结果呢?」
「一共有八个人。二楼以上没人在,可是几乎所有人都因为药物而失去意识,说得出话的只有这家伙。」其中一名黑色T恤男用下巴指了指阿俊。
「叫救护车了吗?」
「遵命!」
第四代点点头。我意外地想:原来他真的会救人啊?
一名小弟悄悄地对我说:「殴打失去意识的毒瘾患者也没用,等到出院之后再痛打一顿。」真是个有礼貌的黑道少年。
「那么阿俊要怎么办?别再继续无谓的打斗了。」
第四代朝宏哥怒吼。宏哥闭上嘴,把阿俊的身体缓缓放到柏油路上。
阿俊在哭。
眼神看来有意识,歪了的眼镜框、红肿的脸、口水和眼泪流到下巴,正在喃喃自语。
你有资格哭吗?我空荡荡的身体流入了黏稠冰冷的岩浆似的液体。
「为……什么要救我呢?别管我了……」
可以听见阿俊的喃喃自语。是你要我们救你的吧?开什么玩笑?
第四代直瞪着躲在我身后的爱丽丝。
「『你的拳头不是为了揍这种可怜的家伙而存在的』,别想对我说这类无聊的话。」
「我不会说的,我不像厌恶愚昧般讨厌陈腐,但还是讨厌。可是啊,第四代,报仇真的那么重要吗?不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你的世界就无法成立吗?」
「那是当然的。」第四代马上吐出回答:「别问这种你早就知道的事,在我的世界里没有比报仇更重要的事了。」
「是啊!这真是个蠢问题。」
爱丽丝看起来像是在笑。
「可是呢,第四代,就算如此,报仇也不是你这次的任务。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第四代一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接下来化为愤怒,最后叹了一口气平静下来。一边搔头一边忿忿地吐出话语。
「啊——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可恶,你这家伙真是多话。我知道,我知道啦!我退下就是了。」
狼的视线最后投向我。
重新披上外套,第四代转过身背对我们。
「园艺社的,已经没时问了,在救护车来之前把事情解决掉。」
这句话就像暗号一样,阿哲学长和黑色T恤男,大家都屏气跟我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为什么是我?
「鸣海!」
紧贴在我背上的爱丽丝低声呢喃。
「你有事情想问阿俊就问,有想说的话就说。这是你委托的案件,所以由你来收尾。」
然后她的体温离开了我。
留在圆形中央的只剩呆立的我和蹲下的阿俊。
想问的事?
彩夏……最后留下遗言了吗?
我真的想知道这种事吗?我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吗?她是被药物冲昏了头,根本不可能想到我的事。如果她曾经想过,如果她曾经想过我——
就不该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喂,鸣海……给我药。那边应该……有吧?我刚刚都吐出来了……可恶……」
阿俊令人不快的喃喃自语像是从污泥底部冒出的泡沫一样,在我的意识表面跳跃,令我胃酸直冒。
「反正我已经不行了……就让我死了算了。像我这种废物,我这种废物,已经,已经……」
我没有想问的事,也没有想知道的事。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站起来!」
我的声音散乱。不过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喉咙感到粗糙的疼痛。阿俊用融化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叫你站起来。」
阿俊倒在柏油路上一动也不动。我抓住他的衣领后方,硬是把他给提了起来。阿俊的身体轻得吓人。
「鸣海需要�